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你贡品怎么了》婍华

1、一

　　破落的红漆木小庙里，放着张木色长方形桌。桌上已经时间久远，已经有了不少裂痕。桌子是个供台，上面摆放着一张灰白遗照，是个年轻貌美的男子。

　　夜晚的桌子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在啃食的脆响。

　　若是走近看，便能发现，那不是老鼠，而是一个瘦弱的少女。

　　扶楹抱着红色的大苹果，狼吞虎咽的啃，苹果汁溅了一手也不在乎。

　　“好吃吗？”

　　她募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边啃边扭过头，是一个白的发光的男人。男人瞳色深黑，面色却泛白寡淡，看上去像个忧郁男孩。

　　扶楹背过手，把苹果往身后藏了藏：“我的。”

　　男人微微垂着眼帘：“你也是偷来的。”
　　他指了指上方：“你偷了死者的贡品。”

　　扶楹头摇得像拨浪鼓，把苹果拿出来啃一口，又背回身后，含糊道：“那也是我先偷的，你不能抢！”

　　她心里没底。这男人蜷缩在桌底下，虽然看着病恹恹的，可什么看也比她要高大不少。若是男人硬抢，她肯定抢不过。

　　只是扶楹越看，越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扶楹挠了挠头，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男人。只是看这男人脸色惨白，大抵也是饿得吃不起饭。她便啪嗒掰下一块苹果，递给男人。

　　“姐妹，我看你脸色惨白，像饿了许久，分你一块吧。”

　　“谢谢。”男人只是看了一眼苹果：“我不吃。这个苹果放了很多天，有些发霉。你可以吃那盘橘子，那是昨天刚上贡的，新鲜。”

　　“连保质期都知道，你是经常来这里吃贡品？”扶楹见他这么友好，也笑起来，撑着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扶楹：“我是刚到这里，不太清楚。只是见路过的行人会往这个灵堂里放贡品，说是保佑一路顺风。”

　　她站直了身子，将苹果核放回盘子里，转而去拿另一盘的橘子。

　　端起那盘橘子，扶楹想着还是要感谢一下逝者，便扭头朝那遗照拜了一拜。

　　这一拜，也让扶楹看清了遗照上的人——正是方才与她说话的男人。

　　扶楹絮絮叨叨的嘴闭上，绝望的闭了闭眼。怪不得她眼熟这男人呢，方才拿苹果的时候她就瞥了眼遗照，只是没仔细看。

　　论偷吃贡品被正主带了个正着，还说让正主不许抢。

　　“你还挺有礼貌。”

　　耳后的声音把扶楹吓了一跳，她窜出两米远，警惕盯着惨白的男人。怪不得这男人突然出现在桌子底下，原来是鬼啊……

　　千珏眉头微微下压：“怕我还偷吃贡品？世人皆畏惧死者，怕招惹怨灵，是万万不敢动死者贡品。我还以为你是不怕。”

　　扶楹心道她当然怕鬼，她怕的要死。但是她饿了三天三夜，再不吃点东西就要两眼一闭和死者团聚了。

　　“你吃吧。”千珏并不生气：“挑新鲜的吃，明天还会有新的过路人上贡。”

　　＊

　　扶楹在这个破庙里安了家，白天蹲在桌子后面，或者出去外面转转。晚上她就坐在供桌上啃贡品，千珏就在旁边飘着。

　　半个月相处下来，扶楹也知道了千珏的名字。她由衷感谢这个给她一个容身之所的鬼。

　　她也发现，千珏总是待在庙里，很少出去，每天就是一副忧郁哀伤的模样，不苟言笑。

　　于是在十六晚上，扶楹拉着千珏往庙外走，一公里外的地方，有个高高的小山坡。在那里，两人一起看到了超级大超级圆的月亮。

　　月亮落在千珏脸上，照得他更加惨白透明。

　　“你看起来很年轻。”扶楹说：“你是年轻时候就死了吗？还是可以幻化成这样的。”

　　扶楹这才知道，千珏是自杀的。

　　“为什么不活着？”扶楹有些生气：“你死了有庙，是富贵人家才会建庙。我三天饿九顿都在活着，你既然生活富裕，那为什么要自杀？”

　　千珏只是摇摇头：“因为我的妻子因我而死了。”

　　“妻子？”扶楹眨了眨眼。

　　“我的妻子，是个坚强的女孩，狂风吹不倒她，暴雨淋不坏她。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顽强活下去。”

　　“可她因我而死，我不愿意活。”

　　＊

　　千珏从小体弱多病，孤僻寡言。二十岁那年，父母带回来一个女孩。

　　女孩话很多，总是缠着他。有女孩的陪伴，他脸上也渐渐有了笑。

　　可是他知道，父母带女孩回来，只是因为算命先生说，女孩的生辰八字能旺他。女孩家里贫困，她父亲没有犹豫，便把女孩卖给了千珏的父母。
　　女孩刚来到这里时，身上还有她酒鬼父亲打出来的伤痕。

　　她很好奇，也很喜欢这个新的地方。这里没有打人的父亲，没有饥寒交迫的窘境。

　　眼看着在女孩的陪伴下，儿子脸上的笑越来越多，千珏的父母也乐开了花，把扶楹当自己的孩子对待。

　　扶楹被买来时才十五岁，一年过去，父母两人合计着，再等两年，扶楹十八岁，便让扶楹嫁进门。

　　千珏的身体并没有跟着心情好转。他自己清楚，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盼望着自己能一直活下去，这样女孩的生活也能一直好下去。

　　他开始愿意喝那些苦涩的中药，每天像个药罐子一样，不知疲倦的喝完。可身体天生便不好，再多的药只是杯水车薪。

　　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颓势，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父母又焦躁起来，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女孩的旺气已经用光了。

　　千珏的父母抛弃了女孩，又买回来一个女孩，让千珏娶了那新来的女孩。

　　被抛弃的扶楹走在路上，家也早不知在哪里，没了归处。
　　夜色中，她后脑勺一痛，晕了过去。

　　她被人杀死了，因为这事并不光彩，那富贵人家的夫妻怕她出去乱说，便让她永远闭了嘴。那晚，是千珏的新婚夜。

　　＊

　　千珏看着眼前的另一个女孩，心底说不出的苦涩。他答应成婚，父母才应允给扶楹一些银子，可这又何尝不是辜负了眼前的女人？

　　千珏攥了攥手心，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从小因为身体不好，他终日颓丧。如今两个女孩的遭遇让他明白，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于是新婚当夜，趁父母喝的酩酊大醉，他带着女孩和一袋银子溜出府，让女孩带着银子走了。

　　回家路上，千珏撞上了扶楹。
　　躺在推车上、一头血，已经没了呼吸的扶楹。

　　他木木望着那冰冷的尸体，是他害死了扶楹。
　　扶楹那么拼命想活下去的一个人，哪怕生活再苦再累也笑着活下去的人。
　　而后，千珏突然意识到：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会有新的人遭殃。

　　千珏停下回家的脚步，久久伫立在家门外，朝里面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有人发现一具男尸，衣着不凡。那人便报了官，用尸身换男人家人的赏银。

　　千珏的父母听算命先生的话，为他立了庙，让他受香火供奉，下一世有个健康身体。

　　千珏因执念化作鬼魂，滞留人间，没有下一世。

　　他在庙附近见到了扶楹。

　　扶楹死前脑部受到重创，忘记了他，忘记了所有人。并且扶楹记忆力也收到影响，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以前的事。

　　现在，是扶楹第七十八次在破庙偷吃他的贡品。扶楹失去记忆后，会忘了她自己也是鬼魂，不需要吃东西。

　　“你很爱她吗？”

　　月光下，千珏听到扶楹第七十八次这样问自己。

　　“我不知道。”千珏抚了抚她的头：“我初次见到她时，她才十五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我只是希望她能快乐。”

　　＊

　　扶楹陷在千珏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上次你在这里说，你很爱你的妻子。如今十三天过去，你这样抱着我。”

　　“你还真是多变。”

　　“嗯。”千珏绕着她的头发。

　　扶楹从他怀里翻了个面，把千珏扑倒在地上，双臂撑在千珏脸侧：“嗯？就一声嗯？你不怕我吃醋吗？不准备用花言巧语解释吗？”

　　千珏轻笑了声：“第三十二次，我被你骗到了。第三十三次，我又上当了。在连续上了七次当以后，我发现你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就是我的妻子。”

　　“你在逗我。”千珏肯定地说。

　　扶楹气势弱了半截，哼哼唧唧趴在千珏胸口：“原来你都知道了。”

　　她眨眨眼：“那我又为什么是你的妻子，我们生前成婚了吗？”

　　“第十二次，我们成婚了。从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

　　“哦……”

　　扶楹眨眨眼：“那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你知道吗？上一次的我下一步做了什么？”

　　“问了这个问题。”千珏说。

　　扶楹：……这日子没法过了。

　　＊

　　雷雨交加，女孩跌跌撞撞跑进破庙里。

　　好饿好饿……

　　她目光投向那张满是裂痕的供桌，还有那供桌上的红苹果。

　　“谢谢您，我就吃一个。”

　　她抱着红苹果，钻进供桌底下，咖嚓咖嚓啃起来，像个偷食的小老鼠。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