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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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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鹤丸国永是一把刀。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或者某种显而易见的常识。但在此时此刻,对于正处于某种难以名状的“意识游离态”的鹤丸国永本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个让他想要捧腹大笑,却又因为缺少名为“腹部”的器官以及发声的声带,而不得不宣告失败的巨大惊喜。
按照时之政府发放的那本《审神者入职指南》里的标准剧本,当锻造炉里的火焰由赤红转为纯青,当冷却液发出最后一声满意的叹息,伴随着漫天飞舞、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的粉色樱花瓣特效,以及一阵极具和风韵味的华丽背景音乐——鹤丸国永本该闪亮登场。
鹤丸甚至连台词都在无尽的沉睡中排练好了。他会伴随着一声帅气的“嘿呀!”破茧而出,像一只冲破牢笼的白鹤。然后,他会优雅地拍打着那件白得几乎能晃瞎人眼的羽织,微微倾斜着脑袋,用那双灿金色的眸子盯着那个必定是一脸惊艳与呆滞的审神者,用他最得意的轻快语调说:“我是鹤丸国永。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现身吓到了吗?”
多完美的剧本!多棒的惊吓!
然而,现实却给这位号称平安京最不安分、最爱搞恶作剧的付丧神开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天大玩笑。
“叮——”
锻刀炉的倒计时清零了。
鹤丸能感觉到那个被称为“审神者”的年轻人类正站在炉子前。那是一个气息闻起来有些像带着晨露的青草,又混合着一点点紧张汗水味的女孩。鹤丸能“看”到她——不,严格来说,鹤丸并不是在用眼睛看。他现在的视角非常奇妙,那是一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以刀身本体为中心的球面感知网。他能感知到锻刀房里空气中细微的粉尘如何在阳光下飞舞,能感知到门外的风是如何拂过樟树的叶片,当然,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审神者那因为极度紧张和期待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会是谁呢?一期……啊不,莺丸?还是鹤丸殿下?”审神者的声音在发抖。
她双手合十,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一股温暖得近乎粘稠的灵力,像不要钱的夏日暴雨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鹤丸所在的这块刚刚冷却的钢铁里灌注进来。
“哎呀呀,主君,温柔点,温柔点,鹤丸的羽毛都要被你这股热情给烫卷了。”鹤丸在心里嘀咕着。
灵力在刀身的每一寸锻纹里游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轻轻啃咬着刀刃,又像是在拼命地催促着这块冰冷的金属:“快醒来!快点长出骨骼!快点生出皮肉!快点变成人类的模样!”
鹤丸非常配合。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本体里不安分地扇动起了翅膀,他试着伸展一下四肢,试图去捕捉那些灵力,将它们编织成自己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衣装。
一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一阵尴尬的微风吹过锻刀房敞开的大门。
没有樱花,没有特效,没有白色的羽织,也没有那个帅气现身的白发青年。
只有一把静静地躺在红色绒布托盘上,刀身修长、弧度优美、散发着清冷寒光的太刀。
“诶?”审神者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且充满疑惑的音节。
鹤丸也想发出同样的疑问。他的意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鞘内部丝绒的纹理摩擦着刀身的触感。但是,他动不了。反馈给他意识的,只有冰冷、坚硬且笔直的钢铁触感。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拥有着旺盛精力的多动症患者,被死死地塞进了一个极其狭窄、连转个身甚至眨个眼都做不到的银色铁管里,而这个该死的铁管,偏偏就是他自己。
“怎么回事?公式没错啊,玉钢、木炭、冷却材、砥石都是按照最高规格放的,连御札我都狠心用了富士!为什么……没有化成人形?”
审神者急得围着托盘团团转。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鹤丸的刀鞘。
“主君,你就算把我戳出个洞来,我现在也变不出手来跟你打招呼啊。”
“难道是灵力不够?”审神者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啦,可能会有点撑,但请快点出来吧!”
接着,又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灵力涌了进来。这一次的灵力比刚才更加汹涌,简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
鹤丸觉得自己真的快要被这股力量撑爆了。如果他有人形,估计已经被这股灵力给灌得七窍生烟,或者变成了一个在夜里能闪闪发光的人形白炽灯泡。这感觉就像是被当成了一只待宰的填鸭,被人捏着脖子猛灌高汤。
“停停停!惊吓归惊吓,谋杀亲刀可就不好了啊!我虽然喜欢红色的东西,但可不想因为吸收灵力过剩而自爆成一朵红色的烟花啊!”
好在,审神者很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刀身已经因为吸纳了过多的灵力而微微发烫,甚至发出了一阵仿佛是不堪重负般的细微嗡鸣。她赶紧切断了灵力输送,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满脸写着挫败。
“失败了吗……明明刀已经锻出来了,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着非常强烈的波动,但为什么就是不肯出来呢……”她眼眶有些发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鹤丸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原本沉睡在历史长河中的意识,已经被刚才那番折腾给彻底唤醒了。他不再是那柄只懂得被动斩杀、沉睡在黑暗美术馆里的古物,而是一个拥有了“现在”、拥有了吐槽欲、甚至想要立刻跳起来给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审神者一个大大的鬼脸的生命体。
但他就是被困在了自己的本体之中。
“罢了……”审神者吸了吸鼻子,重新站了起来。她极其轻柔地将鹤丸连同托盘一起端了起来,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虽然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或者是不是因为我这个主人太弱小了。但既然你来到了我的本丸,你就是我的刀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愿意用人类的姿态来见我的。”
“哎呀呀,真是个执着的主君。不过,‘闹别扭’这个词用来形容我可不太贴切,我这可是‘蓄力’。等着吧,等我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个史无前例的超大惊吓。”
(二)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古怪的和谐与单向的交流中开始了。
因为没有化为人体,又是一把极其珍贵的太刀,鹤丸被审神者极其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了她起居室最显眼的刀架上。这待遇,简直比被供奉在神社里还要隆重。
起初,鹤丸对这种状态感到非常新鲜。
从刀架上的高度俯瞰整个房间,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场永不落幕的默剧。他的感官在没有□□的束缚下,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捕捉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是如何穿透障子门,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金色的斜线;他能听到春日的微风穿过走廊时,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比人类耳朵听到的更加空灵;他甚至可以感应到庭院里那棵万年樱的树汁在树干中流动的勃勃生机。
每天清晨,审神者都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睡眼惺忪地走到刀架前。她会用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总是带着一点点黑眼圈的眼睛看着鹤丸,声音软糯地打招呼:“早安,鹤丸国永。今天……今天你愿意出来见见我吗?”
鹤丸总是在心里秒回:“早安,主君!我也很想出来啊!我连今天早上吓唬你的面具都想好要用什么表情了,但我现在的身体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如你试着对着我讲个极其无聊的冷笑话?说不定我一无语,就直接破壳而出了呢?”
当然,回应审神者的只有安静的空气和刀刃上流转的微光。
随后,本丸的日常生活就会像一幅画卷一样在鹤丸的感知网里展开。
“主上!您又在这里对着一把刀发呆了!今天的内番安排还没有批复,远征的部队马上就要回来了,结成的文书还需要您签字!”
伴随着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刀压切长谷部总是会像一阵狂风一样卷入房间。他看着审神者的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而在看向刀架上的鹤丸时,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在看一个占据了主人注意力的“红颜祸水”般的幽怨。
“哟,长谷部君,每天都这么有精神啊。”鹤丸在心里愉快地打着招呼。“别这么看着我嘛,我也不想当一个只能摆着看的花瓶。要是我有手,绝对会帮主君把那些公文全部折成纸青蛙,这绝对能大大提高办公效率,对吧?”
接着,烛台切光忠会端着托盘优雅地走进来。“主君,就算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早饭才行哦。长谷部君,也不要逼得太紧了。咦,鹤先生今天也还是没有现身吗?”
那托盘上散发出来的香气,简直是对鹤丸最大的酷刑。烤得金黄的玉子烧、热腾腾的味噌汤、还有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腌萝卜。
鹤丸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香气分子在空气中碰撞,但在缺少味蕾的情况下,他只能凭借着身为刀剑时残存的记忆去想象那些味道。
“光忠啊光忠,你这是在用美食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精神拷问啊。这比在战场上被敌军的枪兵集火还要痛苦。我发誓,等我有了身体,一定要把你厨房里的牡丹饼偷吃个精光,以此来弥补我现在受到的心理创伤!”
渐渐地,鹤丸开始习惯这种作为“旁观者”的生活。
这种状态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不需要去战场上伴随着血肉横飞的场景劈砍,不需要去忍受敌刀砍在身上时那种震得灵魂发麻的痛楚,也不需要为了维持那身纯白无瑕的羽织不在泥泞中弄脏而小心翼翼。
他只需要待在刀架上,像一个隐形的幽灵,或者一个全知全能的守护神,审视着这座本丸里每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看着粟田口的短刀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在走廊上奔跑,然后被一期一振温柔却不失威严地叫住;他看着山姥切国广总是习惯性地拉低他那块破布,躲在角落里碎碎念,却又在审神者遇到困难时第一个冲上去;他看着三日月宗近捧着茶杯,坐在游廊上发出“哈哈哈”的魔性笑声,偶尔那充满深意的眼眸会若有若无地扫向起居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穿鹤丸的灵魂。
这种“身为局外人”的观察体验,极大地丰富了他的内心世界。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构思一本名为《本丸惊吓大全》的巨著,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刀剑男士的弱点和最容易被吓到的时机。
比如,光忠最在乎他那帅气的形象,如果偷偷把他的发胶换成黏糊糊的纳豆汁……哎呀,那画面简直太美了。
比如,三日月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在他喝茶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拍他一下,他会不会把茶喷出来?鹤丸真的很想验证一下。
还有那些小短刀们,个个都是宝贝,吓他们的时候要掌握分寸,不能真的吓哭,否则一期一振会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发毛的眼神一直盯着你看,那感觉比被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三)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被困在躯壳里的自说自话渐渐无法满足鹤丸了。
他开始感到寂寞。
这种寂寞不是那种凄苦的、怨天尤人的情绪,而是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时不时地在鹤丸的灵魂深处挠一下,让人觉得痒痒的,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空虚。
特别是当夜幕降临,整个本丸陷入沉睡之后。
这时候的起居室只剩下审神者伏案工作的背影。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她经常工作到深夜,然后因为过度疲惫,直接趴在堆满公文的桌子上睡着。
这个时候的鹤丸,视角只能锁定在那个小小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深夜的寒气正顺着门缝悄悄溜进来。
“喂喂,主君,这样睡可是会感冒的。如果明天病倒了,长谷部那个家伙绝对会把整个本丸掀翻的。”
鹤丸在心里焦急地喊着。他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试图让自己从刀架上飘过去,哪怕只是用刀鞘碰一碰她,把她弄醒也好。
但是,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时候,他会无比痛恨自己现在这种类似于“一根极其名贵、散发着微光的晾衣杆”的状态。
“这种时候,如果我有手,至少能帮你披上一件衣服吧?哪怕是我那件总是被粟田口家的小短刀们吐槽说太容易弄脏的白羽织也好啊。如果我有声音,至少能在你耳边轻轻叫醒你,说一句‘主君,回被窝里去睡吧’。”
还有那些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刻。
当本丸为了庆祝远征大成功而举办盛大的宴会时,庭院里挂满了灯笼,清酒的香气飘出了好几里远。大家围坐在樱花树下,次郎太刀抱着酒缸豪饮,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在争论谁选的指甲油颜色更好看,欢快的笑声甚至能震动鹤丸所在的刀架。
他能“看”到这一切,也能“听”到这一切。
但是他无法“参与”。
“清酒划过喉咙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和同伴们勾肩搭背,大声唱着跑调的歌,那种感觉又是什么样的呢?”鹤丸在黑暗的房间里默默地思索着。“这种只有意识的存在,这种冷冰冰的钢铁身体,可品尝不出那种名为‘生活’的惊喜感啊。我快要被无聊给杀死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审神者偶尔会对着他说话的那些时刻。
有时候是工作累了,她会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到刀架旁边的小几前,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鹤丸你知道吗,今天秋田君收到了他哥哥从远征地带回来的礼物,高兴得在走廊上蹦蹦跳跳的,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帮他包扎的时候,他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笑着对我说‘主君不疼的,秋田是男孩子,不能哭’。哎呀,真是让人心疼死了……”
“鹤丸,今天长谷部又凶我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他那个样子真的很像一只炸毛的猫诶,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买点猫罐头哄哄他?”
“鹤丸,三日月今天又在游廊上对着月亮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千年前的老朋友。他虽然笑着,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你们这些平安时代的老刀,是不是都有很多故事啊?”
“鹤丸,你说……我做得够好吗?我真的很努力了,但还是会犯错,还是会害怕,还是会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当这个主君。”
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总是会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会沉默很久,最后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脸颊,重新回到那张堆满公文的桌子前。
鹤丸多想告诉她:“你做得很好,比你以为的要好得多。你没有看到那些短刀们看着你时的眼神,那是看着最重要的人的眼神。你没有听到长谷部在背后是怎么夸你的,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努力的主君。你也不知道,三日月那个老狐狸曾经对着我说,‘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有资格当我们的主君’。”
但他什么都说不了。
他只能安静地躺在刀架上,用自己冰冷的刀身,接收着她偶尔投来的、带着温度和期待的目光。
有一件事,鹤丸一直没想明白。
那就是三日月宗近。
那个平安时代的老刀,同为太刀的“同类”,每次经过起居室的时候,都会特意停下来,站在刀架前看一会儿。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仿佛能穿透刀鞘、穿透钢铁、直接看到鹤丸灵魂的深邃。
有一次,三日月甚至在深夜独自来到了起居室。
那晚月光很好,银色的光辉透过障子门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三日月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他的茶杯,慢悠悠地走到刀架前。
“鹤丸,”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悠长,“你在听吗?”
鹤丸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对着他说话,而且是三日月!他能感觉到我?
“你不必回答,我知道你在。”三日月笑了笑,那双千年古井般的眼眸里倒映着月光,“我能感觉到你的意识,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飞出来。”
鹤丸在心里大喊:“没错!老狐狸你说得对!快帮帮我!”
但三日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你自己也知道吧?你缺的不是灵力,不是时机,而是某样更重要的东西。等你想明白那是什么,你自然就能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满室的月光。
“更重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比灵力还重要?”鹤丸陷入了沉思,“老狐狸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你这样说话说一半,才是最大的惊吓好吗!”
但三日月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之后的每一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喝茶,笑眯眯地看着其他人忙忙碌碌,偶尔在经过刀架的时候,给鹤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鹤丸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本丸的四季轮转了好几回。
春天的时候,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审神者带着大家一起赏花、做团子、玩百人一首。短刀们穿着漂亮的和服跑来跑去,胁差们在樱花树下说着悄悄话,打刀们难得放松地喝着清酒,太刀们则端坐在席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鹤丸看着这一切,心里的寂寞越来越浓。
“等我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在赏花会上吓唬所有人。”他默默地计划着,“我要从樱花树后面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哇!’,然后看着他们手里的团子掉在地上、酒杯打翻、还有那些短刀们惊叫的样子……哎呀,那画面一定很棒。”
夏天的时候,蝉鸣声响彻整个本丸。短刀们缠着烛台切做刨冰,清光嚷嚷着要去河边玩水,安定坐在走廊上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冲田君”。审神者热得整天拿着团扇扇风,连工作都没什么精神。
鹤丸又开始计划夏天的惊吓:“我要在他们玩水的时候,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鹤……不对,落水鸟。然后对他们说‘凉快吗?要不要一起?’。哦,那个画面一定很好笑。”
秋天的时候,枫叶红了。本丸组织了赏枫大会,大家一起去了山里。审神者难得穿上了漂亮的秋装和服,被一群短刀簇拥着,笑得像个小女孩。
鹤丸在刀架上羡慕得不行:“秋天啊……满山的红叶,踩上去沙沙响的感觉,一定很棒吧?等我出来了,我要在主君收集红叶的时候,突然从红叶堆里钻出来,顶着一头的叶子,对她说‘主君,你看我像不像红叶妖怪?’”
冬天的时候,下雪了。
本丸的庭院被白雪覆盖,短刀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闹成一团。长谷部站在走廊上,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但嘴角却带着笑。光忠端来了热腾腾的关东煮,香气飘得满本丸都是。三日月坐在游廊上,看着飘落的雪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审神者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廊下,和短刀们一起喝热茶。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鹤丸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暖。
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暖炉,而是因为那种氛围——那种名为“家”的氛围。
“冬天啊……”他喃喃自语,“等我出来了,一定要和主君一起堆雪人。我要堆一个超大的雪鹤,然后用树枝做羽毛,用石头做眼睛,让她站在旁边看。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雪球塞进她的脖子里……嘿嘿,一定会被骂的。”
但这样的想象,只会让他的寂寞更深。
“快点吧,”他对着自己说,“快点让我出去。这个世界的惊喜,我不想只看着,我想亲自去创造啊。”
(五)
转折发生在入冬后的一个雷雨夜。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雷声像是要把天空撕裂。这种天气对于刀剑来说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空气中过高的湿度会让钢铁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即使有刀鞘的保护,鹤丸依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有些迟钝和沉重。
深夜时分,审神者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起居室。
她全身都湿透了,看起来是从前线紧急视察回来。没有点灯,她就像是一个游魂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最后,“扑通”一声跪坐在了鹤丸的刀架前。
鹤丸被她吓了一跳。
“哟!主君!大半夜的玩落汤鸡的Cosplay吗?这可真是一个没有创意的惊吓啊!”
但鹤丸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打招呼。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极度的恐惧和疲惫。黑暗中,他感应到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刀鞘上。
那是眼泪。
“鹤丸……”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浓浓的鼻音,“今天,出阵的队伍遇到了检非违使……大家受了很重的伤。虽然都带回来了,虽然手入室正在全力抢救……但我好怕。”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鹤丸从刀架上拿了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真的好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突然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要指挥大家去战斗。看到他们流血,看到他们甚至可能会碎刀……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担得起。他们叫我主人,把命交给我……可是我……”
伴随着她的哭诉,一股极其混乱、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灵力,像不受控制的荆棘一样,顺着她拥抱的姿态,疯狂地涌入鹤丸的本体。
这和以往任何一次刻意为之的“输送灵力”都不同。这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死死地抓住了一块浮木。她不是在试图唤醒鹤丸,她只是在寻求一个依靠,一个在这雷雨交加的、充满血腥和未知的世界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安静、不会受伤也不会离她而去的存在。
鹤丸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那股混杂着恐惧、自责、脆弱以及深深的依赖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掀起了惊涛骇浪。它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力量,而是直接刺穿了他作为一把刀的冰冷外壳,触及了那个名为“付丧神”的灵魂核心。
“原来如此。”
鹤丸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的灵力,那么多完美的公式,都无法让他化形。
因为在此之前,他的潜意识里,一直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位置。他觉得被供奉在刀架上很有趣,他觉得看着人类和刀剑男士们忙碌很有趣。他在等待一个完美的、可以大出风头的时机,他把化形当成了一场恶作剧的开场白。
但是,人类的躯体,不是用来玩闹的工具。
付丧神之所以要获得肉身,不仅仅是为了拔刀杀敌,更是为了能够站在主人的身前挡住风雨,是为了能够伸出双手,给那个正在哭泣的灵魂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拥抱。
“哎呀呀……这可真是,最让我感到始料未及的惊吓啊。”
鹤丸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温柔。
“既然主君都哭成这样了,把眼泪鼻涕都抹在我珍贵的刀鞘上了。作为本丸最能制造惊喜的鹤,如果这个时候还躲在铁壳子里装聋作哑,那可就太不解风情了。”
他想起了三日月那天晚上的话。
“等你想明白那是什么,你自然就能出来了。”
现在他想明白了。
他缺的不是灵力,不是时机,而是一颗想要真正“活着”的心。一颗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分担、想要守护的心。
而现在,这颗心,已经完完整整地,在他的身体里跳动起来了。
“鹤丸……”审神者依然在抽泣。
“别哭了。”
一个极轻的、仿佛是错觉般的叹息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审神者整个人僵住了,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鹤丸开始集中精神。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奇妙。这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试图去“冲破”什么,而是主动去“接纳”什么。他放开了所有的防备,引导着审神者那混乱的灵力在自己的体内重新排列。
沉重了几百年的钢铁开始变得轻盈。
冰冷的温度开始被一种属于血液流动的温热所取代。
那种局限于球形的感知网开始迅速收缩、重塑,最终汇聚到了两个特定的点上——那是人类的眼睛。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泛起了一阵耀眼的、纯白色的光芒。
光芒驱散了寒气,空气中凭空出现了无数细碎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羽毛,它们就像是一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柔大雪,在狭小的起居室内轻盈地旋绕。
审神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的怀里已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面前单膝跪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羽织、白发在微光中闪耀的青年。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搭在腰间的本体刀上,另一只手则抬起,指尖轻柔地拭去了审神者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刚刚降落的白鹤,但他掌心的温度,却是那么的真实而滚烫。
青年微微扬起头,那双灿金色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和雨后初晴的阳光。他看着呆若木鸡的审神者,嘴角勾起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温柔的顽皮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演练了无数遍、轻快而悦耳的声音,对着面前这个彻底傻掉的人类女孩说道:
“哟!我是鹤丸国永。等了这么久才出场,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现身吓到了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
审神者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眼眶里又开始积蓄水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鹤……鹤丸?”她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地触碰了一下青年白皙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
“如假包换。”鹤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突然张开双臂,毫不客气地将那个娇小的、还有些湿漉漉的身影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哇!”审神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鹤丸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这是鹤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使用“身体”这个容器。他闻到了她头发上被雨水打湿的青草香气,他听到了她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因为惊讶和激动而发出“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他甚至能感觉到榻榻米透过衣料传来的粗糙质感。
这所有的感官信息,像海啸一样冲刷着他全新的神经末梢。
“啊……”
鹤丸在心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这种名为‘拥抱’的体验,这种真实的重量和温度……不管被多少人描述过,只有真正感受到的那一刻,才知道这是何等的奇迹。”
“主君大人,”鹤丸低沉的笑声在审神者的耳边震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现在,我有手可以帮你批文件了,也有腿可以去帮你教训那些让同伴受伤的敌人了。所以,不用再怕了。”
怀里的女孩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嚎啕大哭,双手死死地攥着鹤丸洁白的羽织,把眼泪全部蹭了上去。
“你……你这个大骗子!为什么现在才出来!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哈哈哈,抱歉抱歉,毕竟压轴出场才能带来最大的惊吓嘛!”鹤丸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窗外,雷雨渐渐停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照进起居室,照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鹤丸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刀架,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的主君。
“做一把静静旁观的刀确实很安逸。”他微笑着想。
“但是,果然还是拥有这样一具会感到饥饿、会感到疼痛、能跑能跳还能恶作剧的身体,在这座喧闹的本丸里实打实地活下去,要有趣得多啊。”
(六)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障子门的缝隙洒进起居室,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鹤丸盘腿坐在廊下,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有些皱巴巴的羽织。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这是光忠一大早发现他之后,惊喜得差点把托盘掉在地上,然后硬塞给他的。
“鹤先生!您终于!您终于出来了!”光忠当时眼眶都红了,但还是维持着优雅的仪态,“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今天一定要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庆祝!”
然后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一脸懵的鹤丸和那杯热茶。
鹤丸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抹茶香气。他能感觉到茶杯粗糙的陶土质感,能感觉到热气拂过脸颊的温暖,能闻到茶香在空气中扩散的味道。
“原来喝茶是这种感觉啊。”他喃喃自语,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微苦,然后回甘。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啊……真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鹤丸回头,看到审神者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的笑容。
“早安,鹤丸。”她说。
鹤丸站起身,对她扬了扬手里的茶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安,主君!今天的阳光真不错,是个适合制造惊喜的好天气呢!”
审神者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打算干什么?”
鹤丸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个嘛——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对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转身,白色的羽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只真正的白鹤一般,轻盈地跃入了庭院。
“喂!鹤丸!你到底要干什么——”审神者追到廊下,却已经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远处,传来了短刀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哇!什么东西突然窜过去了!”
“是白色的!好快!”
“呜哇——有鬼啊!”
紧接着,是长谷部那熟悉的怒吼声:“鹤——丸——国——永——!一大早的你在干什么!不准吓唬短刀!”
审神者站在廊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真是个……爱惊吓别人的家伙啊。”她喃喃自语。
晨光里,整座本丸都醒了过来。欢笑声、惊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鹤丸国永,这位迟到了许久的付丧神,终于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这座本丸里,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惊喜。
而这个漫长而又奇妙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完美而温暖的句号。
——不,或许不是句号。
因为对于鹤丸国永来说,每一个句号,都应该是另一个惊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