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不负》天遂

4、田埂初语，心事暗生

　　一九七三年的闽北山区，五月将尽，初夏的暖意已经漫满了整片山野。

　　我们大队在公社里算条件好的，又是大队统一核算，集体家底厚实，村民的口粮充足，一日三餐都是白米饭，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实在，绝不是外界想象的那般穷苦不堪。秧田薅草的活儿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从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如今的熟练沉稳，我这个从市里下来的知青，总算真正扎进了这片土地里。

　　秧苗一天天拔高舒展，眼看就要封行，这是薅草最后的窗口期。全村老少齐上阵，天不亮出工，傍晚才收工，在水田里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因为干活踏实、人又稳重，被大队临时安排了傍晚记工分的活儿，不用再泡在泥水里熬到最后，只需要等大家收工时，在田埂上逐一登记即可。

　　这既是信任，也是优待。

　　而我心里最隐秘的期待，是能在收工的人群里，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秀英依旧和我分在同一个薅草组，话少、手稳、干活从不含糊。她家境普通，却也干干净净，平日里穿的布衫虽然洗得发白，却始终整洁挺括。一头浓密黑亮的头发扎成马尾巴，随着劳作的节奏轻轻晃动，白皙的皮肤在满是日晒的村民里格外显眼，走路微微低着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害羞。

　　她是正经出工、正经记工分的人，一天不落，从不懈怠。

　　这天傍晚，夕阳把田埂染成一片暖金。劳作了一整天的村民们陆续直起腰，扛着农具踏上田埂，三三两两往村里走，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我抱着工分本，站在田埂较宽的位置，等着大家过来登记，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搜寻着。

　　很快，我便看见了她。

　　郑秀英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上来。裤脚卷得整齐，身上没有多余的泥点，看得出是个细致爱干净的姑娘。她依旧微微低着头，步子轻缓柔顺，不与人争抢，也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田埂蜿蜒狭窄，越往村里走，路面越窄。

　　她迎面朝我这边走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留出更宽的路面，轻声开口：
　　“慢一点，这边路滑。”

　　这是我下乡这么久，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了她耳边。

　　郑秀英猛地一顿，像是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跟她说话，尤其是我。她飞快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与我对视一瞬，干净、透亮，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仅仅一秒，她的脸颊便“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微微一动，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清甜、轻柔，像山风拂过竹叶，一下子扎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说完，她便又低下头，脚步轻轻加快了一些，安静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却让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只觉得周围的喧闹都淡了下去，只剩下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那头黑亮浓密的马尾巴，在夕阳下轻轻晃动。

　　不远处，叶桂兰也收工走了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抿嘴偷笑，还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秀英。秀英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脚步也更快了些，几乎是悄悄往前走去。

　　我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握着铅笔的手指，却早已微微发紧。

　　长这么大，我不是没有接触过年轻姑娘，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郑秀英这样，只是一句简单的对话、一个低头的瞬间、一抹不经意的红晕，就能让我心神荡漾，久久无法平静。

　　村民们陆续围过来登记工分，热闹的人声把我拉回现实。我稳了稳心神，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着每个人的名字，笔尖落在“郑秀英”这三个字上时，力道还是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她是正经出工的人，工分一分不少，我记得清清楚楚。

　　暮色渐渐降临，山野间泛起淡淡的雾气，晚风带着秧田的湿气吹过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乱了我心底的思绪。我抱着工分本站在田埂上，看着郑秀英和叶桂兰并肩走远的身影，看着她们小声说着悄悄话，看着那道马尾巴在夕阳里轻轻晃动，心里一片柔软。

　　我知道，从这一句简单的提醒开始，我和她之间，已经不再只是远远观望的心动。

　　秧苗即将封行，薅草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
　　接下来，女社员要回到耕山队，男劳力要上山砍木、修渠、抬石，男女分途劳作，白天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失落。

　　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夜晚，夜校都会亮着明亮的电灯。
　　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求知欲强、听得格外认真的身影，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闽北的初夏，昼渐长，夜渐暖。
　　我心底的欢喜，也跟着田里的秧苗一起，悄悄扎根，悄悄生长。
　　我开始期待每一次相遇，期待每一次对视，期待每一个能看见她的夜晚。

　　我并不知道，这份纯粹而安稳的喜欢，会在一年后的夏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抢亲彻底打碎。
　　更不会知道，在那场分离带来的空茫里，会出现另一个温暖我片刻的姑娘。

　　但此刻，我只想认认真真地，把这份心动，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相遇里，藏在闽北山村，这个温柔的初夏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