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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他也变成了 ...

  •   【四】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那个坐标点。
      如果说之前的路程是在森林的树冠层穿行,那么现在,他们终于落到了腐殖质层。
      这里曾经是一条河。也许是一千年前,也许是一万年前。
      现在只剩下一道宽阔的、满是砾石的疤痕,蜿蜒切开沙漠的肌肤。而在干涸河床的两岸,伫立着许纳此行的目的地——胡杨林。

      不是那种金色的杨树,那是游客照片里的胡杨。
      那是活的。
      但这里,这片胡杨林是死的。

      数百株、数千株死去的胡杨,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站立了几个世纪。
      树皮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如同白骨般惨白的木质。它们扭曲、狰狞,有的像断臂的维纳斯;有的像在向天咆哮的狂徒;有的像相拥而泣的恋人。
      没有一片叶子——这里不需要光合作用。

      吉普车熄火了。
      这一次,不需要老莫提醒,许纳知道,他们到了。
      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既是空气的压力,也是时间的重量。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凝固了,吸进肺里像是吸进了液态的水银。

      许纳走下车,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葬礼。
      他走到一棵巨大的枯树前。这棵树的主干即使三个人合抱也围不过来,但在两米高的地方被生生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一根被折断的腿骨。
      他伸出手,盲人摸象般抚摸着那光滑如石的树干。
      冰冷。
      坚硬。

      “这就是你要找的森林?”老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稍有的肃穆,“这里叫‘魔鬼林’。当地人说,晚上能听见树在哭。”
      “它们没哭。”许纳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它们在冬眠。”

      在许纳的感知里,指尖传来的触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不再是死木。他感觉到了微弱的、极为缓慢的脉动,像是触摸到了一个被冰冻了千年的人的手腕。
      血液流速极慢,一百年才流动一厘米。
      但它确实在流。

      “林跃来过这里。”许纳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她的气味。”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气味,许纳没有那种不思议的嗅觉。对于林跃的气味,这种辨别和找寻更像是一种直觉的共振。
      许纳感受到了,那种混合了薄荷、烟草、陈旧纸张和干燥薰衣草的味道。这缕气息此刻正像是某种寄生植物,隐秘地附着在死去的胡杨树上。

      许纳顺着这种直觉,向林子的深处走去。
      这里的树木排列诡异,不像自然生长,反倒像是某种阵法。往里走,树木越显得高大、苍白。
      光线在这里发生了折射,白色的树干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整个世界看起来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在一个低洼处,许纳停下了。
      这里有一棵倒下的巨木。它的根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成为一张巨大的、捕获了虚空的网。
      在那个巨大的根系空洞里,摆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个密封袋。
      许纳颤抖着手捡起来。袋子已经严重老化,塑料变脆,轻轻一捏就碎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成了深褐色,但依然能看清画面:是这棵倒下的树。而在树干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旧式的军绿色大衣,抱着一把吉他,笑得灿烂。
      许纳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男人。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十米远的老莫。
      老莫死死盯着那张照片,那张永远面无表情、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流露出某种强烈的、被强行压抑的痛苦。

      “他是谁?”许纳问。
      老莫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动作僵硬地从许纳手中拿过照片。那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到了易碎的珍宝。
      “我弟弟。”老莫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口沙子在唇舌间翻涌,“二十年前,他也说这儿像森林。他说,要给这片死树林写首歌。”

      许纳看着老莫。
      突然间,眼前这个市侩、冷漠、甚至有些粗鲁的向导的形象崩塌了。他也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外表枯死、内心却仍流淌着悲伤的胡杨。

      “他没走出去?”许纳问。
      “走出去了。”老莫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目光投向远处,“但魂丢这儿了。回去后不出半年,疯了。天天喊着要回森林,说树根在叫他。后来……后来就自杀了。”

      一阵风吹过,枯死的胡杨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次,许纳听懂了。
      那不是哭声,那是合唱。
      无数被困在这里的灵魂,通过树干这个介质,在共鸣。

      “沙漠是森林。”许纳看着老莫,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梦呓,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老莫,我们都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你弟弟是,林跃也是,你也是。我们不是外来者,我们是归乡人。”
      老莫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恐惧,也是渴望。
      “你还要往前走吗?”老莫问,“再往前,就是‘眼’了。林跃就是在那里失去联系的。”
      “走。”许纳转过身,面向那片更深、更白的死寂,“她在那里等我。我看见了,她在给树浇水。”

      许纳再次看去时,原本枯死的胡杨开始发生异变。
      死白的树干渗出绿色的汁液,干枯的枝头以惊人的速度抽出嫩芽。天空不再是苍白,它开始变成一种深邃的翡翠绿。倒下的巨木重新站立起来,根系蠕动着钻回土里。
      所谓的现实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隐藏的倒影。
      那张照片不是遗物,是邀请函。

      许纳迈开步子。每走一步,脚下的沙砾就变成松软的苔藓。
      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雾气,甚至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树冠深处传来。
      幻觉?不再是了。
      这是世界在这个维度、在另一面的维度上,原本的模样。
      “跟紧了,老莫。”许纳头也不回地说,“别在树林里走散了。”

      老莫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照片的温度,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
      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也闻到了——那股久违的、清新的、雨后泥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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