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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6.02.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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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之后,我握着手机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动。
沈渡看着我,没急着问,只是把车熄了火,车内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我手上。
“奶奶说什么?”他轻声问。
我把手机还给他。
“让我明天去主宅一趟。”
“就这些?”
我点点头。
他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吹在脸上却有点凉。我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栋住了快两个月的别墅,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沈渡跟下来,走到我身边。
“林晚。”
我转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在。”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妈那边出事了。
老太太在电话里没细说,但她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小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爸妈开的那家小厂,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太好。去年过年回家,爸喝多了酒,跟我说贷款快到期了,周转有点困难。我把攒的十万块打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我又偷偷塞给我妈。
后来他说问题解决了,我也就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可能根本就没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去了沈家主宅。
老太太在书房等我。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仍然透着精明。她坐在红木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她看着我,没急着开口,先给我倒了杯茶。
“晚晚,”她说,“来沈家快两个月了吧?”
“嗯。”
“住得惯吗?”
“挺好的。”
她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渡那孩子,对你怎么样?”
我顿了顿,说:“挺好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
“你不用替他瞒我,”她说,“他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没说话。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晚,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来沈家这么久,不吵不闹,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老太太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这样的,难得。”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他那个厂,欠了银行三百多万。上个月到期,还不上。银行要查封资产,他急得进了医院。”
我攥紧了茶杯。
“现在人在医院躺着,你妈一个人守着,”老太太说,“她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半个月。
我半个月前还在面试,还在写简历,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退休。
我妈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晚晚,”老太太看着我,“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真心实意地,做沈家的媳妇?”
我愣住了。
老太太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我看不透。
“我不是逼你,”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沈家可以帮你。你爸的债,沈家来还。你妈那边,沈家派人去照顾。你以后的日子,沈家不会亏待你。”
她顿了顿。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爸的债,沈家也可以帮你还,算是你这两个月委屈的补偿。还完债,你可以走,离婚协议我让人拟好,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慢慢想,”老太太站起来,“想好了告诉我。”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抬起头。
“陈婉那丫头,我今天让人送走了,”她说,“她家里的事办完了,也该回去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壶渐渐凉掉的茶。
我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人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着来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林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
“奶奶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了?”
“我——”他顿了顿,“我给奶奶打电话,她说你在这儿。”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脸色不太好。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一岁的男孩子,眼睛里满满都是担忧。
我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沈渡,”我说,“你问我愿不愿意给你机会,我现在回答你。”
他愣住了。
“我愿意试试。”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随即又暗下去。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因为奶奶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是,”我说,“也不全是。”
他不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爸欠了三百万,人进了医院。奶奶说,如果愿意真心实意做沈家媳妇,她就帮我还债。如果不愿意,她也帮我还,然后我就可以走。”
沈渡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涩,“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
“不是。”
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钱,”我说,“是因为我刚才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我想如果我现在走了,以后会后悔。”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后悔什么?”
“后悔没试一次,”我说,“二十八了,活得像一潭死水。好不容易有个人让我心跳快了一点,就这么走了,以后想起来,大概会觉得可惜。”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想,一头扎进来,”我说,“挺好的。我也想试试。”
他忽然把我的手攥住,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嘴角在笑。
“林晚,”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不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陈婉走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奶奶说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她今天走。我去送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林晚,”他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婉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个好人,让我别辜负你。”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不会的。”
从主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没挣开。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退休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还想着退休呢?”
“嗯。”
“那我呢?”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笑,但耳朵尖又红了。
“你不是说要陪我退休吗?”我说。
他笑了一下,握紧我的手。
“行,陪你。”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
我们下了车,往里走。刚推开大门,我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阿渡。”
我停下脚步。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陈婉。
她没走。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往我身前挡了半步。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没事,然后走上前。
陈婉站起来。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楚楚可怜,但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她轻声说,“我想跟你谈谈。”
沈渡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好,”我说,“谈什么?”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沈渡,咬了咬嘴唇。
“单独谈。”
我点点头,转头对沈渡说:“你先上楼。”
沈渡皱眉:“林晚——”
“没事。”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婉。
她站在灯光下,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
“姐姐,”她说,“你知道吗,我嫉妒你。”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她说,“从高中开始就喜欢。后来家里送我出国,我以为我们会断,但他一直帮我,一直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会一直等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走?”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他不喜欢我了,”她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姐姐,我来找你,不是来闹的,”她说,“我是来谢谢你的。”
我挑眉。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
“谢谢你对他好,”她说,“谢谢你没把他当成一个工具。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用管他的。但你对他好了,你对他笑了,你让他开心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一下。
“我要走了,明天的飞机,回美国。”
她顿了顿,看着我,目光认真。
“姐姐,好好对他。”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姐姐。”
“嗯?”
“他从小就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会睡不着。你记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渡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她走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灯光里,眉眼间带着点紧张,像一只等着被宣判的小狗。
我忽然笑了。
“她说,”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怕打雷。”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她怎么什么都说——”
我笑着看他,他红着脸站在那儿,二十一岁的男孩子,又高又帅,却在我面前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沈渡。”
他看着我。
我踮起脚,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
“林晚,”他说,声音有点抖,“你认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