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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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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时被电话吵醒。
“第四起了。”电话那头是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幸福里小区,你过来一趟。”
沈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只干涸的河流。他租这间房子三年了,每次失眠的时候就盯着那道裂缝看,看它像什么——有时候是树枝,有时候是血管,有时候是一条路。
今晚它什么都不像。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在床上又躺了五秒,然后起身。
穿衣洗脸只用三分钟。出门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的铁盒。铁盒生锈了,边角泛着暗红色的斑驳,是十年前在超市买的,九块九,印着卡通图案,早该扔掉。但他没扔,每次搬家都带着。
盒子里面是三百二十七张纸条。
沈时关上门,没有打开。
幸福里小区在城东,老城区,路灯坏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警车的顶灯把整条巷子染成红蓝交替的河。沈时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皮鞋踩在砖缝里长出的杂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沈哥。”一个年轻的民警迎上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在六楼,六〇三。跳的。”
沈时点点头,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六〇三的门敞着,里面传出法医说话的声音。沈时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手套,然后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窗户开着,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想进来又犹豫。沈时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地面上有个人形,盖着白布,边缘洇出深色的痕迹。
“死者刘勇,男,三十四岁,自由职业。”旁边有人递过平板电脑,上面是死者的身份信息,“四楼以下住户听见响声,报了警。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监控显示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时滑动屏幕,看着死者的照片。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法医老郑抬起头,手上还沾着血。
“没什么。”沈时把平板还回去,“有发现吗?”
老郑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沙发上放着一只纸飞机。
蓝色的,折得很规整,机翼压得平整,机头微微上翘。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沙发垫子上,像有人刚刚放下,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把它拿起来,哈一口气,让它飞出去。
沈时愣住。
“在死者身上找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不是。”老郑摇摇头,“在窗台上发现的。就立在那儿,机头对着窗户,像要飞出去的样子。我们拍了照才拿下来。”
沈时走过去,弯下腰,盯着那只纸飞机。
折法很特别。机翼左侧有一道多余的压痕,像是折的人习惯用左手,或者左手受过伤,折纸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压一下。
他见过这种折法。
见过很多次。
“沈时?”老郑叫了他一声。
“嗯。”沈时直起身,“我看看。”
他接过那只纸飞机,翻过来。
机翼内侧有字。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你往他课桌里倒了多少垃圾?我不记得了,你自己数吧。”
沈时的手指僵在那里。
“写了什么?”老郑凑过来。
沈时没说话,把纸飞机递给他。他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灌进他的衣领,凉得像水。
老郑看完,皱起眉头:“什么意思?认识死者?”
“刘勇。”沈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以前叫刘磊。磊落的磊。十年前改的名。”
老郑愣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
但沈时没有继续。
他看着窗外。楼下的人形还盖着白布,法医助理正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信号。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不知道是失眠的人还是早起的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灰。
“认识?”老郑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沈时说。
他转过身,从老郑手里拿回那只纸飞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圆珠笔墨水有点洇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想象有人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多重。
“证物袋。”他伸出手。
旁边的技术员赶紧递过来。沈时把纸飞机装进去,封好口,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时间。他的字很端正,和纸上的字完全不一样。
四点二十分,天快亮了。
沈时走出单元楼,站在警戒线外面抽烟。他不常抽,只在睡不着或者压力大的时候点一根。烟雾散得很慢,在他面前变成一团模糊的形状,然后被风吹散。
手机响了。
“沈时,回来一趟,开会。”队长的声音。
“嗯。”
他掐灭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要上车,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单元楼门口的信箱。
老旧的那种,绿色铁皮,有的箱门都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内壁。最下面一排的信箱上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的“601-604”。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沈时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604”下面的缝隙。
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张纸。抽出来。
是一只纸飞机。
白色的,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的折法。机翼左侧有一道多余的压痕。机翼内侧有字。
“他是第四个。你还要多久才发现?”
沈时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张纸轻轻颤动,像一只想挣脱的蝴蝶。
沈时把它收进口袋,和第二只放在一起。
上车,点火,驶出巷口。后视镜里,幸福里小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开得很慢。
不是困,是在想事情。想十年前的一些事,想一些他以为早就埋好的东西。它们从土里伸出来,像植物的根茎,细细的,却缠住了车轮。
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摸出那只白色的纸飞机。
“你还要多久才发现?”
他发现什么?发现这些人一个一个死去?发现他们都和那所学校有关?发现有人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还是发现,那个人的字迹,他一直都记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沈时把纸飞机收好,踩下油门。
上午九点,专案组成立。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白板上贴着四名死者的照片。刘勇,三十四岁。张海明,三十五岁。李莉,三十三岁。王建国,三十六岁。四张脸并排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四个人,四起跳楼,时间跨度三个月。”队长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在照片下面画着线,“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监控显示都是主动跳下去的。唯一的共同点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沈时。
沈时站起来,把四只证物袋放在桌上。蓝色、粉色、黄色、白色。四只纸飞机,并排躺着。
“每个案发现场都有这个。”他说,“一只纸飞机。上面都写了字。”
他把字的内容念了一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有人问,“向课桌倒垃圾?在课本上写变态?这说的什么?”
沈时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纸飞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名死者,十年前都在城北一中读过书。”
“校友?”队长皱眉。
“不止。”沈时顿了顿,“他们以前的名字,不叫这个。刘勇以前叫刘磊,张海明以前叫张涛,李莉以前叫李薇,王建国以前叫王军。”
又是几秒的沉默。
“改名了?”有人问。
“嗯。毕业之后陆续改的。”
“你怎么知道?”
沈时没回答。他看着白板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刘磊。张涛。李薇。王军。十年前的记忆从水底浮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的气味。
刘磊往他课桌里倒过垃圾。馊掉的饭菜,用过的纸巾,还有一次是一只死掉的麻雀。张涛在走廊上绊倒他,书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有人在笑。李薇在他的课本上写“变态”,用红色的圆珠笔,一笔一划描得很认真。王军说过最多的话是“离他远点,他有病”。
他们现在都死了。
“沈时。”队长叫他。
他回过神。
“你认识他们?”
沈时看着队长,过了一会儿,说:“不认识。”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不认识三十四岁的刘勇、三十五岁的张海明、三十三岁的李莉、三十六岁的王建国。他认识的是十六岁的刘磊、张涛、李薇、王军。他们早就死了,死在时间里,死在改名换姓的那一刻。现在的这些人是陌生人。
可有人不这么认为。
有人记得他们十六岁的样子,记得他们做过什么。记得往课桌里倒过的垃圾,在课本上写过的字,说过的每一句话。
有人替十六岁的他,记了十年。
“这四个人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吗?”沈时开口。
“正在查。”一个年轻刑警翻着材料,“没有交叉点,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同,连共同朋友都没有。唯一能算上交叉的,就是他们都住在城北,年龄相仿。”
“查一下他们十年前的人际关系。”沈时说,“同学、老师、邻居,所有能查到的。”
“十年前?”年轻刑警愣了一下,“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沈时看着他,没说话。
队长摆摆手:“按他说的查。还有那个纸飞机,找笔迹专家看看,能不能比对出什么。”
散会。
沈时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站在走廊上,又点了一根烟。窗外是灰扑扑的天空,不知道要下雨还是出太阳。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只纸飞机。
白色的,放在某个窗台上。窗外能看到城市的轮廓,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机翼内侧有字,但图片太模糊,看不清。
沈时放大图片。
窗台的边缘有一只手。
只露出一截手指和半个手腕,白皙,瘦削,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沈时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认得那只手。
不,他不认得。他不可能认得。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死的时候他亲眼看过,躺在地上,周围全是血,脸上盖着白布。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那道疤。
那道疤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沈时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要下雨了。
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他知道打过去会是空号,或者永远占线,或者接起来之后没有人说话。他见过太多这种案子,知道有些东西你越追,它跑得越快。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他在追。
是有人在等他。
下午三点,沈时回到家。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个生锈的铁盒。盖子有点紧,他用了点力才打开。
三百二十七张纸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张是九月三号,最晚的一张是次年六月十七号。
六月十七号。
沈时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最后一张纸条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撕得不太齐,边缘有毛刺。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或者手在抖。
“沈时,明天你生日,我有东西要给你。放学后顶楼见。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时把这张纸条看了很多遍。
十年前他看过一次,然后就收起来,再也没打开过。现在他重新看着这些字,想象那个人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坐在教室里,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是笑着写的,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没见过陆霁紧张的样子。
在他记忆里,陆霁永远是温和平静的,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传纸条的时候从来不看他,往笔袋里一塞就走,好像只是顺便做一件小事。但那些纸条从来不是小事。
“你的物理作业写错了一题,我帮你改了。”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难吃,像你上次给我带的那个。”
“物理竞赛我替你报了,名字写的是我们两个。”
“楼下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小猫,有一只长得像你。”
“别听他们的,你不是怪物。”
三百二十七张。
沈时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早的那几张。那时候的字迹还有点稚嫩,笔画不够稳,但已经能看出后来那个人的影子。他翻到中间,有一张写着:
“沈时,今天下雨,你没带伞。我在你书包里放了一把,蓝色的,是我多出来的那把。”
那把伞沈时用了三年,直到伞骨断了一根才扔掉。
他翻到最后几张,日期越来越近,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张之前的那一张,是六月十五号写的:
“沈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沈时把这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放回铁盒。
窗外真的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城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霓虹灯的光在水汽里晕染开,一片一片的红色绿色。楼下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看不清脸。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雨很大,你带伞了吗?”
沈时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他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那把伞。蓝色的,用了三年,伞骨断过一根,后来修好了。他一直留着,每次搬家都带着,但从来没有用过。
现在他撑开这把伞,站在门口,听着雨声。
十年前有人往他书包里放了一把伞,说是多出来的。
十年后有人问他带伞了吗。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认识陆霁。
不止认识。他知道那些纸条,知道那把伞,知道那些只有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事。
沈时把伞收起来,放回鞋柜。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对方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沈时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看到墙角,从墙角看到灯座。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十六岁的顶楼。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躲在水箱后面,听见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动,只是缩了缩身体。脚步声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有人在往水箱后面塞东西。
他等脚步声走远,才探出头去看。
是一张纸条,折成纸飞机。
他打开来看,上面写着:“这里的风景很好,我可以也来看看吗?”
他没有回。
但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来。有时候塞纸条,有时候放一盒牛奶,有时候只是一颗糖。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陆霁。隔壁班的,物理课代表,成绩年级前十,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不知道陆霁为什么注意到他,为什么给他传纸条,为什么每天都来。他不敢问,不敢回,只是每天偷偷去顶楼,拿走那些纸条,藏起来,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那一年是他十六年人生里最暗的日子,也是最亮的日子。
然后就是六月十八号。
他的生日。
有人告诉他,陆霁和那些人打赌,赌能不能把怪物掰直。说的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他们赌了五百块钱。他信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去顶楼。
第二天他才知道,陆霁去了。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阳落山。然后他折了一只纸飞机,从顶楼跳了下去。
手里攥着那只纸飞机。
沈时睁开眼睛。
雨停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坐起来,看着月光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从铁盒里拿出最后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沈时,明天你生日,我有东西要给你。放学后顶楼见。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又拿出今天收到的那四只纸飞机,并排放在旁边。
一样的折法。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纸。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
沈时拿起那只蓝色的纸飞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你往他课桌里倒了多少垃圾?我不记得了,你自己数吧。”
这个人写的是“他”。
不是“你”,是“他”。
他知道那些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知道那些欺凌是针对谁的。他知道刘磊往谁的课桌里倒过垃圾,知道李薇在谁的课本上写过“变态”。他知道沈时。
他知道沈时,也知道陆霁。
他是谁?
沈时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显示是网络电话,查不到具体信息。他又查那四名死者的资料,一张一张看他们的照片,看他们的履历,看他们改名前的信息。
刘磊,城北一中2009届毕业生,班主任王建国——不对,是另一个王建国。张涛,同届,三班。李薇,同届,五班。王军,同届,二班。
陆霁,同届,四班。
沈时,同届,四班。
他们是同一届的。他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认识他。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那个被孤立的人,知道他是“怪物”。
但写这些纸条的人,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知道陆霁给他传过纸条,知道那些纸条的内容,知道那些只有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事。他知道那把蓝色的伞,知道那只橘猫,知道顶楼的水箱后面。
沈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那张照片。那只手,那道疤。
陆霁左手手腕上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缝过三针,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写纸条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压着纸,所以折出来的纸飞机机翼左侧会多一道压痕。
那道痕,今天这四只纸飞机上都有。
可陆霁已经死了十年。
沈时关上电脑,关了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看着那道光,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十六岁,站在顶楼,对面站着一个人。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伸出手,手里有一只纸飞机。
“沈时,”那个人说,“你来了。”
他想开口,但说不出话。
那个人走近一步,还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只手,白皙,瘦削,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等了你很久。”
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但阳光越来越刺眼,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那只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陆霁!”他终于喊出声。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还没亮。
沈时坐在床上,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月光已经移走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一次裂缝不像路,也不像河,也不像闭着的眼睛。
它像一道疤。
一道等了很久很久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