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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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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天启三年的深冬,寒风如刀,顾澄倒在了肃王府那面象征着森严壁垒的影壁下。
死讯传来时,顾清砚正立于内衙祠堂的高脚架上,指尖捻着细笔,修补一尊菩萨慈悲垂落的衣袂。当噩耗如惊雷炸响,他甚至来不及放下画笔,便冲入了朱雀大街那漫天风雪之中。
赶到王府门前,眼前的景象如利刃般刺入眼底——父亲趴伏在厚重的影壁下,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面墙壁,眼角似乎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但顾清砚那被墨香浸润多年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掩盖在酒气之下,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这不是真的……”顾清砚喃喃自语,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合上父亲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就在今日晚饭后,父亲一脸肃重地唤他:“砚儿,为父有事要交代于你。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世道如何变幻,你只需谨记一句话——懂笔者可信。切记,切记。”
那时他刚想细问,便被父亲不容置疑地打断:“莫问,好好随你师父学艺!”
随后师妹辛染来催工,他匆匆出门,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站在画铺门前,背手而立,身姿如劲松般挺拔,微笑着目送他远去。
他不知道,那抹微笑,竟是此生最后一瞥。
“父亲……”顾清砚终于崩溃,扑倒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将脸深深埋入,肩膀剧烈抽搐,放声痛哭。
风雪交加,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不公的命运哀嚎。
顾澄的死,最终被官府定性为一桩令人唏嘘的意外——“醉后失足”。顾澄生前是临江府盐课司簿记小吏,兼理祖上传下来的画铺。就在他尸骨未寒之际,一队官差却以“追缴未归还的机密书籍”为由,把顾家那间小小的画铺里里外外抄检了遍。
他们翻箱倒柜,将积攒多年的粉本画稿撕扯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漫天飞舞。端砚被踩得四分五裂,墨汁溅上墙壁,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紫檀木的画轴被生生折断,散落的丝绢在乱脚之下被践踏得污秽不堪。他们掘地三尺,直到确认再无可疑之物,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顾清砚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中央,任由那些人践踏着父亲毕生的心血。他低眉顺眼,眼底一片死寂,伪装成一个受了惊吓、茫然无措的普通少年画匠。
官差离去后,他终是支撑不住,一连数日高烧不退。昏迷中,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影随形,日夜纠缠。幸得隔壁面摊的王阿婆和师妹辛染轮流守候,喂水喂药,轻声安抚,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几日后,晨雾未散,临江府的青石板路被马蹄声踏得震天响。几匹快马如利箭般破开浓雾,直逼肃王府。为首的肃王萧行止,风尘仆仆,衣摆还沾着京城一路的风霜。他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比他提前半日到达的王府内书吏许从弦便迎了上来,躬身请安。
“王爷……”许从弦面色凝重,拱手作揖,声音压得极低。
“说。”萧行止眉头微蹙,声音沙哑而阴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上京述职后,府内巡防主力转移至内院,他们便是趁大门守卫减半之时动的手。”许从弦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寒意,“赵家的眼线,已渗透了王府巡防。”
萧行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没想到本王几日不在,这肃王府竟成了赵家的后花园。”
在象征皇权的影壁前杀人,这不仅是对律法的践踏,更是国舅爷为首的赵家递来的一份“厚礼”——那是悬于头顶的利刃,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杀鸡儆猴的无声警告。
“去查。”萧行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不管是谁,我要让他后悔,这辈子长了这张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许从弦的脸,“若是查不出来,或是让他跑了……许从弦,你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许从弦抱拳,身形一矮,迅速退入侧廊。
萧行止背手伫立,视线死死锁住影壁下那滩早已被冲洗却仿佛仍残留血迹的地方。他掌心微湿,指节因极度的克制而泛白,仿佛手中正紧握着一柄无形的刀,只待出鞘,便要饮血方休。
顾清砚病骨支离,缠绵数日,刚有起色,师父游夷便来了。
游夷是内衙祠庙修复总匠,平日里只与那些褪色斑驳的神像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进门时,他下意识地往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反手便将门栓插死。随后,他才快步走到床边。
“师父……”顾清砚虚弱地唤了一声,想要起身。
“砚儿,为师几日没见你,怎么瘦得那么厉害。”游夷快步上前,扶住徒弟单薄的身子,触手尽是嶙峋的骨架。
顾清砚眼神涣散,透着一股死寂。
“好孩子,节哀。你爹……问心无愧”游夷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沉说道。
他的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卷,层层剥开那厚重的防护,露出里面卷轴的一角。他将这沉甸甸的东西放在顾清砚枕畔,凑近少年耳边,一字一顿地低语:“这是你爹托付的。他说,灯下看。”
那一瞬间,顾清砚空洞的瞳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却剧烈的涟漪。
原来那日,顾澄以递送祠额云纹样稿的事由,来到了城郊古寺。晨钟微响,薄雾笼罩。这里远离市井喧嚣,只有凿壁的轻响和陈旧的香火味。
顾清砚正踩在高耸的高脚架上,屏息凝神,手中握着极细的画笔,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壁画上一处细微的破损。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专注而毫无防备的侧脸。
游夷看顾澄进入大殿,放下手中的色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顾兄?怎么今天有空来此?可是上面催工期了?”
顾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高处的顾清砚,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眷恋和痛楚,随即压低声音:“游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入侧殿阴影处。顾澄中怀中掏出一个卷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在游夷手中。那卷轴未裱,只是一张薄薄的画心,触感柔软,却透着刺骨的冰凉。
“游兄,你是我平生至交。我只信你,也只有你可以托付。”顾澄语速极快,字字如铁,“此物非同小可,若我安然无恙,七日后我自会来取,当面焚毁。若七日后我未至,或是出了任何意外……”
游夷握着卷轴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骤变:“顾兄,这是……”
顾澄打断他,目光如炬,不容置疑:“听我说!届时,请你找个不起眼的时机将此画交给砚儿,告诉他,‘灯下看’三个字即可。其余的,你不要多问。”
游夷感受着手中的分量,看着顾澄越来越惨白的脸色,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声音颤抖:“顾兄,你到底卷入了什么事?这画里……”
顾澄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儿子,仿佛要将那身影刻进心里:“这里面,是他活下去的路,也是他将来要走的路。游兄,我求你看在至交和师徒的分上,护他周全。”
游夷看着顾澄眼中的决绝,知道再问无益。他郑重地将卷轴贴身藏好,对着顾澄深深一揖。“顾兄放心。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顾家这根独苗,绝不会断在老朽的手里。”
顾澄也深深一揖,眼眶微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他知道,这一去,就是永诀。
当天深夜,他倒在了肃王府的影壁之下,血染青砖,用生命为儿子铺就了那条“活下去的路”。
游夷走后,顾清砚颤抖着指尖,缓缓展开了那个油布包裹的卷轴。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未裱的画心,右上角那“夜渡”二字,正是父亲顾澄的笔迹。
画风止水静谧,墨色氤氲。右下角一叶扁舟泊于夜江之畔,舟尾细绳系得安稳,仿佛护住了一隅微光。江面仅有一点温润灯影,拉出细若游丝的亮线,如引路的银绳,指向对岸朦胧的岸影。光与水纹交融处,两点极淡的痕量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脚印,暗示着归途的终点。
顾清砚深吸一口气,拿起一盏油灯,从画的右下角往左上角慢慢扫过。这是顾氏祖上家传的隐语技法,叫做“灯下浮、日里沉”,字在画心上写完,上面盖一层极薄的青色颜色。平时白日正着看,只能看到一片夜色。到晚上拿灯斜着一照,字迹才会变得清楚。
灯过,字显。
“夜尽天明,随光归岸。”
这八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顾清砚脑海,一股电流击穿四肢百骸。那股憋在胸口多日的闷气终于顺畅地提了上来。父亲不是醉后失足致死!父亲根本不饮酒!这不仅是遗言,更是遗志!
那一夜,顾清砚彻夜未眠。他将那副画心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触,每一个留白,都仿佛是父亲在对他低语。父亲临终前的“懂笔者可信”与这八个字在他脑中交织。父亲为什么倒在那座王府的影壁下,与肃王有关吗?父亲近年一直和盐课司同僚的关系紧张,会是他们下的手吗?府衙查抄了顾家画铺,是在找什么吗?那个懂笔的人又在哪里呢?
好多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顾清砚把他一片黑暗之中……
顾氏画铺是临街一间面宽不大的小铺,铺内以一道半旧的布帘隔成前后两进。前间是门面,靠墙立着几排斑驳的样稿架,如今却一片狼藉。帘后是里间,两张宽大画案紧挨着临窗光线,笔洗砚台摆得满满当当,那是他从小到大临摹挥毫的方寸天地。穿过工作间,后门几间低矮住房围拢着一方天井小院,青石板缝透着湿润,简单却自成天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清砚便起了床。他先是去了祠堂,给父亲上香,然后径直走向那间被砸烂的画铺。
王阿婆端着粥和小菜过来,本想从后门送进去,却见画铺竟然开了。顾清砚正在一块块捡起地上的碎木,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画稿。
王阿婆把早饭放在案上,心疼地问:“顾画师,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身子骨要紧!”
“阿婆,这几日让您受累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总躺着骨头都酥了,起来动动,心里才踏实。”顾清砚温声说道,话音未落,人已坐在画案前,开始研墨。
王阿婆看着直摇头:“你这孩子,阿婆看着你长大,哪忍心看你这样?只要你好好的,阿婆忙点累点,心里也高兴。而且你的画,这满城的画师谁不竖大拇指?可别辜负这满身的灵气和手艺。”
王阿婆张了张嘴,似是想起什么,低声道:“也是有人……嘱托我照看你的。”
顾清砚心头一动,下意识想问那人是谁,可看着阿婆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研磨。
是父亲吗?
辛染后面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整整忙了一天,才将画铺重新收拾了出来。他把父亲留下的《夜渡》装裱好,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口,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父亲让他等那个“懂笔的人”,等那个人带他直达真相的彼岸——那是父亲用生命指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