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爱沉渊》沈厌沐苏

3、残烛微光，惊雷暗涌

　　暗室的阴冷像是长了眼睛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沈知衍的四肢百骸。

　　他蜷缩在墙角，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饥饿与干渴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脆弱的身体。方才门外那段对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底炸开，让他濒临熄灭的生命力，又勉强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车祸不是意外。

　　是栽赃。

　　是阴谋。

　　那陆承渊对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折磨，所有毫不留情的羞辱，全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谎言之上。他不是仇人，不是孽种，不是害死陆承渊父母的凶手，他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仇恨漩涡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沈知衍干涸的眼眶再次涌出泪水，滚烫的泪水滑过苍白憔悴的脸颊，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委屈、心酸、绝望、又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无数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剧痛的胸口，那里跳动的心脏，还在为那个伤害他的人执着地活着。

　　他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亲眼看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想亲口告诉陆承渊——

　　我没有骗你，我从来都没有害过你，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身体的虚弱却在不断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嘴唇干裂得泛起白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胃里空空如也，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眼前时不时发黑，耳边也开始出现细碎的嗡鸣。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陆承渊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垮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黑暗中，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刚才矿泉水瓶滚落的方向一点点爬过去。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地面，碰到了那瓶冰凉的矿泉水。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知衍用尽全身力气，将瓶子攥在手里。

　　因为太久没有喝水，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勉强拧开瓶盖。清凉的水滑进干涸的喉咙，缓解了几分灼烧般的疼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不敢多喝，只小口抿了两下，便立刻拧紧瓶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生存希望。

　　就在他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时，紧闭的房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迟疑。

　　刺眼的灯光瞬间涌入黑暗的房间，让许久没有见过光亮的沈知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起。

　　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陆承渊就站在那里。

　　男人一身黑色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却依旧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他身形挺拔，逆光而立，俊美深邃的五官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眼眸，牢牢锁定在蜷缩在地上的沈知衍身上，目光冷冽，复杂难辨。

　　他的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林舟，以及刚才打翻粥碗后便一直不敢露面的福伯。三个人的到来，让狭小压抑的暗室，瞬间变得更加窒息。

　　沈知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矿泉水瓶往身后藏了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怕陆承渊。

　　怕他冰冷的眼神，怕他刻薄的话语，怕他毫不留情的伤害，更怕他那双明明曾经给过他温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

　　陆承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瓷片与干涸的粥渍，最后落在沈知衍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上，以及他下意识蜷缩防备的姿态。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过短短一天一夜，眼前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泛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恐惧与脆弱，像一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承渊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他无法捕捉。

　　这丝异样，让他更加烦躁。

　　他大步走进暗室，居高临下地站在沈知衍面前，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怎么，才一天就撑不下去了？沈家的人，都这么不堪一击？”

　　沈知衍垂着头，不敢看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没有不堪一击……”

　　“没有？”陆承渊嗤笑一声，抬脚，皮鞋尖轻轻挑起沈知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你哭什么？委屈什么？沈知衍，我告诉你，这点折磨，比起我父母当年死在车祸里的痛苦，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你现在所受的一切，都是你沈家欠我的，都是你活该。”

　　下巴被冰凉的皮鞋尖抵着，细微的疼痛传来，可沈知衍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陆承渊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底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很想把刚才听到的对话说出来，很想质问他，如果一切都是栽赃，如果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不会后悔？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有证据。

　　空口无凭，陆承渊只会觉得他是在狡辩，是在找借口逃脱，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磨。

　　更何况，刚才那两个说话的人是谁，证据在哪里，他一概不知。现在说出来，不仅无法自证清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藏在暗处的人销毁证据，到时候，他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沈知衍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他的沉默，在陆承渊看来，却成了默认，成了心虚，成了无声的反抗。

　　男人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陆承渊收回脚，语气愈发冰冷，“是无话可说，还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继续骗我？”

　　沈知衍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僵持压抑的氛围，看着沈知衍奄奄一息的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陆总，沈先生他真的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就算他真的有错，也不能……”

　　“福伯！”陆承渊厉声打断他，眼神凌厉地扫过去，“我的耐心有限，别再让我重复第三次。”

　　福伯脸色一白，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林舟上前一步，凑到陆承渊身边，压低声音，再次汇报起刚才的事情：“陆总，属下已经查过了，刚才在暗室外说话的两个佣人，是负责后院杂物的，平时很少露面，说话的内容不像是编造，只是……”

　　“只是什么？”陆承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那两个人现在不见了。”林舟的语气凝重，“属下派人去找的时候，他们的宿舍已经空了，行李都带走了，像是故意躲起来了。”

　　不见了。

　　三个字落在陆承渊的心上，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巧合？

　　还是故意为之？

　　十几年的仇恨，根深蒂固的认知，突然被人从根部动摇，换成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接受。他一直认定沈家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一直认定沈知衍就是带着目的靠近他的仇人，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栽赃，一切都是谎言，而那两个知情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了。

　　这不得不让他多想。

　　陆承渊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衍身上。

　　少年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委屈，有恐惧，还有一丝……他从未深究过的干净。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陆承渊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当年的证据确凿，所有线索都指向沈家，他怎么可能错？这一定是沈知衍的手段，是他故意安排人说这些话，故意装出可怜的样子，想要博取他的同情，想要逃脱囚禁。

　　一定是这样。

　　陆承渊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可那份莫名的慌乱，却越来越清晰，让他烦躁得想要发疯。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沈知衍，对着林舟冷声道：“继续去找那两个佣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另外，加派人手守住庄园，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更不准任何人靠近暗室。”

　　“是，陆总。”林舟应声退下。

　　陆承渊又看向福伯，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命令：“去准备一份清淡的粥和药，送过来。”

　　福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惊喜：“陆总，您……”

　　“别多想。”陆承渊打断他，语气生硬，眼神躲闪，不敢承认自己心底的动摇，“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欠我的，还没还清，就算要死，也得等我算完所有账再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转身走出了暗室，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像是在逃避什么。

　　房门被轻轻关上，却没有落锁。

　　暗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彻底的黑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沈知衍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回过神。

　　陆承渊……让人给他送粥和药？

　　他没有听错吧？

　　那个刚才还说他死了也是活该的男人，竟然会让人给他送吃的和药？

　　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是因为开始怀疑真相了吗？

　　心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再次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抱着怀里剩下的半瓶水，靠在墙角，轻轻闭上了眼睛。

　　或许……他真的能撑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没过多久，福伯就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和一盒外伤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轻松了不少：“沈先生，快趁热吃吧，陆总终究还是心软了。”

　　沈知衍抬起头，看着福伯手里的粥，眼眶微微发热，轻声道：“谢谢您，福伯。”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命大。”福伯将粥和药递到他手里，叹了口气，“陆总就是嘴硬心软，这么多年被仇恨蒙住了眼，等他想明白了，一切都会好的。”

　　沈知衍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冷和饥饿，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他吃得很慢，很珍惜，这是他被关进来后，第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

　　福伯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他的手腕，看着上面被手铐勒出的血痂，心疼地皱起眉，拿出药膏轻轻涂抹上去：“沈先生，委屈你了。陆总那边，我会慢慢劝的，你别灰心。”

　　“我不委屈。”沈知衍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真相能大白，只要他能知道我没有骗他，我受的这些苦，都值得。”

　　福伯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执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更加确定，这个少年，对陆总的心意，是真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等沈知衍吃完粥，处理好伤口，福伯收拾好东西，便轻声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给他留了一盏小小的台灯，让暗室里不再漆黑一片。

　　温暖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沈知衍靠在墙角，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摸出口袋里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的银杏叶书签依旧完好，光滑温润，背面那个小小的“渊”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沈知衍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字，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水光。

　　陆承渊，等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我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就当是，补回你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他抱着书签盒子，在温暖的灯光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连日的折磨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稍稍缓解，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被关进来后，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陆家庄园，早已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主楼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承渊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林舟刚刚送来的，关于十几年前车祸的全部旧档案。

　　男人指尖夹着烟，烟灰落了满身，他却浑然不觉，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林舟站在对面，额头布满冷汗，声音凝重：“陆总，属下反复核对过了，当年的车祸现场，刹车痕迹确实有问题，车辆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而负责鉴定的人，后来突然辞职出国，再也没有消息。”

　　“还有，当年指证沈家的证人，在开庭前一天，意外坠楼身亡，所有证据，都是在他死后，被人送到警局的，前后时间，只差了三个小时。”

　　“更可疑的是，沈家当年虽然与您家有商业竞争，却完全没有作案动机，所有的线索，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一步步指向沈家……”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承渊的心上。

　　十几年的信仰，十几年的仇恨，十几年支撑着他活下去、狠下去的唯一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害死他父母的不是沈家，沈知衍更不是什么仇人孽种，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一个被他强行拉入仇恨深渊，被他百般折磨、肆意羞辱的……无辜的人。

　　想到沈知衍苍白憔悴的脸，想到他眼底的恐惧与委屈，想到他被自己甩在车窗上的狼狈，想到自己那句“死了也是活该”……

　　陆承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悔恨、慌乱、自责、痛苦……从未有过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亲手把那个干净纯粹、满心都是他的少年，推入了地狱。

　　他把别人小心翼翼捧给他的真心，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砰——”

　　陆承渊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昂贵的大理石茶几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文件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呼吸急促，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沈知衍……”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疼。

　　就在这时，林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大变，连忙看向陆承渊：“陆总！不好了！”

　　“找到那两个消失的佣人了！”

　　陆承渊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人在哪里？！”

　　林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消息：

　　“在庄园后山的湖里……人已经死了，所有证据，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