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堂》杏雨逢春

2、靠窗第3排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进三楼靠窗的教室时，卷起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边角，也卷起了少年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痒。

　　李贤俊把下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视线看似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余光却早已经黏在了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是吴晗梓。

　　靠窗第三排，永远坐得最端正，头发剪得干净利落，后颈线条清瘦又好看，校服领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连握笔的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和他李贤俊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贤俊是班里最不让老师省心的那类学生——上课睡觉，作业乱写，体育课永远冲在最前面，下课就和男生们勾肩搭背闹成一团，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不自在，所有的走神，所有莫名其妙的烦躁，全都来源于一个人。

　　吴晗梓。

　　班里的第一名，安静，温和，不爱说话，却对谁都有礼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浅浅的月牙，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初一开学第一天起，就悄无声息地撞进了李贤俊的眼里，然后一住，就是整整一年多。

　　他不敢说。
　　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更不敢让吴晗梓本人察觉半分。

　　初中生的世界简单又刻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都能被传得面目全非。李贤俊怕，怕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戳破，怕吴晗梓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更怕从此连坐在他身后偷偷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李贤俊，又发呆？”
　　班花（班花就叫班花）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笑，“老师看你八百回了。”

　　李贤俊猛地回神，慌忙坐直身体，假装低头翻书，眼角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前面。

　　吴晗梓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了下头。

　　只是很轻、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李贤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阳光恰好落在吴晗梓的侧脸，鼻梁挺翘，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似乎没发现身后人的慌乱，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像是被某道数学题难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李贤俊的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上。

　　他见过那只手写字，见过那只手翻书，见过那只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也见过……那只手在运动会上，轻轻扶过快要摔倒的自己。

　　那是唯一一次，吴晗梓主动碰他。

　　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划过掌心，却在李贤俊心里烧了整整几个月。

　　他甚至卑鄙地偷偷想过，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秒就好了。

　　“下课把作业交上来。”数学老师合上课本，敲了敲黑板，“尤其是某些同学，别总想着抄。”

　　全班都笑了，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贤俊。

　　李贤俊挠挠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痞气样子，心里却慌得一批。

　　他又没写。

　　倒不是不会，只是一坐到座位上，脑子里全是前面那个背影，根本静不下心做题。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桌椅拖动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安心。

　　李贤俊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眼神却一直跟着吴晗梓。

　　对方依旧不紧不慢，把书本按大小叠好，放进书包，动作优雅又规律，像一台精准的小机器。

　　李贤俊就喜欢看他这样。

　　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好像全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吴晗梓，等我一下！”
　　几个女生围过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道题我还是不会，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

　　李贤俊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像喝了一口没熟的青杏，又苦又麻，堵得胸口发闷。

　　他讨厌别人围着吴晗梓。
　　讨厌别人跟他说话。
　　讨厌别人抢走他所有的注意力。

　　明明……明明他才是离吴晗梓最近的人。

　　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后背。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
　　近到能听清他每一次轻轻的呼吸声。

　　可也远到，连一句正常的聊天，都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吴晗梓停下脚步，回头对那几个女生温和地点头：“好，我讲慢一点。”

　　他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晚风拂过树叶。

　　李贤俊站在原地，看着被人群围住的少年，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走，又舍不得。
　　想上前，又不敢。

　　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混乱的教室角落，盯着人群中那个发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女生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地面悄悄靠在一起。

　　吴晗梓转过身，恰好对上李贤俊直勾勾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李贤俊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疯狂加速，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假装的无所谓、痞气、淡定，在这一刻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忘了移开视线。

　　吴晗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教室里还剩他一个人。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吴晗梓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不走吗？”

　　李贤俊喉咙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看着吴晗梓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歪头疑惑的样子，看着夕阳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心底那股酸涩又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想说我等你。
　　想说我没事做。
　　想说你能不能别对别人那么好。
　　想说……我喜欢你。

　　可最后，只憋出一句又硬又冲、连自己都讨厌的话：

　　“关你什么事。”

　　话说出口的瞬间，李贤俊就后悔了。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明明想温柔一点，想靠近一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可自卑和胆怯，让他只能用最糟糕的方式，把人推远。

　　吴晗梓脸上的温和淡了一点，眼神微微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冷淡。

　　李贤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教室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

　　笨死了。
　　真是笨死了。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为什么就不敢承认。
　　为什么明明喜欢得要命，却非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碎光。

　　李贤俊慢慢走到吴晗梓刚才坐过的位置，轻轻坐下。

　　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吴晗梓的、干净又温柔的味道。

　　酸涩，又甜蜜。
　　胆怯，又疯狂。

　　这是他藏在初三秋天里，无人知晓的秘密。

　　也是他和吴晗梓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的，无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