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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chapter.86. 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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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快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嘉荔站在露台边上,吹着风。
那件月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腰间的郁金香微微颤着。她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橘红深紫的余晖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被深蓝色吞没。
身后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宴会的隐约乐声与人语。
她回过头。
不远处的廊柱旁,周霁明正被一位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年轻女孩拦住说话。女孩约莫二十出头,卷发披肩,妆容精致,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她似乎聊得兴起,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一只手眼看就要搭上周霁明的手臂。
嘉荔眉梢微挑,索性放松了姿态,后背轻轻靠上门框,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周霁明的侧影。他站得挺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见那女孩又笑盈盈地往前凑近半步,几乎要贴上去。周霁明脚下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女孩似乎没察觉,又跟着往前。
周霁明再次后退,脊背几乎要碰到身后的廊柱。
就在那女孩锲而不舍,似乎还想往前时,周霁明忽然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倚门而立的嘉荔身上。
四目相对。
他抬起手朝嘉荔的方向,很自然地招了招。
那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招呼自家那只偶尔闹脾气躲远了的猫。
嘉荔微微一怔。她本打算安静看完这场热闹的。
这下,戏看不成了。
她松开抱着的双臂,抬步走过去。刚在他身侧站定,一只温热的手掌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腰后,轻轻一带将她揽近。
“站那么远干什么?” 他问,声音因酒意比平时更低哑些,理所当然的亲昵口吻。
嘉荔眨了眨眼,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怕打扰周先生与人聊天。”
面前的女孩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而显得有些愕然,周霁明抬头对她一笑,“这位是嘉荔,我女朋友。”
那粉色礼服的女孩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凝滞,她迅速调整表情,笑容略显勉强,朝嘉荔点了点头:“嘉小姐,你好。”
“你好。” 嘉荔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女孩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转身匆匆离开了。
周霁明这才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嘉荔也正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点未散尽的调侃。
“周霁明。”
“嗯?”
“你刚才那样,” 嘉荔微微歪头,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是不是有点太没风度了?”
“没风度?”
“嗯。” 嘉荔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人家小姑娘高高兴兴找你说话,你倒好,一步接一步地往后退,跟躲什么似的。多伤人心。”
“嗯,” 周霁明顺着她的话,慢悠悠地应道,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拂过她耳侧,“那我们栖栖是希望我……对别人也讲点风度?”
“还是希望我只对你……没风度?”
嘉荔被他这句话问得耳根一热,幸好老苗的车子停下,别开微微发烫的脸,小声嘟囔,“……走了。”
*
当晚,回到湖山在望的宅子。
浴室里水汽弥漫,嘉荔被周霁明扶着,双手撑在温热的瓷砖墙上。
身后是他。
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流,流过腰窝、臀线,流到两人交/合的地方。
她咬着嘴唇,把那声呻吟咽回去。
可身体骗不了人。
那种酥麻从两人相连的地方炸开,窜遍全身,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周霁明。” 声音被水声冲得支离破碎,“你……混……”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混着水声的低笑打断了。
他凑得更近,气息滚烫,“舒服吗?”
嘉荔紧紧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呜咽咽回去。
某人却不依不饶,感受着她的细微战栗,明知故问“嗯?舒服么?”
嘉荔羞恼得不行,又恨身体诚实。索性自暴自弃,“……混蛋。”
热烈烈的涌流早已告解他,委实的风月里,有人了然笑了,低下头含住她通红的耳垂,“栖栖,你说……还要不要风度了?”
嘉荔愣了一下,混沌的脑子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傍晚婚礼上。
他竟然在这儿等着她。
她咬着唇不肯回答,身体却因为他的动作猛地一颤。
“嗯?” 他偏要继续问,诱哄般的耐心,非要听个子丑卯寅。
嘉荔知道他的脾性,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水汽蒸得她头脑发昏,最后那点抵抗也溃不成军。声音细若蚊蚋,瞬间堙没在水声里,“……不要了。”
有人终于满意,在她耳垂上留下一个湿热的印记,低声笑,“乖。”
嘴唇去蹭她颈侧湿漉漉的皮肤,声音暗哑到模糊,“今天在婚礼上,都玩儿什么了?”
嘉荔脑子一片浆糊,却还残留着一丝故意气他的念头,“……给人,嗯……咨询离婚案……有个太太,想分她老公的……”
周霁明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他当然知道她在胡说,这种场合她怎么可能当真。
又可爱她副迷糊又嘴硬的样子,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滑的肩头,声音融在水汽里,低而沉:“栖栖。”
“嗯……” 她无意识地应着。
“那,” 他停了停,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们也结婚,好不好?”
嘉荔整个人僵住了。
他抱着她慢慢往床边走,每走一步都带着别样的意味。嘉荔只能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覆上来,动作变得异常温柔,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周霁明。” 她在亲吻的间隙,忽然轻声开口。
“嗯?” 他稍稍开。
“今天……见到你妈妈了。”
周霁明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为难你了?”
“没有,” 嘉荔立刻摇头,补充道,“她帮我解了围。”
周霁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有几个太太说话……不太讲究,” 嘉荔简单解释,“她把我带走了。”
周霁明眼底紧张散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好。”
风停雨歇。她又被他抱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体。
嘉荔几乎要在他怀里睡过去,意识漂浮之际,听见他贴在她耳边,“栖栖。”
“嗯……” 她含糊地应。
“林鹤鲸答应了。”
嘉荔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愿意见你。”
*
嘉荔执意要见林鹤鲸的那份执着,周霁明大概是懂的。
她不是那种能轻易将过往打包,搁置不理的人。这么多年,她将父亲放在心尖上,一半是因为母亲高璇那份克制的疏离,另一半或许源于对自身存在根源近乎本能的叩问。
每一个新生命的到来,都始于人与人的相遇。因爱结合,于是有了家,有了血脉的延续。
可嘉荔的生命呢?
她的来处,究竟在哪里?
源于爱吗?
源于一次纯粹的意外?
还是仅仅源于社会规范下一个不得不履行的、名为婚姻的约定?
这颗长在心底的朱砂痣,平时隐在深处,不碰不痛。可它始终在那里,经年累月,辗转反侧。她不同,不代表不想。她不提,不代表不痛。
周霁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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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在望的一楼客厅,落地窗前。
周霁明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望着窗外。没有开灯,像坐在静谧的深海。
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深色浴袍,衣襟微敞。浴袍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缕若有若无的白桃甜香,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他其实已很少抽烟,上次对她说要戒,并非虚言。
烟送至唇边,深吸一口。烟雾在口腔弥漫,又随着喉结滚动缓缓吐出,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那片倒映着月光的湖水。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她不久前靠在他怀中,近乎呢喃的话语。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她搂得更紧,用体温和心跳去回应那份无声的惶惑。
此刻,他坐在这里,那些话的重量才后知后觉地压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去弹烟灰,指尖动了动,才忽然记起那个惯用的烟灰缸,早就被他亲手处理掉了。
目光在身侧搜寻,落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是先前他从楼上端下来的温水。她只喝了一半,杯沿还印着一圈淡淡的痕迹,月光下极像一瓣被水浸湿的月亮。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随后将指间燃着的烟蒂,轻轻探入杯中残余的清水里。
极轻微的一声,猩红骤然熄灭,化作一缕纤细的白烟,袅袅升起,烟蒂沉默在水里,像溺水者翩翩旋下。
收回手指,他抬脚朝楼上走去。
*
乡圆岛。这名字在泛黄的地方志里,只寥寥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明嘉靖年间。倭寇滋扰海疆,沿岸百姓纷纷逃难。一位姓向的老渔人,携着家小,摇一叶破旧舢板,躲进了这片烟波浩渺的大湖深处。他们在荒岛上搭起茅棚,掘井取水,开垦出第一块能长庄稼的薄地,从此扎下根,再未离开。后人念其开拓之功,取“圆”字为名,唤作“乡圆岛”——圆,是圆满,是团聚,是漂泊终止处的盼望。
第二次是清光绪二十三年。县志载:“夏五月,霪雨连月,湖水暴涨,向圆岛四面皆水,几没于波。岛民结筏以渡,妇孺啼号,牲畜漂流。” 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水几乎吞噬一切。水退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在岛心最高处立了块石碑,刻下五个字:水至此而止。如今那碑还在,字迹被风雨磨得漫漶,但用力辨认,仍能窥见当年刀劈斧凿的惊心。
第三次是民国二十六年。烽火连天,岛上却意外安宁。一位姓沈的教书先生从省城避难而来,在岛上办了间私塾。渐渐地,划着小船来投奔的人多了,有神色仓惶的商人,有捧着书箱的文人,有紧紧抱着细软与婴儿的妇人。白墙黛瓦的房子沿着缓坡一溜溜盖起来,错落着,远远望去,像是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苔藓。
如今,那些房子大多还在。老渔人在屋檐下补着永远补不完的网,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吆喝刚出水的湖鲜。猫盘踞在矮墙头打盹,狗在窄巷里追逐自己的尾巴。
岛上的树也多。樟、槐、榆、梧桐,还有几棵据说上百岁的银杏,秋来一地碎金。
水更是丰沛。湖边、溪畔、甚至老屋潮湿的墙角根,都葳蕤地生着各种各样的草。老一辈还认得它们——菖蒲、芦苇、香蒲、水葱、灯心草。年轻人大多叫不出名了,只看着它们一岁一枯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生生不息。
岛屿深处,藏着一处院子。青砖围成的墙,木头的门扉,门槛被岁月踩踏出光滑的凹陷。院中有棵极大的桂花树,此刻正逢花期,细碎的金黄色小花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院里住着一个人。极少露面。偶有岛民路过,隔着低矮的墙头,瞥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身影,静静立在桂花树下,不知是在看花,看云,还是看井中倒影。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岛上的人从不多问。他们懂得,每一个最终选择在此停驻的人,都带着一段不愿示人的过往,或一颗需要安放的心。就像当年的沈先生,像战乱时摇橹而来的陌生人,也像这个长久沉默的灰色身影。
乡圆岛,是用来藏的。
藏身,也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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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在这条连接大陆与乡圆岛的轮渡上,已经跑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人来人往,他什么没见过?赶集采买的,探亲访友的,看风景的,私奔的。有哭着上船、笑着下船的,也有欢天喜地来、失魂落魄走的。有扛着铺盖卷儿恨不得扎根的,也有两手空空、只揣着满腹心事的。
可他从没见过像周先生这样的年轻人。
从今年五月,到眼下的十月末,几乎雷打不动,每周都来。一开始老宋以为他是游客,毕竟乡圆岛这几年搞开发,风景不错,来拍照打卡的人不少。可这位周先生,每次来都提着东西——包装考究的茶叶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器礼盒。每次都是上午来,下午归,东西怎么提上去的,再怎么原封不动提下来。
老宋心里直犯嘀咕。
这架势,不像旅游,倒像……求亲?可谁家姑娘架子这么大,让这么个一看就出众的小伙子,风雨无阻地“求”了快半年,连门都不让进?岛上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老宋心里都有本账,没听说哪家有这号难啃的亲戚啊。
后来他憋不住,趁人少时搭话:“周先生,又来看朋友啊?”
那位周先生总是好脾气地点头,笑笑:“宋师傅,您辛苦。” 笑容温和,没半点不耐烦。
老宋是热心肠,一来二去熟了,便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经验:“周先生,追姑娘光送礼不行,显得生分。你得上门,得多说话,得让人家爹妈看见你的诚意和耐心。当年我追我家那口子,她爹把我关门外三个月。后来我想通了,礼不送了,就天天去她家院门外站着,刮风下雨都来,一站就是大半天。站到她爹没脾气,自己开门放我进去。”
周先生听了,总是笑着颔首:“宋师傅说得是,我记下了。”
可下次来,依然提着纹丝未动的礼品盒。
老宋心里叹气,这小伙子,模样气度万里挑一,脾气也是真好,就是这法子,是不是太实诚了点?
今天却不同。
船还没完全靠稳,老宋站在船头,一眼就看见了码头上等着的两人。
那位周先生依旧身姿挺拔,穿着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爽利落。可他身边,第一次多了一个年轻姑娘,纤细袅娜,被他轻轻揽着肩。姑娘手里提着个灰蓝色的宠物航空箱,箱子里,一只毛色雪白的布偶猫正安安静静地趴着。
那姑娘也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眼眸清亮灵动,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也带三分笑意。她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外搭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湖边的风拂过,裙摆和发丝一同轻轻扬起,整个人像一枚挂着露珠的水蜜桃。
老宋眼睛一亮,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待人走近,他熟络地笑着招呼:“周先生,今儿天气好啊!又来了?”
周霁明微笑点头:“宋师傅,麻烦您了。”
老宋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姑娘,再看看那精致的猫笼子,脸上的笑容堆得越发深了,“周先生,这回……总算是把老丈人家的门,给敲开了?”
嘉荔闻言明显怔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周霁明,眉头微微蹙起,“岳父?”
周霁明面不改色,只平静地看着老宋,“宋师傅,您误会了。我来岛上,是探望一位长辈。”
老宋眨了眨眼,看看周霁明,又看看嘉荔,再看看那显然不是普通礼物的活物,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不是求亲?那你每回大包小包的……”
周霁明没有解释,垂下眼帘看了嘉荔一眼。那目光很深,既是安抚也是坦诚。
嘉荔迎着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老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觉可能真的闹了乌龙,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憨厚地笑,“哦哦,看长辈,看长辈好!今天日头好,岛上景致正美,你们慢慢逛,慢慢看。”
周霁明颔首道谢,手臂自然地环过嘉荔的肩,带着她踏上了通往岛内的青石板路。航空箱里的布偶猫似乎感知到环境的变动,轻轻软软地“喵”了一声。
十月底的午后,阳光是温润的柠檬黄。乡圆岛上依旧草木葳蕤,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保持着深绿,夹杂着些未谢的晚花,在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新的气息,混合着湖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
蜿蜒的石板路向着竹林深处延伸,两旁竹叶沙沙,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嘉荔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很长一段路。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周霁明。”
“嗯?”
“你从五月……就开始每周都来?”
“嗯。”
“每次都带着东西来?”
“嗯。”
“然后,每次都原样带回去?”
周霁明侧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宋师傅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嘉荔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他平静的眉眼,忽然想起老宋那句脱口而出的“撬开你那位岳父的门”。
她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没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将有些勒手的航空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向前伸出,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周霁明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掌心翻转,将她的手完全包裹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