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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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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
许知之起得很早,比平时还早。看着保温盒里的饺子,确认没有破的,没有粘在一起的,才放心地盖上。
“姐姐,可以走了吗?”
钱浅正在穿外套,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走吧。”
车子往郊区开,许知之抱着保温盒,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盯着窗外。
钱浅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许知之的侧脸,带着一点期待,嘴唇抿着。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遗憾的是许文馨还是没能吃到女儿亲手包的饺子。
两个人来到监狱,从门口的值班人员那里得知,规定探监不能带食物,而且今天并不是探监日,连人都见不到。
许知之的脸色白了一下,钱浅心里叹了口气。
她们都不懂这些,上次是探监是监狱通过民政局安排的,这次自己来,什么流程都不知道。
钱浅问,“那下次探监日是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报了一个日期,钱浅点点头,道了谢,带着许知之往外走。
可惜没等到探监日,几天后的晚上,钱浅接到了电话。
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钱浅女士吗?这里是苏州市女子监狱,许文馨病情恶化,已经转到市立医院,情况不太好,你们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钱浅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许知之房间,“只只。”
许知之正在写作业,抬起头看她。
钱浅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姐姐?”许知之问。
钱浅走进去,“只只,你妈妈住院了。”
许知之愣了一下,“住院?”
“嗯,我们现在去看她。”
许知之放下笔,站起来,语气里满是焦急,“那快走吧,姐姐。”
钱浅看着她,许知之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姐姐?”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只只你妈妈生病了,很重的病。”
“住院治好了就没事了吧?”许知之问。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看着她,声音开始发飘,“需要手术吗?手术有风险吗?”
钱浅还是没说话,许知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姐姐,治病需要很多钱吗?”
她的声音开始抖,“可以先借我吗?我会还的,我真的会还的……”
“只只。”
钱浅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里面盛满了恐惧。
钱浅看着她,还是开了口,“只只,你妈妈的病,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了。”
许知之愣在那儿。
“她……”钱浅顿了一下,“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知之看着她,一动不动,好像没听懂。
“怎么会……”
她的声音飘忽忽的,“上次见面,她还答应我会等我长大的赚钱照顾她的,她说的,她答应我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许知之自己都没发觉,直到一滴掉在手背上,她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钱浅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拼命压着又压不住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医院在市东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许知之都没说话,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个人往住院部走。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钱浅停下来,回头看她,“只只?”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浅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走吧。”钱浅说。
许知之点点头,被她拉着往前走。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警。
钱浅推开门,许文馨躺在病床上。
比上次见面还要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但肚子却鼓着,不协调地鼓着,把被子撑起一个突兀的弧度,那是肝癌末期的腹水。
许知之站在门口,愣住了,那是妈妈吗?
“妈妈……”
她扑过去,扑到床边,握住许文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输液管,管子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
“妈妈,妈妈……”
许文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见趴在床边的女儿,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铐住的右手,轻轻地,落在许知之的头上。
那只手干枯,冰凉,但动作很轻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许知之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摸她的头的。
“知之……”
许文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掉。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文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笑容很淡,很艰难,“知之,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许知之摇头,拼命摇头,“不会的,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许文馨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妈妈真的很想……看到那天,看到我的知之……长大成人。”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妈妈我会长大的,我长得很快的,你看我已经有妈妈高了……”
她拉着许文馨的手往自己身上比,“你再等等我,你等等我好不好……”
许文馨看着她,眼睛里泪光在闪。她抬起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擦着许知之脸上的眼泪。
可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
许文馨看向站在床边的钱浅,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许知之的头,“知之,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头,“不要,我不出去……”
“乖。”许文馨的声音很轻,“妈妈有话……想跟舅妈说。”
许知之还是摇头,抓着她的手不放,钱浅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只只乖。”她轻声说,“出去等一下。”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她松开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躺在床上,那么瘦,那么小,姐姐站在床边,背对着她。
门关上了。
许知之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钱浅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这个她该叫声堂姐的女人,许文馨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直直地看着她。
钱浅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开口,“文馨姐,我会照顾只只的,你放心。”
许文馨看着她,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一下,像是点头,像是安心,又像是道谢。
然后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旁边的女警走过来,扶住她。
“你想做什么?”女警问。
许文馨指了指床,示意想坐起来,女警帮她调整了床的角度,扶着她坐直了一点。
然后,许文馨挣扎着,在床上跪了起来。
钱浅愣住了,她上前想扶她,“你这是干什么?”
许文馨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拦住了她,动作很轻,但钱浅停住了。
许文馨跪在床上,弯下腰,额头抵在被子上。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知之……拜托你了……”
钱浅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一下一下地给她磕头。
“这辈子……我不能报答你什么……”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知……还有没有来生……”
她又磕了一下。
“就拜托你了……”
钱浅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文馨姐——”
旁边的女警轻声说:“你就让她做吧,不然她心难安。”
钱浅的手停在那儿。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第二次见面的自己托付尚未成年的女儿。
没有办法,她已无人可托。
钱浅的眼眶有点酸,她扶着许文馨的肩膀,开口:“我答应你。”
许文馨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说,“我会尽全力照顾只只,不让她受委屈,护着她健康长大。”
许文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整个人软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钱浅和女警一起,扶着她重新躺好。
许文馨躺回床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门口,嘴唇动了动。
“知之……”
钱浅明白,她转身,打开门,许知之还蹲在走廊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只,进来。”
许知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站起来,走进病房。
许文馨伸出手,许知之走过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干枯的,但她握得很紧。
许文馨看着她,努力把许知之的手放在钱浅的手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许文馨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欣慰的笑了笑,“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要勇敢……”
许文馨的声音越来越轻,“妈妈会在别的地方……看着我的知之……好好长大。”
许知之点头,拼命点头。
“舅妈会照顾你……你要听她的话……”
许文馨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长大了……要像照顾妈妈一样……照顾她……”
许知之哭着点头,“知道了,妈妈,我知道了……”
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
许知之看着妈妈闭上眼睛,“妈妈?”
没有回应。
“妈妈!”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那些曲线,还在慢慢地走着。
许知之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钱浅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发抖的身体揽进怀里。
许文馨再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不用再辛苦了。
许知之抓着钱浅的手,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看着医生来确认死亡,看着那张床被白布盖上。
她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草。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