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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寸步不让 ...

  •   宫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风灌入殿内,卷起李枕霜裙角的银线流云,也拂动萧惊尘垂在身侧的指尖。

      李枕霜那句“若你不肯,这京门你进得来,就再也出不去”,还悬在半空,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抵在萧惊尘的心口。

      偌大的凝辉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惊尘没有立刻低头,也没有愤然拔剑。

      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长公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得如同北疆万年不动的磐石:

      “公主恕臣,不能从命。”

      一语落下,殿内气压骤降。

      李枕霜眸中的最后一点浅淡笑意彻底冰封,周身散出的威压几乎要将人碾碎。她往前再踏一步,两人衣袂相贴,气息相缠,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翻起清晰可见的怒意:

      “萧惊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萧惊尘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退缩,“臣乃大宁镇国将军,手中兵权,是国之利器,非私人兵刃。臣效忠的,是大宁江山,是天下百姓,是端坐龙椅之上的陛下,而非任何一人私属。”

      “公主临朝称制,稳定朝纲,臣敬你、服你,也愿意配合公主,守四方、安社稷。但若要臣将二十万边军,化作公主私兵,将萧家世代忠良之名,绑于公主一人权柄之上——臣,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

      四个字,轻而重,砸在金砖地上,铿锵作响。

      李枕霜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执掌朝政三年,威压百官,驯服宗室,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拒绝,如此坦荡地亮出底线。

      眼前这人,有傲骨,有底气,有兵权,有民心,偏偏还油盐不进。

      她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刺骨寒意:“好一个宁死不从。萧将军,你以为,凭你一句忠心,就能在这京城横行无忌?陛下久病,龙体垂危,这天下,迟早要定出新主。你不站边,不站队,最后只会被两边啃得尸骨无存。”

      “太子要你,是要你的兵登龙椅;二皇子要你,是要你的头立威;而朕要你,是要与你共守这大宁江山。萧惊尘,你分得出,谁是真敌,谁是真友?”

      萧惊尘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坦荡而坚定:

      “公主若真心为大宁,便不会以兵权相逼,不会以性命相胁。臣信公主有治国之才,却不信公主,能容下一个不肯俯首帖耳的镇国将军。”

      “臣可以留在京中,可以听候朝廷调遣,可以在公主需要之时,镇住京畿,稳住军心。但臣不能做一把,只听一人号令的剑。”

      “臣要留着这把剑,护北疆,护百姓,护大宁不乱。”

      李枕霜定定地看着她。

      眼前这女子,一身傲骨,眼底藏锋,明明身陷樊笼,却依旧不肯折腰。明明一句话就能换来荣华权柄,偏偏要选最难走的一条路。

      有那么一瞬,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欣赏。

      可这份欣赏,很快又被更深的忌惮压下。

      越是难得,越是要控;越是锋利,越是要握在掌心。

      李枕霜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的威压稍稍收敛,却依旧冷冽如霜:“好。朕给你留体面。”

      “既然将军不肯归心,那朕便不逼你。”

      她转身,缓步走回丹陛之上,重新落座,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惊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三日后觐见陛下,依旧作数。北疆兵权,朕暂不收回,先锋营依旧归你节制。”

      萧惊尘微怔。

      她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软禁、夺兵、甚至灭口。

      却没想到,李枕霜竟松了手。

      李枕霜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萧将军不必意外。朕惜才,更惜大宁栋梁。但朕也提醒你——”

      “朕可以容你傲骨一时,不能容你一世。”

      “这京城,是朕的棋盘。你可以不做朕的棋子,但你不能挡朕的路。若有一日,你成了朕稳固朝局的阻碍——”

      她顿了顿,眸色冷锐如刀:

      “朕不介意,亲手毁了这柄剑。”

      萧惊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谨记公主教诲。臣,绝不会做祸乱朝纲之事。”

      “退下吧。”李枕霜挥了挥手,闭目养神,不再看她,“夜深了,朕不留你。回府之后,安分守己,少与皇子往来,少与旧部私会。否则,休怪朕,以军法论处。”

      “臣遵旨。”

      萧惊尘再行一礼,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走出凝辉殿。

      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内再度恢复死寂。

      刘全躬身从偏殿走出,低声道:“公主,就这么放她回去?萧惊尘锋芒太盛,不肯臣服,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今晚……”

      他做了一个抹杀的手势。

      李枕霜闭着眼,指尖轻叩扶手,声音平静无波:“杀了她,北疆二十万边军必反。蛮族定会趁机南下,大宁半壁江山,顷刻沦陷。这笔账,朕算得清。”

      “那……就任由她这般桀骜?”

      “桀骜,才有驯服的价值。”李枕霜缓缓睁眼,眸色深不见底,“她不肯做朕的剑,朕便逼她,不得不做。”

      “去传旨。”

      “老奴在。”

      “镇国将军府,加派两倍禁军守卫,明为护卫,实为监视。府中进出之人,一言一行,一字一句,尽数报来。”

      “另外,”她语气微沉,“告诉太子与二皇子,萧惊尘由朕盯着,谁也不准私下动手。谁坏了朕的事,朕先拔了谁的爪牙。”

      “是。”刘全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李枕霜独自坐在高位之上,望着空荡荡的殿中央,眸色沉沉。

      萧惊尘。

      你是大宁最利的剑,也是朕最难啃的骨。

      这一局,朕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玩。

      夜色已深,京城万籁俱寂。

      萧惊尘走出宫门,亲卫立刻牵马等候。

      夜色笼罩下的朱雀大街,空旷冷清,只有宫灯与府门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将军。”亲卫低声道,“宫宴之中,属下一直悬着心,生怕您出事。”

      萧惊尘翻身上马,玄色身影在夜色中更显挺拔,她勒住马缰,望向漆黑的皇宫方向,眸色冷定:“我没事。李枕霜还不敢动我。”

      “可长公主她……”

      “她逼我效忠。”萧惊尘声音平静,“我拒了。”

      亲卫脸色一变:“将军!那长公主岂会善罢甘休?我们留在京中,太过危险,不如……”

      “不如逃回北疆?”萧惊尘淡淡打断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若一走,便是坐实拥兵自重、意图谋逆的罪名,萧家满门,北疆将士,全都要受牵连。”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等。”萧惊尘吐出一个字,“等三日后觐见陛下。”

      亲卫一愣:“陛下久病,早已不理事,就算见到,又能如何?”

      萧惊尘眸底闪过一丝深意。

      她自幼随父入宫,先帝待她如亲女,当今陛下,也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陛下虽久病,却未必彻底昏聩。

      这京城之中,或许还有一张,她未曾动用的底牌。

      “陛下心里,未必不清楚李枕霜的心思,也未必不清楚,太子与二皇子的野心。”萧惊尘低声道,“我要见的,不是一个垂危的帝王,而是大宁最后的定心丸。”

      “只要陛下亲口定下军心,只要陛下一句话,李枕霜便不敢轻易动我,太子与二皇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下手。”

      亲卫恍然大悟:“将军高见。”

      萧惊尘不再多言,勒马转身:“回府。”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沉稳,消失在靖安坊的夜色之中。

      镇国将军府内,灯火依旧亮着。

      秦烈早已等候在正厅,见萧惊尘归来,立刻上前:“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宫宴之中没出什么事吧?太子与二皇子,有没有为难您?”

      萧惊尘卸下外袍,递给身旁亲卫,落座在主位之上,将宫宴之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太子拉拢、二皇子挑衅,到长公主逼她效忠,一字不落地讲完。

      秦烈越听越怒,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长公主这是明抢!将军,您拒绝得好!这种女人,心术不正,只想着抓权,根本不顾北疆将士死活!”

      “可如今……”秦烈话音一转,满脸担忧,“我们拒绝了长公主,她必定会加大对我们的监视与打压。将军府内外,现在全是她的眼线,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再过几日,万一她找个借口削了您的兵权……”

      “她不会。”萧惊尘端起热茶,浅啜一口,气息沉稳,“北疆不稳,蛮族虎视眈眈,她不敢自毁长城。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步步紧逼,逼我低头,逼我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她。”

      “那我们就眼睁睁等着?”

      “等着,也准备着。”萧惊尘放下茶杯,眸色锐利,“你今夜乔装出城,再去见一次赵岳,让他加强京郊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谕与半块虎符,无论京中传来什么消息,都不准动一兵一卒。”

      “另外,暗中联络京中萧家旧部,让他们近日谨言慎行,不要来将军府探望,免得被李枕霜抓住把柄,一网打尽。”

      “还有,将军府内,张嬷嬷那一伙人,给我盯死。她们传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要先过我们的手。”

      秦烈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将军,三日后觐见陛下,真的能扭转局面吗?”

      萧惊尘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坚定。

      “能不能,要看陛下还有几分清醒。”

      “但我萧惊尘的路,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

      “李枕霜想困我于京门,想逼我为棋子,想夺我兵权——”

      她抬手,按在案上那柄佩剑之上,指尖微凉,声音冷冽如铁:

      “我便让她知道,这柄剑,能守北疆,亦能护自身。”

      “这京门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更困不住,萧家世代忠良的风骨。”

      夜色更深,风卷过长空。

      皇宫深处,长公主的灯火未熄;

      将军府内,镇国将军的锋芒未敛。

      一霜一尘,一权一兵,依旧在京城的夜色里,遥遥对峙。

      三日后的陛下觐见,将是两人博弈的下一个战场。

      而这一次,萧惊尘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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