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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顾清砚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骑影如风般掠至,玉花骢喷着响鼻,硬生生截停在他与赵景行之间。
      来人并未穿甲,一身鸦青色窄袖劲装,外罩半旧锦缎披风,显得身姿利落又不失文人的清贵。正是肃王府內书吏——许从弦。他温润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赵景行:“赵公子好大的威风,这校场是王爷的地界,容得你在此撒野?”
      顾清砚的目光却不敢停留在许从弦身上,他下意识地越过那道保护的屏障,看向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里,一匹通体漆黑的“追风”宝马缓缓拨转马头。
      朱雀大街的初见,不过是隔着人海的远眺;而此刻,是退无可退的直面。
      萧行止就停在他三步之外。
      他身穿一套玄色山纹轻甲,甲叶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吞处护心镜锃亮,将他宽阔的肩背衬托得极具压迫感。他未戴头盔,只用一根赤金抹额束住满头黑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狂放杀气。
      黑马配玄甲,红唇似刀锋。
      他并没有看赵景行,仿佛那人只是路边的尘埃。那只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透出一股仿佛能捏碎钢铁的力量感。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星眸子,正越过许从弦的肩头,冷冷地、审视地,钉在顾清砚那张满是尘土、汗水与惊愕的脸上。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两人之间。
      顾清砚身姿笔挺,衣衫虽旧却整洁如初,唯有那双执笔的手因紧握画纸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被迫抬起,迎上那道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屈辱与愤恨,却在触及对方瞳孔深处的瞬间,燃起了一簇隐秘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终于,真正地站在了神明面前。

      赵景行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靴底踩在黄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全场死寂,连风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萧行止翻身下马,玄甲摩擦发出细微的铿锵声。他并未看那狼狈的公子哥一眼,只是带着许从弦,步履沉稳地走向外圈的画匠。他看似随意地翻看几张记录图,指尖掠过纸面,眉头微蹙。那些画工笔下的线条,要么过于匠气,拘泥于衣褶纹理;要么畏首畏尾,只敢画个大概轮廓。全然没有捕捉到他方才那一箭的神髓——那种撕裂长空的“势”。
      “这就是你们画的‘势’?”萧行止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最后,他停在了顾清砚面前。靴尖几乎触碰到画纸的边缘。
      顾清砚心跳如鼓,胸腔里那颗心撞得生疼,但他强迫自己垂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王爷息怒,草民斗胆,画的是‘意’,而非单纯的‘形’。”
      “哦?”
      一声尾音微扬的质疑。萧行止伸手,指尖带着马背上的风霜之气,拿过顾清砚手中那一叠还带着体温的画稿。
      纸张上,没有繁琐的衣纹,没有细致的五官,只有几道极简练、极有力的线条。那线条勾勒出的弧度,竟比真人还要传神,将他开弓时的蓄力、爆发、以及那种孤绝的气势,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尤其是弓弰处那个微小的受力异常点,被刻意用红笔圈出,如同一道无声的质问。
      “王爷,您的旧伤在左肩,开弓过满时,此处受力最甚。”顾清砚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速极快,却字字珠玑。
      身侧的许从弦面色一凝,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王爷的左肩。
      萧行止指尖摩挲着那道红线,忽然抬眼,目光如炬,穿透了少年故作镇定的伪装,直抵眼底深处。
      “令尊顾澄,生前虽只是小吏,却是个极讲究‘规矩’的人。”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试探,仿佛在翻阅一本尘封的旧账:“本王曾见他核对账目,一笔错漏,能让他较真到天明。他说,‘治事如筑屋,地基若歪,梁柱再正也撑不过风雨’。他若在世,想必也会画出这样的图——这一笔,你没少。”
      顾清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肃王不仅记得父亲,还记得父亲那句看似迂腐的执念。
      “家父……”顾清砚声音微颤,随即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而坚定,“家父曾言,这一笔是一笔,少了一划,整座楼就塌了。”
      “你很像你父亲。”萧行止将画稿还给顾清砚,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的语气低沉,听不出褒贬,只有一句评价:
      “一样的……不知变通。”
      不知变通……
      顾清砚似是神魂被摄,未及细想,便已开口:“王爷是否看过家父的字?”
      萧行止瞥了他一眼,眸色深沉,满眼漠然。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留,转身利落翻身上马,干脆得不留一丝余地。
      顾清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叠画稿,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但实际上,那浮木已经断了。他看着王爷的背影,心里那个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希望,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萧行止策马前行了数十步,微微勒缰,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冷冷地扫向身侧。那目光并未在空气里停留片刻,便精准地落在了半步之外的许从弦身上,声音低沉而冷淡,仿佛裹挟着塞外的霜雪:“刚才怎么回事?”
      许从弦立刻策马靠近半步,压低的声音却异常清晰,语速极快却字字分明:“回王爷,那是盐课司副使赵崇举之子,赵景行。平日里仗着他父亲是赵廷之的亲信,家中又颇有资财,在这临江府横行霸道惯了。顾澄死后,他见顾清砚孤苦无依,又有一手精妙画技,便起了觊觎之心,时常纠缠滋扰。”
      话音未落,萧行止眸色骤然一沉。他勒马回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刺向远处的赵景行。那人正用一种近乎要把顾清砚生吞活剥的贪婪眼神,上下扫视着,浑然不觉死神已在他头顶盘旋,仿佛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玩物。
      “赵家这小子,倒是好眼光。”萧行止冷冷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讥诮。他随即收回目光,对许从弦下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杀意:“处理一下,别让他坏事。”
      “是。”许从弦领命,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调转马头,重新回到顾清砚身边。此时的顾清砚正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掐着画稿的边缘,方才王爷那句“不知变通”还像冰锥一样扎在心口,让他浑身发冷。
      “顾画师,”许从弦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却恰好掩住了四周的嘈杂,“王爷有令,刚才那几副‘弓势图’乃是极佳的技艺样本,需立刻送往工房存档,以为后续祠庙纹样提供借鉴。请随我来。”
      顾清砚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台。那个冷硬的背影正重新策马前行,似乎从未为任何人停留。可许从弦的出现,这突如其来的“官方调令”,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身后虎视眈眈的赵景行彻底隔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指尖传来画纸的微凉触感,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觉。他挺直脊梁,将那叠承载着父亲遗志与自己心血的画稿紧紧护在怀中,跟着许从弦,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屋檐,似有雨意。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空间狭小,熏炉里燃着的安神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顾清砚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车厢外渗进来的寒意,还是因为那尚未平息的愤怒与委屈。方才王爷那句“不知变通”像是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坐在他对面的许从弦,姿态则截然相反。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厚实的软垫里,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的花园里赏雪。但他那双桃花眼,却似有若无地在顾清砚身上扫来扫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怜悯,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废墟里扒出来、虽蒙尘却依然熠熠生辉的瓷器。
      “顾小公子。”许从弦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别绷着了。你这浑身紧绷的样子,倒像是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放心,王爷交代了,要我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王爷……”顾清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眼神有些恍惚。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既是深渊,也是云端。
      许从弦突然身子前倾,手里变戏法似的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直接递到顾清砚嘴边,语气里满是促狭:“来,张嘴。这可是老字号‘稻香斋’,多少闺阁小姐托人排队都买不到,我特意让人从京城捎来的。”
      “许大人……”顾清砚被迫后仰,避开了那糕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抗拒和羞恼,“我不饿。”
      “啧,不吃?”许从弦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含糊道:“可惜了,这甜味能压住心头的火气。怎么?还在为刚才那点子事怄气?”
      他看着顾清砚紧绷的下颌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故意放轻佻了些,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行了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了。赵景行那疯狗,咬你一口,你还记一辈子?至少……”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意有所指,“能让某些人看见,这顾家的人,骨头还是硬的。快吃块糕压压惊,别回头到了地儿,腿软得下不了车,那才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说着,他又拈起一块糕点,不由分说地塞进顾清砚手里。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让顾清砚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他咬着唇,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在那絮絮叨叨的调侃声中,极轻微地松懈了一瞬。
      顾清砚当然知道许从弦的身份。当朝许太傅的独子,许氏清流的代表,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七八岁时便陪着那时的储君、如今的肃王在监察御史周清晖门下读书,是真正的竹马之交。后来王爷失势,储君之位断送,前途尽毁,多少人作鸟兽散,唯有这许从弦,依然死心塌地地跟随,成了王爷最信任的心腹和左右手。论胆识,论学问,他都是世家公子中的翘楚。
      这样一个人物,此刻却纡尊降贵地坐在这里,用这种近乎市井无赖的方式哄他吃桂花糕。
      顾清砚心里明白,这并非轻浮,而是一种 “接纳” 的信号。许从弦是王爷的影子,他的态度,往往就是王爷的态度。
      许从弦没有送他去工坊,而是把他送回了顾氏画铺。马车稳稳停下,许从弦撩开车帘,探身出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顾画师,王爷有令,刚才那几副‘弓势图’的底稿,还需你将剩下的细节补全和上色,完成后亲自送王府去。王爷说了,论功行赏。”
      顾清砚握着那块桂花糕,站在画铺门口,看着许从弦翻身上马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心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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