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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狮子王站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缝。

      那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缝,大概是去年冬天干缩留下的痕迹,木纹在缝口微微翻起,像一片卷边的旧信纸。狮子王的拇趾顺着那道纹路来回滑动,趾尖压下去,又抬起来,木头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本丸换了主人。

      这件事在刀剑男士之间传开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三日月宗近依旧用他那副千年不变的笑眯眯的表情喝着茶,数珠丸恒次依旧在佛堂里默诵经文,连最爱闹腾的短刀们也只是安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散去了。毕竟对于动辄活了几个世纪的刃来说,人类的更替就像是春天的花谢了、秋天的叶子落了一样自然。审神者来来去去,灵力流转如季节更迭,而刀剑们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棵扎根太深的树,看惯了人间的聚散离合。

      但狮子王不一样。

      狮子王可是很重感情的。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贴的标签,贴得光明正大,贴得理直气壮。他总觉得,既然自己的本体是黑漆太刀拵、是源赖政爷爷曾经握在手里的刀,那他就理所当然要拿出一副“长辈”的派头来。他得沉稳,得可靠,得像爷爷那样,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挺直腰板、守住身后的一切。虽然他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他的身高在太刀里显得有些不争气——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节省空间了。每次和那些身形颀长的太刀们并肩站立的时候,他都要偷偷踮一下脚尖,然后迅速放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肩上的鵺今天格外沉。

      那团漆黑的、毛茸茸的怪物正把圆鼓鼓的下巴搁在狮子王的头顶。它的身躯像一团凝固的烟雾,从肩膀垂落下去的部分渐渐收拢成一条蓬松的尾巴,一直拖到狮子王的腰际,尾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它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尖锐的獠牙在午后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冷白,差点擦到狮子王的耳朵尖。

      “喂,别睡了,新主公要来了。”狮子王小声嘟囔着,抬手理了理自己那头灿烂的金发。发圈上的白色毛球被他抓得有些歪,弹性的发绳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他也没在意。他把鵺从头顶扒拉下来,那团漆黑的生物便顺势流淌进他的怀里,像一团被拢住的、有重量的云,长长的尾巴从他臂弯里垂下去,拖到膝盖的位置,软塌塌地晃了晃。它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整个身躯往他胸口一瘫,像一滩墨水似的铺开来,怎么都不肯换个姿势。

      狮子王在想,新主公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像前任审神者那样,总是一边批阅公文一边打瞌睡的温柔女性?还是像更早之前那位雷厉风行的?说起来,他前前后后经历过的审神者也已经有五六位了。每一位来的时候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气息,有的像初春的风,有的像深秋的霜,有的像盛夏午后骤然降临的暴雨。他记得每一位的姓名和声音,记得他们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时的侧脸,也记得他们离开时的背影。有的人告别时哭得泣不成声,有的人只是沉默地鞠了一躬,把灵力封印符贴在刀架上便转身离去。

      每一次,狮子王都站在本丸门口送他们。鵺在他肩头打着盹,他自己则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让他们看见,狮子王很好,狮子王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就像爷爷当年在宇治川畔退治鵺之后,依然握着刀、依然守着京都、依然做那个所有人信赖的源三位入道一样。

      要是新主公像爷爷那样英武又温柔的人就好了。

      狮子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爷爷曾说过,指挥官的判断要是错了,那可是大惨剧。狮子王深以为然。他见过因为审神者决策失误而导致全队中伤的惨状,也见过因为审神者一句及时的撤退命令而让所有人平安归城的庆幸。一把刀的价值,从来不仅仅在于它自身的锋利,更在于握刀之人的器量。所以,他决定要从第一眼开始,就表现出自己作为“老将之刀”的可靠感。

      他要站得稳稳的,说话要不疾不徐,表情要深沉中带着一丝通透。要让新主公第一眼就觉得,啊,这就是源赖政传下来的刀,果然不同凡响。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好几遍开场白,反复调整语调的高低起伏——

      “我是狮子王。黑漆太刀拵很帅气吧?请多指教。”

      不行,语气太冷淡了。

      “您好,我是狮子王,从平安时代起就……”

      不行,太冗长了。

      “哟!主公!我是狮子王!一起大干一场吧!”

      不行,太轻浮了,爷爷会失望的。

      他沉浸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已经蹲到了走廊边上,手指抠着地板缝里的一小块松动的木刺。木刺被他抠得翘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把那根刺按回去,结果指甲一滑,整根木刺弹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慌忙把木刺捡起来,左右看看没人,又试图把它塞回缝里。

      “那个……你就是狮子王吗?”

      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狮子王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差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手指还捏着那根可怜的木刺,脚下一个趔趄,膝盖磕在走廊的木板边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手忙脚乱地稳住重心,怀里的鵺被颠得整团身子一颤,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蓬松的长尾巴啪地扫过他的脸颊。他顾不上疼,迅速把木刺揣进袖子里,努力摆出一个“我很酷”的表情,然后抬起头。

      逆光。

      午后的阳光从新主公的背后倾泻而下,给那个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狮子王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

      眼前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具体多少岁,狮子王不太擅长判断人类的年龄——毕竟在刀剑的尺度上,一百岁以下都差不多是年轻人。但那双眼睛很清澈,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还没被太多世事磨去棱角的柔和弧度。新主公穿着审神者的狩衣,狩衣的布料还带着崭新的、没过水的浆洗味,领口的折痕锋利得像是刚刚从包装纸里取出来的。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桔梗纹,那是本丸的象征。

      对方的手指正不安地绞在一起,十根指头像被风吹乱的藤蔓,彼此缠绕又松开,松开又缠绕。嘴唇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那双眼睛亮了亮——因为目光落在了狮子王肩头的鵺身上。

      那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是审神者审视刀剑时的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个少年看见新奇事物时纯粹的好奇与欢喜。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鵺看,看它那一团毛茸茸的黑色身躯——圆鼓鼓的头部,越往下越收拢的、雾霭般蓬松的尾巴,看它大张着嘴打哈欠时露出的獠牙,看它懒洋洋甩来甩去的尾巴。

      狮子王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拿稳了,狮子王!你是爷爷的骄傲,你是黑漆太刀拵的主人,你是经历过无数次夜战、无数次血战、无数次在历史的分岔路口上守护过正确道路的老将之刃。区区一个新主公,有什么好紧张的。深呼吸,用最稳妥的语气说出那句开场白——

      “我是狮子王!黑漆太刀拵很帅气吧?我会很活跃的,所以,尽管使用我吧!嘿嘿!”

      ……糟糕。

      狮子王心想,语气好像太兴奋了。一点都没有“爷爷辈”的深沉。尾音甚至还上扬了一下,带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小狗摇尾巴一样的“嘿嘿”。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捞回来重新包装一下。

      但是新主公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个穿着崭新狩衣的少年,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原本绷紧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下来。然后他笑了。狮子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比今天的天空还要灿烂一点吧——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但都不如那个笑容让人心里发暖。

      主公蹲了下来。

      狩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板,浆洗过的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蹲到和狮子王视线齐平的高度,膝盖几乎碰到狮子王的膝头。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狮子王的头。手指在空气中迟疑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孩子的存在其实是一把活了千年的太刀,又像是觉得初次见面就这样做太过冒犯,于是手指蜷了蜷,尴尬地缩了回去,改成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是接手这个本丸的新审神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经过了反复的练习,“听前任说,狮子王是很可靠的孩子。以后……请多指教了。”

      “孩子”这个词让狮子王敏锐地抖了一下耳朵。

      狮子王很想纠正对方:按年纪算,我可是能当你祖宗的祖宗哦。不,不止。你往上数三十代、四十代的先祖,说不定都见过我出鞘的样子呢。你叫我“孩子”这个辈分可乱得太过分了。

      他看着主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主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因为攥得太紧了。看着主公胸口桔梗纹别针下面,狩衣布料因为心跳而细微起伏的纹路。看着主公笑起来时眼角泛起的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因为紧张而起的红晕。

      狮子王决定大度一点。

      毕竟,爷爷也说过,对待年轻人要多一点包容。年轻人嘛,总有一个成长的过程。当年爷爷在殿上第一次面对公卿们的质问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绷得笔直,却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当然没问题!交给我狮子王大人吧!”狮子王拍了拍胸脯。

      他拍得太用力了。

      胸口那处旧伤——是上次出阵时留下的。敌人的刀刃从侧肋斜切过来,在他堪堪格挡之前划开了一道口子。手入室里亮闪闪的灵光已经把那道伤口修复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偶尔,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力度下,那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像是刀身记住了那次冲击,像是锻铁的纹理里还藏着那一瞬间的震颤。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眉头皱起,然后松开。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那个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新主公的眼睛。

      “受伤了吗?”

      主公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视线落在狮子王刚才拍打的位置,又移到他的脸上。那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狮子王有些不知所措。那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战力,不是“这把刀还能不能用”的算计。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心疼的眼神——像是看到重要的人皱了一下眉头,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的那种眼神。

      “没、没什么!这点小伤,亮闪闪地修一下就好了!”狮子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发圈上的白色毛球随着动作晃了晃,终于彻底歪到了一边。

      主公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手指轻轻托住狮子王的下颌,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脑后,捏住那个歪掉的白色毛球发圈,小心地、慢慢地把它扶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指尖碰到狮子王耳后的碎发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这样就好。”主公笑了一下,笑容比刚才更加自然了一些,眼睛里那层紧绷的薄膜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的质地。

      肩膀上的鵺似乎感受到了主公的善意。

      它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灰白色的瞳孔在黑色毛发的映衬下亮得像一颗冷却的银珠。它盯着主公看了几秒,然后那团蓬松的身躯慢吞吞地延展了一下,长长的尾巴从狮子王肩头垂下来,绕了半圈,尾端轻轻搭在了主公的袖口。力道轻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把崭新的布料勾出丝,也不会让自己从袖口滑落。

      “哇,它在跟我打招呼吗?”主公惊喜地叫出声来。

      那声音里的雀跃毫无掩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明亮的涟漪。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团毛茸茸的黑色尾巴,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嘴角的弧度快要飞到耳根。他甚至忘了维持“审神者应有的威仪”,就像个普通的大男孩一样,用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鵺那圆滚滚的、雾团般的身躯边缘。

      鵺发出一声咕噜,整个身子微微膨胀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痒的猫,蓬松的长尾巴左右摆了摆。

      狮子王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小忐忑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虽然是再次接手的本丸,虽然主公看起来还是个新手——狩衣的腰带系得有点歪,桔梗纹别针的角度不太对,说话时尾音偶尔会带上一点不自觉的颤抖。但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不,应该说,很好。

      好得像是在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之后,突然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早樱已经开了第一朵。

      傍晚的时候,本丸响起了熟悉的饭点钟声。

      那是烛台切光忠在厨房里敲响的。每到饭点,他就会用刀背敲一下挂在厨房门口的那口小铜钟,声音清越悠远,能从本丸的最东边一直传到最西边。据说这是当年某位审神者留下的习惯,后来换了好几任主君,这口钟却一直挂着,每天照例敲响三次。

      狮子王走在回部屋的路上。

      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那是新主公送给他的见面礼——据说是特地托人从现世带来的,京都老字号出品的金平糖。玻璃瓶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糖果在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像小小铃铛一样的响声。他每走一步,瓶子里的糖果就响一下,叮,叮,叮,像极了狮子王现在的心情。

      经过中庭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檐廊的尽头新添了几盆桔梗花,大概是烛台切他们为了迎接新主公特意布置的。深蓝色的陶盆里,桔梗的花茎挺得笔直,花朵是带着冷调的紫,花瓣边缘被夕阳镶上一层极淡的银边。花枝上方悬着一轮小小的新月,是陶瓷烧制的,表面施了一层薄薄的青釉,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弯月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显得过分锋利,也不显得软弱无力。

      狮子王盯着那轮弯月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平安时代的一个夜晚。不,或许不能叫夜晚,因为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弯,细细的,像一枚被谁随手搁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银簪。源赖政爷爷站在清凉殿的廊下,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狮子王。”爷爷叫他的名字——虽然那时候他还不叫狮子王,那时候他只是黑漆太刀拵里的一把刀,名字是后来才有的。但爷爷就是这么叫他的,每次擦拭刀身的时候,每次临阵的时候,都会低低地唤一声,“狮子王。”

      “鵺在二条城的上空。”爷爷说,“今夜必须把它退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今天晚饭想吃鲷鱼一样。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狮子王感觉得到——因为那只手正握着自己的刀柄。爷爷的体温从刀柄传过来,带着一种沉稳的热度,像冬日里埋在灰烬下的炭火。

      后来他们去了。宇治川的水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鵺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黑云一样的身体遮蔽了月光。爷爷拉开弓,箭尖对准那个黑色的身影。弦音破空,箭矢离弦,然后——

      然后鵺落下来了。

      那一箭从它的咽喉贯入,穿透了整个身躯。漆黑的怪物从高空中坠下,落在宇治川的浅滩上,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千万颗银色的珠子。爷爷收起弓,走到鵺的身边,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他拔出狮子王,在鵺的尸体旁默立片刻。不是为了补刀,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对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致以最后的敬意。

      那之后鵺的魂魄就附在了这把刀上。不是诅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奇异的因缘。狮子王后来问过鵺为什么要跟着自己,鵺只是打了个哈欠,把圆鼓鼓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长长的尾巴从他肩上垂下来,沉甸甸地瘫着,什么也没说。

      “狮子王?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狮子王转头,看见歌仙兼定正从拐角处走来,怀里抱着一叠浆洗好的布料——大概是刚从晾衣场收下来的。他歪着头看狮子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透着一股洗过澡后清清爽爽的皂角味。

      “没有发呆。”狮子王迅速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我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作为一把千年太刀应有的责任与担当。”他说得一本正经。

      歌仙眨了眨眼睛,然后弯起嘴角。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指尖抚过最上面一条手帕的折痕,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足够体面。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狮子王手里的玻璃瓶上。

      “是吗。可是你手里的金平糖瓶子都快被你捏出汗来了哦。”

      狮子王低头一看,玻璃瓶上果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擦得瓶子表面花里胡哨的,像蒙了一层雾。鵺趴在他肩头,蓬松的身躯蹭了蹭他的后脑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哼。

      歌仙兼定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走过来,从狮子王手里拿过玻璃瓶,用怀里最上面那条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帕是新的,边角绣着一小朵桔梗花,浆洗过的布料挺括而柔软。他擦瓶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认真打理的器物。擦完之后,他把瓶子重新放回狮子王掌心,指尖在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既然是主公送的礼物,就要好好珍惜。风雅地对待每一件物品,也是风雅地对待赠礼之人的心意。”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说教的意思,倒更像是在念一句自己深信不疑的句子。狮子王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瓶,又抬头看了看歌仙。

      “歌仙,你今天说话怎么比平时还要文绉绉的。”

      “有吗?”歌仙兼定微微蹙起眉,似乎在认真反省自己的措辞,“大概是因为今天新主公来了,我也想让自己的举止更风雅一些吧。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抱好怀里的布料,朝狮子王点了点头。

      “对了,今晚吃金枪鱼丼。有你喜欢的山药泥。”

      “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药泥?”

      “烛台切每次做金枪鱼丼的时候,你碗里的山药泥都比别人多一倍。整个本丸都知道。”歌仙兼定转过身,抱着布料朝本丸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新主公怎么样?”

      狮子王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很好。比你要好多了。”

      “是吗。”歌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暮色在他身后合拢,只有那叠白色布料的边缘还在幽暗的廊下亮着一小片,像一枚迟迟不肯落下的月亮。

      狮子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金平糖瓶子。糖果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瓶子抱紧了一点,然后迈开步子继续走。

      “哟,小狮子,新主公怎么样?”

      一个带着笑意的、慵懒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

      狮子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本丸里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不,只有一把刀。那把刀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梅树的横枝上,一条腿垂下来,赤足晃啊晃的,足尖点着空气,像在打拍子。夕阳的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那身黑红相间的衣袍上,染出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

      小乌丸。

      平家重代太刀,日本刀之祖。同时也是本丸里最让人头疼的老父亲型角色——他本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定位,动不动就以“父亲”自居,对谁都一副“我是你爸爸”的慈祥表情。狮子王每次看见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都觉得火大,火大归火大,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小乌丸说的话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都说了别叫我小狮子!我也很年长的好不好!”狮子王气鼓鼓地反驳,“主公人很好,比你要温柔多了,老古董!”

      “呵呵,反抗期吗?真是有活力啊。”小乌丸从树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衣袖在暮色里轻轻扬起又落下。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他走到狮子王面前,微微扬起视线——因为他的身量纤细,比狮子王还要矮上一些,所以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从下往上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被看透了的目光——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狮子王的额头。

      “干什么!”狮子王捂住额头往后退了半步。

      “没什么。”小乌丸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过,既然是‘接手’,那孩子大概会更依赖你们这些‘前辈’吧。”

      他把“孩子”这个词咬得很轻,像是说出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秘密。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狮子王的头顶,望向本丸主殿的方向。新任审神者的身影正站在主殿的窗前,狩衣的袖口被晚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单衣。他似乎在和近侍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年轻。

      “好好表现吧。”小乌丸说。他收回目光,看向狮子王,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通透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接近温柔的神色。“为了你那位爷爷。”

      然后他转身走了。

      狮子王站在原地,抱着金平糖瓶子,看着小乌丸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深处。

      为了爷爷。

      狮子王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靛蓝,在那片蓝色里,一弯新月正悄悄地浮上来。弯弯的,细细的,和桔梗花上的那只陶瓷月亮一模一样,和爷爷退治鵺那晚的月亮也一模一样。

      那枚弯弯的月牙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源赖政爷爷退治鵺的那个夜晚。殿上人惊恐的表情。公卿们躲在屏风后面瑟瑟发抖的影子。而爷爷站在清凉殿的廊下,手搭在刀柄上,脊背挺得像一株老松。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去。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关起门来,等到天亮,等到鵺自己离开。但他没有。他接下弓,背上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宇治川的方向去了。

      那时候的爷爷,也是顶着这样的压力,接过了保护大家的责任吧?

      没有人看见他握住弓的手是不是在发抖。没有人知道他骑马经过朱雀门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皇宫的飞檐。大家只记得他回来时的样子——箭囊空了,弓弦上还沾着鵺的血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翻身下马,把弓交给侍从,然后径直走到主上的御前,跪下,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鵺已退治。

      那之后,他便成了源三位入道。那之后,他手里握着的这把刀,便有了名字。

      狮子王。

      狮子王把怀里的金平糖瓶子又抱紧了一些。玻璃凉凉的,糖粒在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极远处传来的铃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爷爷当年接下退治鵺的任务时,并不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一定能成功。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就没有人去了。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自信,只是因为——那里有需要守护的人。

      而现在,这座本丸里,也有需要他守护的人。

      那个穿着崭新狩衣、腰带系得有点歪的新主公。那个蹲下来和他平视、帮他扶正发圈的新主公。那个看到鵺探出尾巴就高兴得眼睛发亮的新主公。那个明明是审神者、却小心翼翼地说着“请多指教”的新主公。

      我一定会守护好爷爷身后延续至今的历史。

      也会守护好这个,新来的、有点笨拙的主公。

      狮子王这么想着,步子迈得更欢快了。鞋履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甚至开始模仿狮子的叫声,把嗓子压得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一声——

      “嘎——哦——!”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梅树枝头栖息的几只麻雀。鵺被他的声音震得整团身子一抖,蓬松的长尾巴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一声咕噜。

      路过的鲶尾藤四郎正端着盛满金枪鱼丼的托盘往膳房走,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差点把托盘扣在地上。他稳住身形,奇怪地看了狮子王一眼:“狮子王,你是在练习怎么吓唬新主公吗?声音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才不是!”狮子王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发圈上的白色毛球因为他猛然转头的动作又歪了。“我这是在宣告领权!”

      “宣告……领权?”

      “对!”狮子王挺起胸膛,把金平糖瓶子举到胸口,像举着一枚勋章,“从今天起,这个本丸由我狮子王大人罩着了!鵺也是!我们两个一起!”

      鵺配合地发出一声低吼,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在打饱嗝。整团身子还颇为郑重地膨胀了一下,长尾巴在狮子王腰间甩了甩。

      鲶尾藤四郎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托盘里的碗碟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好好好,”他边笑边说,“那以后就拜托狮子王大人罩着我了。不过现在,狮子王大人能不能先移驾膳房?烛台切说再不去金枪鱼就要凉了。”

      “去!当然去!”狮子王拔腿就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鲶尾的托盘上拈了一小块山药泥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跑。木屐声嗒嗒嗒地响过长廊,响过庭院,响过暮色四合的本丸。

      金平糖在玻璃瓶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月亮在天边安静地亮着。风从远处的山峦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穿过本丸的每一道回廊、每一扇纸门,把厨房里味噌汤的香气送到每一个角落。

      本丸的长廊里回荡着少年的笑闹声。

      狮子王觉得,虽然他是一把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太刀,但作为“狮子王”的活跃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第二章。第一章是爷爷握着他退治鵺的那个夜晚,第二章就从今天这个新主公蹲下来帮他扶正发圈的时刻算起。而这一章会写多长、会写些什么,他并不知道。但他很期待。

      他想,今晚的梦里,爷爷一定会夸他干得不错的。

      或许还会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用手掌摩挲着他的刀柄,低低地唤一声:狮子王。

      他一边跑一边想着这些,没注意脚下的门槛,整个人被绊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怀里的金平糖瓶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狮子王抬起头。

      新主公站在膳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玻璃瓶,正低头看他。灯火从膳房里面透出来,把主公的轮廓描成一层暖黄色的剪影。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然后把手伸过来,将金平糖重新放回狮子王的掌心。

      “一起吃饭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晚风里传来的钟声。

      狮子王握紧瓶子,用力点了点头。

      鵺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整个雾团般的身子拉长又缩回去,像一团被揉捏的面团,长长的尾巴从他肩上滑下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咕噜。那蓬松的尾巴卷过来,轻轻搭在新主公的手腕上,绕了半圈,像一条毛茸茸的、会呼吸的手链。

      月亮升高了一些。本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把整个庭院映得温暖而明亮。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开饭啦——”,有人在应“来了来了——”,有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朝膳房汇聚过来。

      狮子王迈进膳房的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夜色关在外面。屋内的灯光涌过来,把他金色的头发照得亮晃晃的。他在长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金平糖瓶子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大声说了一句:

      “我开动了!”

      声音清脆,像金平糖碰到玻璃瓶壁时发出的响声。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金枪鱼,数珠丸恒次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碟腌菜,鲶尾藤四郎从对面探过身子给他添了一勺山药泥。小乌丸坐在桌子最那头,遥遥地朝他举了一下茶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狮子王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他想,这座本丸的第二章,一定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故事。

      而他会在这个故事里,一直守护下去。

      就像爷爷当年一样。

      像爷爷握着他的刀柄、面对月光下那只漆黑的怪物时一样。

      稳稳地,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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