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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昭临(4) 他伸手去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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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生和一众人目瞪口呆地瞧着她凭空出现。
草甸薄雪褪去,泥底的绿意爆发,她梅子青的袖口银线流动,肘弯的篮中规矩地摆着小花。
既然没有穿外院弟子服,那就是岐山外来客。
顾无限急着开口,嗓门拉大险些破了音:“你是什么人,为何偷袭我!”
温晏侧了下身,挡住几人投向谢知竹灼灼视线,道:“按门规,你们也该叫我声师姐。”
话音刚落,站在后方一些的女子娇嗔一句:“你长得这么稚嫩还装上师姐了?”
而张富生则相对有教养些,先是拱手做辑,道:“姑娘可也是岐山弟子?你身后之人是五行宗的奸细,劳烦退让,好叫我们带他回去见律法堂。”
温晏一向熟知岐山与五行宗的关系。
但五行宗为七宗同僚,再怎么也不至于废了人家的灵脉。
再者,谢知竹若是奸细,那上次见面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没有药倒她这个宗门小师姐?
她将自己想的重要,心中也就七八分偏向了谢知竹。
“什么奸细不奸细的,我看他同为岐山弟子,早些时候就是内院的熟面孔。”
语毕,她又回头问道:“你是五行宗奸细吗?”
谢知竹眨眼呆呆道:“没听说过。”
“他瞧着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来做奸细?”温晏双手一摊,“要见律法堂的不止他一人啊,有些人妄下定论,残害同门,也该去跪着反思反思。”
她的话点燃了火药的导火索。
“怎么还跟内院扯上关系了?”
“内院?内院岂是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可以随便进去的。”
“这娘们不识好歹,我看她是这人的同伙,故意说大话唬我们来的,不如直接将她打晕,省的麻烦。”
温晏自知奇才,向来不屑于与弱者比划。
除非这种不得已的情况。
她憋不住想笑,于是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细小碎发掩饰,肩头舒展,对谢知竹道:“师姐给你露两手。”
张富生从未见过如这女人一般的打法。
她分明没有武器,只是单手拎这个竹编的篮筐,飞身抬手就灵巧地砸向每个人的天灵盖。
足尖落至几人身侧,待他们寻到时还抬手挑衅。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少爷脾气被激起,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们有六个人在,学了这么多年,还怕她一个姑娘不成?”
几人提剑试图将她围在中央。她却始终像一只灵动的鹿,抬腿飞蹬出去就轻易闪过攻击;又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长蛇,冷不丁地给几人的关节四肢来上一口,几番撞击,陆陆续续六人皆是双膝一弯,痛的直不起身。
她的衣襟却分毫未乱:“诶?别说你们是六个人,就是六十个六百个,来一个我打一个,我揍的你们跪地叫娘。”
谢知竹听见她这番话,肩膀止不住地轻颤,别过脸藏着亮晶晶的眼睛和眸底的狡黠。
张富生不蠢,眼见自己不是对手,便抱拳甘拜下风,他们一边扯着嗓子叫谢知竹等着,一边又不敢去直视温晏的眼神。
几人还未消失干净。
谢知竹见温晏走近自己,从篮中抓了一把路上捡的普通草药撒在自己面前,夹杂着些许杂草野花,零零散散洒落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接,动作慢了一瞬便只留了片花瓣站在掌心。
“碾碎了止血用。”
温晏冷酷地留下一句话抬腿就走,欲要不留姓名。
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轻笑,他一本正经道:“师姐,你好强。”
她又轻快地哼哼一声。
已然入夏,昨日下了一片薄雨,被烈日蒸发殆尽。
谢知竹手肘抵住膝盖,撑着脑袋看她渐行渐远。
两只篮子,她一只胳膊挎着一只,另一只被她勾在食指弯晃啊晃。
同一条路上的那头,几人揉着膝盖互相搀扶着离开,一颠一跛地慰问着彼此。
将谢知竹留在了这片草甸之间……
守一居内,崔云声一言难尽地反复打量着温晏带回的篮子。
那可谓是破破烂烂,稀零八落。
他长吸一口气,见师妹捣药得正开心。
问道:“这怎么搞得?”
温晏毫不掩饰:“见义勇为去了,打了一架。”
崔云声一大步蹲在她旁边,又将她全身上下细看一番:“受伤没有?”
温晏甩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开玩笑,你怎么不担心对方,我长这么大打架输过吗?”
崔云声了然。
他这个师妹,虽被众师父们放在心尖上呵护着长大,却并未生成朵柔弱的菟丝花。
据他所知,岐山之内,凡是招惹过她的人皆落了个溃败而逃的下场。
譬如师妹九岁时未留书信偷溜下山的那次。
他对师妹的实力认知清晰,本不忧心她的安危;只是等在山阶直至深夜还不见她回来,难免心生慌乱。
于是将此事告知了路上偶遇的四长老。
四长老惊的五官乱飞,一路奔的飞快,口中还念叨着温晏会被歹徒掳去断了四肢用作乞讨一类的说辞。
承道堂众人无一例外被他轰醒,睡眼惺忪地下山寻人。
找到时,师妹正坐在砚池城外一棵很高的榕树上,由于怕黑抱着枝杆涕泗横流。
树下心怀不轨的生人被她揍得额头冒包,昏迷不清。
众人忽视掉半死不活的挺尸者。
四长老抢先一步举着双手立在树下。
那时温晏还小,他也还没有如今这样严苛:“阿晏,快下来,有叔父接着你。”
正巧是中秋,天幕间悬挂着的月亮真的很圆。
几位名声在外的长老聚在一棵树下彼此吹胡子瞪眼,他扯着师父的衣袖。
陈京玉隔着很远在自家师父身边冲他做鬼脸,见他不搭理,变本加厉地拱起鼻子来。
他仍不搭理,问师父道:“师父,师妹为什么爬那么高?”
师父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你师妹向来怕黑,她一个人一定吓坏了才爬上去的。”
实则温晏她压根没被吓坏,甚至愈发胆大了。
“师兄,我见你岐山剑术都练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崔云声回过神来,正见自己的小师妹“哒哒哒”卖力地捣动着药杵。
他示意她让开,自己接手后,没多加思考道:“出山。”
温晏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最先想到了天书古板冷漠的点评:
“温昭临,你修行尚浅,不如放弃罢。”
随后是前世前世崔云声下山后一日一封的书信。
“今日已至南昌郡,此处正逢游灯节,风俗特殊实在有趣……”
于是双手一合,决定道:“那我与你一同下山。”
这并非是她脑中草率冒出的念头。
温晏早已将这岐山的修行之道参悟通透,而多耗时日留在宗门并不能叫天书老实收回对她的否定之言。
下山历练的师兄弟们往往收获颇丰。
她虽一向自视甚高,却也懂得随着时局变动,作出有利于自身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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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晏将出山的想法告知师父后,庄故之给二人教课便更勤快了些。
这些知识又多又杂,有时是辨识疗伤的草药,有时是强健体魄的功法……
岐山的风是灵动的。
它闯入师徒二人之间,见他们过分专注,于是玩性大发,猛地朝着女子手中的毒镖吹上一口。
紧随着风动,温晏及时伸出手遮挡,避免毒粉被吹散,而原本竖起细听讲解的耳朵却还是产生懈怠。
她分神抬眼,却见面前之人不受分毫影响。
庄故之的音调平缓,语速却不悠闲,他似乎想要将时间掰开了碾碎,趁此倾尽所能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
仔细想来,她与师父相识已有二十载。
在她尚听得懂人语之时,便知道师父庄故之乃是众长老中剑术造诣最高之人,只是不知为何,在寻常人大展拳脚的年纪,庄故之便选择将手中的剑弃了,多年不曾再拿起过。
那时三长老的脾性凶残,毫不收敛,与他见面便要嘲讽上几句。
话里话外皆是对他浪费天分的指责。
尤其是在温晏选庄故之作师父后,吴玲珑更是看他不惯,隔三岔五就上门滋事挑衅。
她来时往往随身携带两把长剑,一言不合就将其中一柄抛掷给他,无论如何也是要与他一教高下的。
温晏那时不过六岁,虽与吴玲珑关系最好,却也能分辨谁是自己的师父。
故而总在她来之时抢先一步拦在守一居外,攥着她的衣袖就是软磨硬泡,硬要她带自己去吃糖。
吴玲珑被她哄得乐不开支,直接忘了此行目的。
“你师父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她将两把剑往腋下一夹,弯腰捏捏她的脸蛋,牵着她向反方向走去。
温晏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恰巧与循着动静出来的师父对上视线,他手中还提着刚制好的小木剑。
见她与吴玲珑离开,只是安静伫立在原地,对着她和善地笑了笑,不多加打搅。
但在温晏扛着一包袱糕点回来时,庄故之却一反常态地没在门外接她,因此还惹得吴玲珑暴跳如雷,向她唾弃此人不如自己心疼弟子。
温晏啃着糕点无意路过院子,正瞧见他迟缓地挽上一个剑花,他的姿态一开始生硬,不过几日便流畅起来。
那段时间,正是崔云声上山的时期。
他虽比温晏晚一步拜师,却早在襁褓中时由父母带来过岐山。
因而温晏得唤他一声“师兄”。
二人的初见并未有什么奇特的情节。
头顶的杏花簌簌落下,温晏与被送来的崔云声在院中大眼瞪小眼,没僵持多久,便被庄故之喊进去。
他从书柜中翻出基本灰扑扑的书,拍打几下,漫天扬尘弥散。
温晏和崔云声的身量甚至都不及桌案,面临着扑面而来的灰尘,接二连三地咳个不停。
灰尘扑入眼睛增添了异物感,温晏便也将双眼阖上。
再睁开时,崔云声已经接过书册中的一本,立在一旁,等她动作。
庄故之轻伏身先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将另一本书册塞入她的手中,他的眉目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残酷:“你们二人回去将书中的内容记下,明日我来考核。”
她需要扬起头才能与站立的笔直的师父相视,梗着脖子问:“不能宽限点时日吗?”
后来,庄故之的腿便残了,不明缘由,难以医治。
温晏的个头抽了芽地疯长,便也不再需要这样仰头看他。
而她的天资较她个头增长速度更甚,短短三周,便轻易跨过炼气达到筑基。旁的师父们见有机可乘,争抢着将独门绝学传授给温晏。
温晏练剑时,庄故之就坐在不远处旁观,偶尔点评一二,更多的是向她传授一些其他师父所不了解的偏杂知识。
他时常静静地坐在那把轮椅之上,不知在想什么,不见怨怼,也不见不恼怒。
温晏时常会钦佩他的平和。
只是她的大多时间耗于剑道与玩闹中,早已无暇顾及师父的故事。
待她接下天书任务后,一路北上,师父传授的一些杂乱知识总能适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用于应付当前的困境。
“阿晏?”
察觉到她的走神,庄故之轻声提醒。
温晏忍不住问:“师父,我没见你下过岐山,你怎么懂这么多?”
庄故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小盒粉末状药物示意她仔细看,点出其与书上的偏差,分神还能回答她的疑惑:“少年时我也出山闯荡过,认识了一些朋友,从他们那请教来的。”
“那怎么没见您和前辈们通过书信?”
温晏又接过那盒粉末,故作勤恳,心思却不在上面。
庄故之晓得她无心听讲,索性将教学暂时搁浅。
他没再继续讲下去,而是转动轮椅,进了内屋。出来时手中捏着一个木匣,随着表面的密封被解开,其中的东西暴露出来。
他岔开了话头:“出山后,你若有空拜访五行宗,就替师父将这些书送还。”
温晏乖巧接过,识趣地没再延续方才的对话。
她一眼识出书册表皮上《灵阵秘要图录》几个大字,随后瞥一眼庄故之。
不曾想他也有偷读禁书的习性。
庄故之解释:“这是你娘的藏书,我曾经向她借来研读,时隔多年不曾记得归还,也是前些日子才无意翻出的。”
温晏一瞬间哑然,没能预测到此事与母亲有关。
踌躇片刻。
见师父的心绪波动,她也不欲多加打扰,道了声“弟子知晓”,便走了。
温晏的小筑离守一居很近,上一任主人为其取名云半间,名副其实住在云里。
她进屋先是以火折引火,凑近灯芯,“噗”一声火光摇曳,照亮了整间屋子。然后取下窗棂撑,在案前端正坐姿,一本又一本,毫无心理负担地摊开图册。
书页翻动,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字迹娟秀的小注。不知这笔墨的主人是否也如这般温婉柔和,毫无锋芒。
天际泛白,天光乍亮之际,温晏几根手指按住几行文字,食指轻触图案,一字一句念的专注:“烬土封灵阵……”
里面记载的是阵法来源、难度系数、相关纹路与克制关系。
瞧着与当初魔灵所用的阵法一般无二。
“此为火灵阵,阵图难以捉摸,变化无常,可用玄武守御克之……”
温晏立刻循着记忆抽出另一本书,翻到玄武守御这一页。
只可惜书上图案残缺不清,内容并不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