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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

  •   八月,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垂着,蝉鸣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躁。
      巷子深处的愧树荫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岁余安那半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爆】高二开学考排名出炉!七班岁余安断层第一!
      【热】不懂就问,七班岁余安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顶】理性讨论,岁余安和江池到底谁更能打?
      他点进第三条帖子。主楼是昨天傍晚在废弃车厂附近被人偷偷拍下的模糊照片: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人倒在地上呻吟,一个穿着景宁一中校服的清瘦背影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匿名1:“楼主不要命了?!这种帖子也敢发??”
      匿名2:“虽然糊,但这侧脸一看就是岁余安…”
      匿名3:“我靠…岁余安这个侧脸好帅,楼主太会拍了吧!”
      匿名4:“我作证,昨天我就在附近,三中那伙人勒索三班的人,被安哥撞见了。”
      匿名5:“他不是从来不主动惹事的吗”
      匿名6:“听说三中那伙人老大骂了陈凛”
      匿名7:“陈凛?岁余安那个朋友?”
      匿名8:“不止,三中那伙人上周还带人砸了七班一个女生家的早餐摊,那女生是岁余安他们班的。”
      匿名9:“所以这是路见不平?”
      匿名10:“呵呵,楼上太天真了。你去打听打听,去年把高三体育生胳膊卸了的是谁,前年一个人堵了西街三个混混的又是谁。岁余安只是看着冷,动起手来……”
      岁余安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几条,然后退出,锁屏。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从墙根阴影里站起身。
      夏末阳光依然强烈,瞬间刺的他眯了一下眼,他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衬衫,由于天气炎热,他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流畅,但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小片新鲜的擦伤,伤口还没完全凝固。
      他拎起扔在墙角洗得发白的书包甩到肩上,朝巷子深处走去。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蝉鸣声不断起伏。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树荫下几个原本叽叽喳喳聊天的女生看到他瞬间收了声,目光躲闪又忍不住瞥向他,脸颊泛红,不敢说话。
      岁余安像没看见,径直走到一栋墙皮脱落严重的旧楼前。单元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他没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住,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瓶酒精和一团纱布。他倚在门框边,低头,用牙齿咬开酒精瓶盖,将冰凉的液体倒在左手虎口的旧疤和周围的擦伤上。酒精刺激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动作没停,用纱布潦草而用力地擦了擦,然后把脏纱布和瓶子塞回书包。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单元门旁墙壁上那些用各色油漆、喷罐、甚至刀子刻划上去的、层层覆盖的“还钱”字样。最新的那一条红色喷漆,已经被人用砂纸粗糙地打磨过,只剩下模糊的残迹。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那道锈迹斑斑的单元门锁。钥匙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而疲惫的呻吟,然后一切声响被隔绝在外。
      楼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小扇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浑浊的光线,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岁余安步速均匀地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三楼半的转角,他脚步顿了顿。
      四楼平台,两个穿着四楼平台,两个穿着花哨衬衫、蹲在地上抽烟的男人闻声抬起头。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目光在岁余安脸上和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呦,回来了?”
      岁余安没说话,也没停步,继续往上走。就在他与那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另一个男人忽然伸出脚,似乎想绊他一下。
      岁余安脚步甚至没乱。“哎哟!”伸脚的男人低呼一声,像是被什么扎到或者硌到,猛地缩回脚,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岁余安已经走过去了,连头都没回,径直上了四楼,停在左边那扇油漆剥落最严重的铁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去,反锁。一连串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刚才楼下什么也没发生。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狭窄、昏暗、闷热。仅有的一扇朝西的窗户拉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滤进的光线让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黯淡的黄色。家具简陋到几乎空旷,但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有种刻板的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涩的中药味。
      油烟机轰鸣着,是这寂静屋子里唯一的嘈杂。岁余安叹了口气,拿起锅油锅烧热,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腾起带着焦香的油烟。岁余安垂着眼,用锅铲翻炒,动作熟练却没什么生气,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炒好菜,盛进盘子。他又从电饭煲里盛出两碗米饭。很简单的西红柿炒蛋盖饭。他把饭菜端到母亲床边的矮桌上,然后轻轻推了推母亲:“妈,吃饭。”
      母亲醒过来,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她撑着坐起来,动作缓慢而吃力。岁余安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她的手有些抖,夹了几次,才夹起一点鸡蛋。
      “安安……”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明天……开学了吧?”
      “嗯。”
      “学费……”
      “够了。”岁余安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平,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母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没什么滋味的饭菜。
      傍晚。卫生间想起哗啦啦的水声,岁余安冲的是冷水,水流砸在瓷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没过一会,门被拉开。热气裹着湿气涌出来。岁余安随便套了件黑短袖,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头发没擦,湿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颈侧。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上还沾着冷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耳边瞬间传来“我操!岁余安!”陈凛标志性的大嗓门立刻炸开,背景音乱七八糟,像是在哪个热闹的网吧,“你他妈在家吧?没出去吧?”
      “没出去。有话快说。”岁余安还是面无表情的回答到。
      “我操啊我刚才在西街台球厅看到三中那个‘刀疤’了!那里一堆三中的混混,他们还提到你了。还有昨天被你打的那个,他骂你的时候眼神不对劲,你这两天小心点,放学跟我一起走,听到没?!”
      岁余安靠着冰冷的瓷砖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里。
      “嗯”他嗯了一声。
      “嗯?!!?就‘嗯’??没了?!”陈凛急了,三中那伙人真敢动刀子的,你知不知道那个豹哥…”
      “知道了。”岁余安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事吗?”
      陈凛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死的半死。“总之明天放学你小心点,跟着我走一起放学,有事儿我帮你。”陈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还有大事!!明天开学!老陈让你代表高二上台发言,稿子呢?你别告诉我你没写!”
      老陈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原名叫陈盛德,老陈是学生给他起的外号。
      “没写。”岁余安说道。
      “……我就知道!祖宗!我去年那份稿子还在,我一会儿发你微信,你改改用!还有,明天早上七点,巷口老李头豆腐脑,我请你,顺便把稿子打印出来给你。就这样,挂了!”
      不等岁余安回答,陈凛就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岁余安放下手机,屏幕按下去,翻身躺到床上,渐渐睡着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没完没了的响
      这个夏天,好像格外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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