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蚀》茶杏醉

3、转班

　　走廊另一边，（3）班后门附近。
　　江迟并没有如岁余安所想的那样离开。他靠在墙上，低头摆弄着手机，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
　　他退出微信扫一扫界面，熟练地点开“添加朋友”，切换到“微信号/手机号搜索”那一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输入了那个他早就从不知道哪个年级大榜或者班级通讯录截图上瞄到过、记性太好以至于想忘都难的手机号。
　　点击搜索。
　　屏幕中央转了个小圈，然后弹出提示：
　　“该用户不存在。”
　　江迟挑眉。退出，重新输入。这次，他尝试输入可能作为微信号的字母组合——姓名缩写、学校缩写、或者一些简单的变形。
　　结果依旧。
　　“该用户不存在。”
　　“找不到相关结果。”
　　江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不是挫败，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有点意思”的了然。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堵他要微信，他那么平静，连拒绝都懒得好好说，直接一句“不欠了”就想打发。原来是早就把门焊死了，设置了别人不能通过手机号和微信号搜索到他。
　　江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不是挫败，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有点意思”的了然。他需要一个新的、更“理直气壮”的、让对方无法轻易拒绝的“正当理由”。
　　而这个理由，在第二天上午，以一种他几乎要鼓掌赞叹的、戏剧性的方式，主动送到了他面前。
　　第二天早读，江迟理所当然地又迟到了。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校门时，早读铃已经响过五分钟。门卫大叔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江迟停好车，晃到（3）班门口。里面传来赵秃带着怒气的、刻意拔高的领读声。他懒得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在赵秃瞬间铁青的脸色和全班骤然降低的音量中，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走向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专属位置。
　　“江迟！”赵秃的怒吼在背后响起，“你又迟到！开学第三天！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纪律观念！”
　　江迟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讲台上气得发抖的赵秃，语气平淡：“路上堵车。”
　　“堵车？！你……”赵秃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他想骂，想罚，可看着江迟那张漫不经心、甚至带了点“你能拿我怎样”意味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成一股更憋闷的火。这个学生，他管不了，也罚不动。家世背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所有师道尊严都成了笑话。
　　继续留在（3）班？他迟早要被气出心脏病！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把这个祸害送走！送到一个……也许，能让他稍微收敛点的地方去！送到那个同样不好惹的岁余安身边去！让他们互相“制衡”也好，“两败俱伤”也罢，总之，别再留在他（3）班了！
　　一个近乎恶毒的念头，在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中彻底成型。
　　赵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眼神已经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他不再看江迟，而是转向全班，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变得异常尖锐：“继续早读！”
　　然后，他夹起教案，在早读结束铃声响起的同时，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脚步又急又重，直奔教务处方向。
　　江迟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秃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天搜索失败的界面。他点开，看着那个“该用户不存在”的提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就在这时，前门被敲响。教务处李主任的助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探进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迟身上，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客气：“江迟同学，请到教务处来一下，赵老师和陈老师都在。”
　　“来了。”
　　教务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赵秃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难看。对面坐着（7）班班主任老陈，眉头紧锁。年级主任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在江迟脸上扫过。
　　“江迟啊，”李主任开口，语气还算平和，“赵老师反映的情况，你都知道了。连续迟到，纪律松散，昨天还擅自进入（7）班。你自己有什么要说的？”
　　江迟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放松，脸上没什么紧张：“迟到是我的错，我会注意。昨天去（7）班，是想请教岁余安同学物理题，方式欠妥，打扰了（7）班同学，我道歉。” 他认错认得干脆，但重点全在“请教问题”上。
　　“请教问题？”赵秃忍不住插话，讽刺道，“你江迟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江迟看向赵秃，眼神很淡：“赵老师，有道关于斜面滑块和摩擦力的题，书上没有标准答案，我是真的没弄懂。岁余安同学是年级第一，我去请教，不应该吗？”
　　他准确无误地复述了昨天下午在连廊里追问岁余安的那个问题。语气诚恳，眼神“求知”。
　　赵秃被他噎住。他哪里懂什么斜面滑块摩擦力？
　　老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听出来了，江迟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精准地抓住了“学习”这个无法被驳斥的正当理由。更让他心惊的是，江迟对岁余安的“兴趣”，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李主任也听出了端倪，他看看一脸“正气”的江迟，又看看脸色难看的赵秃和神色凝重的老陈，知道今天必须有个决断。
　　“好了。”李主任抬手，一锤定音，“江迟同学认识到错误，态度是好的。赵老师的建议，也有道理。（7）班学习氛围浓厚，陈老师经验丰富，岁余安同学更是榜样。调去（7）班，对你江迟来说，是个新的开始。要珍惜。”
　　他转向老陈，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陈老师，（7）班就多加一个人，你多费心。江迟同学，就交给你了。手续今天办好，下午放学，江迟你就把东西搬过去。”
　　老陈嘴唇动了动，看着李主任不容反驳的眼神，又看看旁边明显松了口气的赵秃，最后，目光落在静静站着的江迟身上。江迟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对他微微颔首。
　　老陈在心里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好的，李主任。”
　　“谢谢李主任，谢谢陈老师。”江迟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我会尽快适应（7）班，不给陈老师和同学们添麻烦。”
　　他态度“端正”，语气“诚恳”。
　　消息在上午第二节课间就传遍了高二年级。
　　“听说了吗？！江迟要调到（7）班了！”
　　“我靠！真的假的？因为啥？”
　　“赵秃受不了了呗！直接扔给老陈了！”
　　“（7）班？岁余安那个班？？”
　　“这下（7）班热闹了……”
　　（7）班教室里，陈凛脸色发白，捏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扭头看向后排的岁余安，对方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平静。
　　“祖宗……”陈凛用气音喊他，“群里说，江迟下午就搬过来！调来我们班！坐你附近！”
　　岁余安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然后，他继续写，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单手拎着一个黑色运动包，肩上随意搭着件外套，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出现在门口。
　　是江迟。
　　整个（7）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又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岁余安正在拉书包拉链。他的动作没有停，拉链“嗤”一声合拢。然后，他站起身，背上书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无可避免地，与门口那道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隔着大半个教室，和无数道屏息的、看热闹的目光。
　　江迟脸上的笑容，在接触到岁余安视线的那一刻，骤然放大，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灿烂。他对着岁余安，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又是一个wink。和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那个，如出一辙。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进来。脚步不重，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径直穿过过道，无视所有注视，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老陈提前给他安排的、紧挨着岁余安后方的那个空位。
　　他在那个空位旁停下，将运动包随意扔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双臂抱胸，微微仰起脸，看着前方岁余安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