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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归囚,旧恨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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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仲夏夜,本该是霓虹璀璨、晚风温柔的模样,可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却将整座城市彻底卷入了冰冷的混沌之中。
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沉沉压在天际,电蛇撕裂暗沉的夜空,转瞬即逝的光亮,照亮了连绵不断的雨幕,也照亮了郊外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盘山公路。
轰鸣的雷声被车窗隔绝在外,却挡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湿滑的路面上,车身价值不菲,内里装饰极尽奢华,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皮革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湿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沈知衍就坐在后座左侧的位置,双手被特制的银色手铐反剪在身后,金属边缘锋利,早已将他细嫩的手腕割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渗出来的血丝慢慢浸染了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棉衬衫,是医学院最常见的款式,单薄得几乎挡不住任何风雨。方才被保镖强行拖拽上车的时候,倾盆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布料紧紧贴在清瘦单薄的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也让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不是冷的,是怕。
是怕到了极致,连灵魂都在发抖。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五指清晰的巴掌印横亘在半边脸上,那是上车前,陆承渊身边最得力的保镖林舟,奉命给的教训。理由是——沈先生,你不配靠近陆总半步。
不配。
这两个字,像两把最尖锐的刀,狠狠扎进沈知衍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得扭曲。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水汽氤氲,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的目光穿过狭小的车厢空间,直直落在对面那个矜贵冷漠的男人身上。
陆承渊。
这个名字,是沈知衍从八岁起,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与人言说的光,是他在沈家暗无天日的屈辱生活里,唯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仰,是他拼了命读书、拼了命想要靠近的太阳。
可此刻,这颗太阳,却变成了焚烧他一切的地狱业火。
男人坐在后座右侧,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他生得极为俊美,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淡淡地落在沈知衍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化不开的冰封恨意,如同寒冬腊月里最坚硬的冰棱,一寸寸凌迟着沈知衍的神经。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雨呼啸的声音,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沈知衍的嘴唇冻得发紫,他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微弱却清晰的话:“陆总……我没有偷陆氏的机密文件,我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雨后的沙哑,像一片脆弱的羽毛,轻轻落在地面,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淹没。
陆承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锁定沈知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清楚他骨子里藏着的所有“歹毒心思”。
下一秒,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狠狠攥住了沈知衍的下巴。
力道大得惊人。
沈知衍只觉得下巴像是要被生生捏碎,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被迫与陆承渊近距离对视。
他能清晰地看到男人眼底翻涌的恨意,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狼狈、脆弱、苍白,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任人宰割的雀鸟。
“没有?”
陆承渊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淬满了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沈知衍,你沈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亲自调的监控,亲眼看到你走进陆氏顶层机密室的楼层,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现在你跟我说,你没有偷东西?”
他的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沈知衍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沈知衍疼得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一滴。他用力摇头,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下巴的剧痛。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走到了楼层门口,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机密室……”
“我今天去陆氏,是想给你送生日礼物……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的生日,我记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期待。
他的口袋里,还紧紧揣着一个小小的、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他亲手打磨了整整三个月的银杏叶书签,银杏叶是他在医学院后山捡的,用细砂一点点抛光,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背面还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渊”字。
他穷,买不起昂贵的礼物,只能把自己最用心、最珍视的东西,送给那个照亮他一生的人。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二年。
从八岁那年,在沈家后院的泥泞里,被陆承渊伸手拉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陆承渊面前,说一句“生日快乐”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藏了十二年的心意,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扣上了“商业间谍”“偷窃机密”的罪名。
陆承渊看着他眼底的泪光,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他抓不住。
可这丝异样,瞬间就被积压了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彻底焚烧殆尽。
他猛地收紧手,将沈知衍的下巴捏得更紧,眼神里的厌恶与残忍,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生日礼物?”
他低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嘲讽与鄙夷。
“沈知衍,你也配?”
“你沈家欠我的,欠陆家的,是三条人命!是我陆家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你现在拿着一个破东西,跟我说生日快乐?你是觉得我陆承渊蠢,还是觉得你自己的演技,真的能骗过所有人?”
血海深仇。
四个字,重重砸在沈知衍的心上,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
知道陆家和沈家的恩怨,知道陆承渊的父母,在十年前那场离奇的车祸中双双身亡,而所有的证据,最后都隐隐指向了沈家长子——他那个从未管过他死活的父亲。
可他不是沈家的公子,不是那个作恶多端的沈家人。
他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母亲是沈家的佣人,在一个雨夜被醉酒的父亲玷污,生下他之后,就被沈家主母找人逼得跳河自尽。他从小在沈家后院长大,吃剩饭,穿旧衣,被打骂,被欺辱,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八岁那年,他被沈家长子带人堵在院子里殴打,浑身是伤,蜷缩在泥泞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是路过沈家做客的陆承渊,停下了脚步。
那个时候的陆承渊,也才十三岁,却已经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矜贵。他弯腰,伸出干净的手,把满身泥泞的他从地上拉起来,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他的嘴里。
温热的甜意,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与寒冷。
少年陆承渊的声音清冽好听,他说:“别怕,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那句话,那颗糖,是沈知衍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记了十二年,念了十二年,爱了十二年。
为了陆承渊,他拼了命地学习,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江城最好的医学院,只为将来能做个医生,能护着陆承渊的身体;他忍下所有的屈辱,从不提及自己是沈家的人,只想干干净净地站在陆承渊身边;他省吃俭用,亲手打磨书签,只为给他一份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干净,陆承渊总会看到他的真心。
可他忘了。
在陆承渊眼里,他姓沈。
只要姓沈,就是仇人。
“那不是我做的……”沈知衍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混着雨水的痕迹,烫得惊人。
“我母亲早死,我从小被沈家赶出家门,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陆承渊,你忘了我吗?八岁那年,沈家后院,是你救了我,你给了我一颗糖,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是最后的希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多希望,陆承渊能想起那个小小的、狼狈的他,能想起当年那句承诺,能放过他。
可陆承渊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薄唇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手上猛地一甩,直接将沈知衍狠狠甩向车窗。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沈知衍的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瞬间泛起一片青紫,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反剪在身后的手被手铐勒得更紧,伤口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车厢地板上晕开一小朵刺眼的红梅。
他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盯着陆承渊,不肯移开目光。
“年少时的戏言,你也当真?”陆承渊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刚刚碰过沈知衍下巴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沈知衍,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再也别想离开陆家一步。”
“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加倍偿还。”
“我会让你尝遍我父母当年承受的痛苦,让你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让你知道,得罪我陆承渊,是什么下场。”
一字一句,冷酷无情,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沈知衍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绞碎。
他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生生挖出来,扔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僵硬,疼得麻木。
原来。
原来那颗糖,那句承诺,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原来他爱了十二年的人,恨了他整整十二年。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靠近的光,其实是将他拖入地狱的深渊。
迈巴赫缓缓停下,车子已经驶入了占地千亩的陆家庄园。
黑色的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像一张巨兽的嘴,彻底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也将沈知衍最后的自由,牢牢锁死。
庄园内灯火通明,却照不进沈知衍眼底分毫的光亮。
林舟打开车门,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他却如同雕塑一般,对着车内微微躬身:“陆总,到了。”
陆承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看都没再看沈知衍一眼,径直推门下了车。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随风飘进车内。
“把他带下去,关进暗室。”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他吃的,不准给他喝的,更不准让他踏出房间一步。”
“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林舟应声,上前两步,粗暴地抓住沈知衍的手臂,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冰冷的雨水再次浇透沈知衍的全身,他浑身湿透,额头青紫,手腕流血,狼狈到了极点。他被林舟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庄园很大,大得望不到尽头,绿树成荫,建筑奢华,可在沈知衍眼里,这不是庄园,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一座专为他而设的,永无出头之日的囚笼。
他被一路拖到主楼西侧最偏僻的一栋小楼,小楼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一看就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地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亮了狭小逼仄的空间。
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这就是陆承渊口中的——暗室。
林舟将他狠狠推了进去,沈知衍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剧痛,他却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
“沈先生,陆总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林舟站在门口,声音冷漠,“安分一点,或许还能少受点苦。”
说完,他“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响起。
狭小的空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沈知衍趴在地上,浑身的疼痛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那个被雨水打湿的丝绒盒子还在,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也硌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趴了多久,直到浑身冻得僵硬,才一点点支撑着身体,蜷缩在墙角。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雷声轰鸣,像是在为他悲惨的命运伴奏。
他爱了十二年的人,亲手将他打入地狱。
他藏了十二年的心意,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家的仇,陆承渊的恨,他无力辩解,也无法逃脱。
暗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如同他此刻的人生,看不到一丝光亮,看不到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关多久,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折磨与羞辱。
他只知道。
从踏入陆家庄园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而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是他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陆承渊。
黑暗中,沈知衍缓缓闭上了眼睛,清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关进暗室的同一时刻。
陆家庄园主楼的书房内。
陆承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倾盆的暴雨,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深邃的眼眸沉沉地望着西侧那栋阴暗的小楼,目光复杂难辨。
林舟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陆总,人已经关好了。”
陆承渊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查到了吗?他今晚去陆氏,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舟顿了顿,语气迟疑:“查到了……监控显示,沈先生确实没有进入机密室,他在楼层门口站了十分钟,手里拿的,确实是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看起来像是……礼物。”
空气瞬间凝固。
书房内静得可怕。
陆承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异样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