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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强的胃袋和最强的尊严哪个更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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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静谧。夕阳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的橘子酱,黏糊糊地涂满了整片天际,连带着那座古老的钟楼都泛着一层甜腻的光泽。
204宿舍内。
征得夜蛾的同意,禅院青早在入学前就请人将两间宿舍砸通了。
现在,这里空间宽敞得不仅能放下那张足以让三个人打滚的大床,还能辟出一个功能齐全的开放式厨房。
禅院青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几件飞行夹克,阔腿裤,以及一把M1918战壕刀。
然后她将几件触感凉滑如流水的白色衬衫抖开,衣料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振动声,像鸟翼扑棱。衣架挂钩与横杆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响,她一点点填满衣柜,将自己的存在于此片空间一点点具现化。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她面前的那排钢笔照得锃亮。万宝龙那标志性的六角白星在光线里泛着温润而克制的光泽,像是某种沉默的玉石。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支吉兆孔雀的笔帽,孔雀石的触感坚硬而圆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物质实在感。
将最后一支狐尾百合插进瓶中时,傍晚的阳光已经变得倦怠而蓬松。
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恭敬且克制。
“青、青大人……这是您要的食材。”
站在门口的是禅院家的辅助监督,他穿着正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里搬着看起来就死沉死沉的保鲜箱。
四月的天不热,但他一直在流汗却不敢擦。显然,那天禅院家的小小清洗虽然被封锁了消息,搞清楚风向却是禅院家生存的基本功。
“辛苦了。”禅院青接过保鲜箱,声音温和有礼。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费用从我的私人账户里走私账报销,收据我之后会确认。”
“诶?啊……是、是!非常感谢!”
辅助监督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反正只要不让他这个打工人垫付就行。
“还有,谢谢你特意送过来。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禅院青随手从刚打开的保鲜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递给了那个看起来快要虚脱的中年男人。
辅助监督受宠若惊地接过,那张紧绷的苦瓜脸瞬间舒展开了一点。
“哪里哪里!这是分内之事!只要青大人满意就好!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他几乎是抱着那瓶茶,像是捧着什么免死金牌一样,鞠着躬退后离开了。
当那扇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世界回归了秩序。
对于一个“界理术式”的使用者来说,大脑就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级计算机。每一秒都在计算坐标、解析空间、推演时间流逝。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消耗除了带来无时不刻的脑内绞痛以外,另一个副作用就是饥饿如影随形。
蛇是贪婪的动物。
禅院青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带着颤颤巍巍黄油的上好牛瓦沟、带着露水的有机蔬菜、乃至连那几颗柠檬都是产地直送的。
都是最好的货色。
“那么,开始吧。”
她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一刻,她的神情比起面对五条悟时更专注几分。年幼时关于饥饿的记忆让她对食物有一种近乎信仰的虔诚。
刀光闪过。
白萝卜被切成厚度完全一致的滚刀块,每一块的切面都光滑如镜。牛肉被切成麻将大小的长方体,连边角的脂肪分布都经过了计算。
起锅,倒水。
首先是白萝卜红汤牛肉。
这是一道典型的功夫菜。牛油在热锅中融化,爆香姜片和干辣椒,然后倒入牛肉块。随着“滋啦”一声巨响,肉香瞬间爆发出来,那是蛋白质和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的欢呼。
翻炒,变色,加入特制的豆瓣酱和些许冰糖。紅油在锅底慢慢析出,给牛肉裹上了一层诱人的亮红色外衣。倒入滚水,放入白萝卜。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炖。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咕嘟咕嘟。
那是幸福冒泡的声音。
接下来是橙香鸡翅。
鲜橙的表皮被擦丝器细细挫下,柑橘类特有的挥发性精油瞬间在空气中爆开一团金色的雾气。
酸甜、明亮、霸道。
鸡翅两面煎至金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美拉德反应在歌唱。新鲜橙汁挤入锅中,瞬间激起一阵白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温暖的柑橘香气,中和了油脂的腻,带来一种孩童般的甜蜜与欢愉。
荔枝肉。
这道菜考验的是火候。猪瘦肉被切成荔枝大小,裹上薄薄的一层淀粉,入油锅炸至外酥里嫩。捞出后,每一颗肉球都呈现出荔枝壳般的红褐色,微微裂开的纹路像是下一秒就要露出莹润如玉的果肉。
复炸,逼出多余油脂。然后迅速回锅,裹上一层艳丽的糖醋汁,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酸甜酥脆,一口下去,仿佛真的咬开了一颗多汁的荔枝。
芝麻盐黄瓜苹果。
清脆的黄瓜被拍碎,发出“咔嚓”的脆响,汁水四溅。红艳艳的苹果切成薄可透光的片状,混入其中。搅拌在一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春天的雨滴落在屋檐上。
撒上一层细盐,逼出多余的水分,再淋上一点点香油和炒熟的白芝麻。酸甜与咸香的碰撞,清爽得如同初夏的第一缕风。
蒜蓉西兰花。
翠绿的西兰花在沸水中焯烫三十秒,保持着最鲜嫩的色泽。蒜蓉在热油中爆香,那种霸道的蒜香瞬间唤醒了所有沉睡的味蕾。
每一道菜的出锅时间都被严格计算过。
当最后一道西兰花装盘时,炖锅里的牛肉正好到了最软烂入味的时刻。
五道菜。
没有一道是无辜的。
它们此刻正乖巧地摆在餐桌上,在这个有些空旷的单人宿舍里,释放着足以摧毁任何碳基生物理智的香气。
禅院青将五道菜摆在落地窗前的餐桌上。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门外。
走廊的拐角处,三颗脑袋正像叠罗汉一样探了出来。
最上面的是一头白毛,中间是一坨丸子头,下面是一头凌乱的棕色短发。
他们刚从那地狱般的反省室出来,洗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澡,皮都要搓掉两层,才勉强把那股复杂的异香洗淡了一些。现在正是身心俱疲、饥寒交迫的时候。
本来打算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结果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这股并不属于高专食堂那个只会做咖喱和炸猪排的大妈手笔的香气给勾住了魂。
硝子就像是被捕鼠器上的奶酪吸引的杰瑞鼠,棕色发丝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夏油杰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拍张照就是网络忧郁男神,实际上是在盯着门缝。
五条悟刚洗完澡,那头还没完全干透的白发软塌塌地垂着,偶尔有一两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鼻尖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的沐浴露味还没散去。
如果他是雪豹的话一身皮毛已经被香味打湿透了。
“那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五条悟咬牙切齿,口水一口接一口地吞。
“先把我们熏个半死,然后又弄出这么香的东西……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吧?把我们当什么了?需要被驯服的野狗吗!?”
“咕噜。”
“喂,杰,你刚才是不是肚子叫了?”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
“胡说。明明是你。”
夏油杰一脸正气地反驳,可少年人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家入硝子则像个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把脸贴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水果的清香和肉类的油脂混合在一起……橙子?荔枝?”
“嘘,硝子,别贴那门上!脏死了!志气!”
五条悟一把将硝子拽回来,但他自己的眼睛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那个门上瞟。
“可恶……那个女人……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五条悟咬牙切齿,双手抱臂,试图维持住自己身为御三家家主和未来最强的最后一点矜持。
“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我才不会上当呢!我!可是最强啊!?”
但是他的肚子并不这么认为。
“咕噜噜噜——”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腹鸣,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空气死寂了一秒。
夏油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忍笑。
但很快。
“咕———”
这就是挚友吗,连丢脸都要这么整齐划一?
“行了,不管是谁,现在的重点是……”
硝子把空了的咖啡罐捏扁,精准地投进楼下的垃圾桶。
“我们要不要敲门?”
死寂。这是一个送命题。
“而且……我们刚才还得罪了她。”
硝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把人家堵在鸟居外面,还试图用那种恶作剧……虽然最后结果反转了,但我们现在的立场……非常尴尬。进去说什么?‘嘿,虽然我们下午试图把你熏死,但现在能不能分我们一点鸡翅吃’?这种话说得出口吗?”
“哈!?敲门!?你是想让我向那个女人低头吗!?”
五条悟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压低声音咆哮道(虽然声音还是不小)。
“本大爷可是五条悟!别说一顿饭,就算饿死,死外边,从这跳下去,我也绝不会吃那个女人一口——"
门内。禅院青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橙汁鸡翅,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酥脆外皮的声音。咔嚓。
接着是软嫩鸡肉被撕裂的声音。嘶。
吸吮骨头上酱汁的声音。啧。
五条悟有时候真恨咒术师过于敏锐的五感。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经过门板的过滤,在门外三人的耳中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高清立体声的ASMR。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咕噜噜噜噜。”
这次,五条悟的肚子叫得比刚才还要响亮,而且还带着某种不屈不挠的颤音。
“……听到了吗?刚才的声音。”家入硝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啊。是面衣碎裂的声音。”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橙香和油脂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他的手再次抬了起来。
敲下去。
只要敲下去,就能吃到那些东西。
只要敲下去,就能结束这场折磨。
但是……
那张笑眯眯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五条君,真的很温柔呢。”
那句带着戏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五条悟的手触电般弹了回来。
“喂!杰!你去敲门!”
“哈?让硝子去,同性比较好说话。”
“不要。我是弱者,会被杀掉的。你们两个最强去。”
“可恶!!!”
五条悟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向旁边的墙壁(没敢踹门)。
硝子像个变态一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边听边幻想。
“她在吃鸡翅。听那个脆皮的声音……现在她在喝汤。吞咽的声音……啊,那是萝卜被咬断的声音,软烂入味的声音。”
“别说了,硝子。”
夏油杰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板上。
“开门啊……”
五条悟蹲在门边低声嘟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委屈。
“我叫你开门……”
他的手又一次抬了起来,悬在门把手上方三厘米处。
那只修长、白皙、掌控着无下限术式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敲了,就是向“未婚妻”低头,就是承认自己被一顿饭收买了,就是丧权辱国。
不敲,今晚就要饿着肚子入睡,梦里都是飞翔的橙香鸡翅和跳舞的牛腩。
傲慢与偏见。
尊严与饥饿。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