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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箭 “你也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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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见往他身后瞄了一眼:“你这护卫,靠谱吗?”
裴迟顺着他的目光,将小半个脑袋探了出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车夫,略微抿了抿唇,回道:“悬镜,放心吧,他比你想的可靠多了。”
君不见正想继续补充,却看见那车夫正在阴恻恻地看向他,一双眼睛墨水似的要吃人,很有凶狠的模样。也就索性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裴迟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德行,左右再说再问也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省点力气,自己多盯着这个可疑的车夫就是了。
君不见贴着马车缓行,此刻不在前头领着,这脚程陡然慢了下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些人便有的叫起了累。无奈只好原地休息片刻,如此循环往复,好容易才捱到傍正午,众人寻得一处小谷,两面阴凉,一处崖面投下阴影。君不见只带了两名亲卫,并一个不知在何处的九七,裴迟身边也是三人:一名车夫、两个小厮。
君不见方要下马,却看见裴迟撩起车帘朝他一招手,是叫他进去的意思。他讶异看过一眼,将一丈半倚靠车架,一条腿刚迈上车辕。忽听一道剑气嗡鸣,不过瞬息,侧颈一凉,竟是一道冰凉的剑尖划过又陡然脱力,只刮破一点皮肉。
这不致命。
君不见猛地转头,见那无名车夫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将一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把着后颈拎起,那剑本来大抵会刺进他颈脉,却被这一扯送了些距离。
君不见舒出一口气,就听“噗嗤”一声,那汉子胸前陡然绽出一个层层叠叠花瓣似的血洞,只见血色喷涌如柱,心脏多半都要捏碎了,扬起的血花许多都脏了君不见的脸庞衣物,甚至裴迟的车帘上也沾了一圈。可怜这汉子连哀叫都不来得及,须臾间就毙了命。
那车夫一甩手,这具不算瘦弱的尸体便被丢在一侧,那个硕大的血窟窿还汨汨地流着鲜红的血,腥味贴在君不见脸上,直直冲进鼻子里,带着点鱼的味道,古怪得很。
还顾不得嫌弃,他飞身踢枪,那一丈半几年不曾见血,却也无愧神兵之名,枪杆在空中转了两圈,正好又嵌入另一个穿麻衣的细瘦男子后颈中,惯性一带,糖葫芦串似的把人种进了地里。君不见甩腕,将佩剑也拔出,倚靠爱枪,抬头见周遭十数人皆持兵刃,团团围近。
君不见手中短剑一转,铮然架住一柄劈过来的鬼头大刀。刀剑相击,迸起火星溅落泥水之中,嗤地一瞬便灭了。
那使刀的是个精壮汉子,此刻震得虎口都在发麻,却还是咬着牙往下压制,面目愈发狰狞。君不见这头不退反进,肩头往前一顶,将那汉子撞出几步开外,下向后踉跄这一刻,恰好撞翻了身后一人。君不见见状顺势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长枪,刹那枪尖一抖,便又扫倒了一片。
“你当心些,护好马车便是。”
君不见朝着那车夫喊了一声,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提着枪便朝人堆里杀了进去。一丈半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枪出如龙,那几个麻衣刺客虽也是些亡命之徒,出手阴狠毒辣,可又哪里挡得住沙场上沥下来的杀招?只听得兵刃相击声、惨叫声、骨骼断裂声混在一起,血珠子溅在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裴迟那车夫倒也毫无慌张之色,只是赶着马将马车向后撤去,这便抱臂立在车辕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混乱战局,并不上前帮手。倒是另外两个小厮吓得面色惨白,一起缩在车后头瑟瑟发抖。
君不见这头一枪挑飞最后一人的兵刃,只留这唯一活口,枪尖抵在那人喉头,张嘴刚要问话,却见这刺客嘴角一抽,似乎是咬碎了齿间藏着的什么东西,顷刻间口吐黑血,软倒在地,君不见慌忙跪在地上,一手扼颈,另一只手探进喉口想要将毒药掏出,却为时已晚,这人已经没了气息。
“死士。”君不见起身,脚尖有些怨气地踢了一脚尸身,将枪收了。
他回头想去看裴迟,见周遭满地尸身,那车夫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踪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十分苍白的脸。那脸上也没有什么恐慌神色,只是眉头不怎么美妙地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大随他心意的物件。
“吓着你了?”君不见走了过去,枪尖还在滴血,在路上留下一道痕迹。
裴迟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枪尖上,又挪移回来,摇了摇头。
“这些人,”他顿了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开口,“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君不见正要应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极细极高,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滑过瓷釉面,刺得人耳膜生疼。那车夫将一个不知何处冒出的刺客甩在一边,又站在他们眼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面色终于变了变。
“调虎离山。”君不见这才听清他的声线,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料。
君不见心头一动,转头四望。这些刺客未免太过粗劣,武艺也算不上高强,虽然凶悍,却个个都像是来送死的——缠着他,拖着他,真正要做什么的怕是另有其人。
他刚想说快走,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多年直觉告诉他——有暗箭。
他想也不想,侧身一滚,果真有一支黑羽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正钉进身后的树干里,箭尾兀自震颤不休。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破空声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暗处架了一张连弩,非要将他们射成刺猬不可。
君不见翻身跃上车辕,一掌将车夫推下去,自己抓起缰绳猛抽一鞭。那马吃痛,长长嘶鸣一声,拉着车便往前冲。箭矢果真追着他射来,有的钉在车壁上,他已甩剑出手挡住更多,可还是有些穿过车帘,发出咄咄的闷响。
“趴下!”他朝车里吼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一支箭从后穿过车帘,直直朝他后心射来。他侧身躲过,那箭擦着肋下擦过去,划破衣料,带起一道血痕。
他手中慌不择路,马车猛地扎进一片密林,箭雨此刻终于稀疏了些许。君不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几人贴着崖壁追赶马车,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弩,足下生风,轻功了得,又见两道身影忽闪而过,这些持弩的刺客就雨珠入河似的往下落。可远处山坡上还隐约有人影晃动,连续不断向此处追赶,像甩不掉的蛆虫一般。
他咬了咬牙,又抽了一鞭。
马车如今找不到道路,身边都是些参天的大树,林间颠簸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翻倒。君不见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僵硬到发了白,也不知跑了多久,马再也跑不动,喘着粗气,口鼻间泛着白沫,蹄下一滑,不知是不是被什么藤蔓一绊,马车猛地停下,骏马跪倒在地,车厢也几乎翻倒。
一声闷响,车厢侧翻在地,车帘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搭在车侧,露出里面的情形。
裴迟双眼紧闭,摔在车壁上,猛地咳了两声撑起身,一只手捂着肩头。有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在白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身形细条条地端坐在那儿,这马车的四面如同墙壁,他如神龛中那一抹静静的塑像,是平和的、是沉默的。
“你受伤了?”君不见声音一紧。
裴迟抬起头,脸色比方才还要白,却还是摇了摇头:“只是擦破了点皮。”
君不见当然不信,一躬身猫着腰钻了进去。凑近一看,那箭矢应该是擦破了裴迟肩头,着实伤的不深,只是皮肉外卷着,血还在淅淅沥沥地往外渗,看着是很唬人的。他松了口气,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块来,也管不上干不干净,这便为裴迟按在伤口上。
裴迟闷哼一声,眼皮颤了又颤,向后瑟缩一下,不知怎么,瞬息之间脸色便又白了两分,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也渐渐沁出冷汗。
“别动。”君不见按住他的肩,只觉得是他身子太弱,这一点伤就能唤起无数的不适。
裴迟深吸一口气,果真是不动了。只是垂着眼看向君不见为他包扎的动作。
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游移着,最后黏在君不见的脖颈上,目光似乎能够穿透皮肤,去感受血管中血液的流动。
“很可靠?怎么不多带几个。”这话是在说他的那个车夫了,不过一会儿他就又撕下一长条衣物,缠在裴迟肩上。
“够了。”裴迟轻声道。
君不见抬头看了他一眼,被那古怪明亮的目光烫了一下似的,没再说出什么挖苦的话来。
包扎好了,他拍了拍手,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却被裴迟捉住了袖口。他本能一顿,未想到这人身体柔软地贴了上来,腻滑的手指透过君不见衣衫上那一条被利箭蹭破的裂口摸进去,身体分明轻飘飘的,此时却有些格外的压迫。
君不见推也不是,拒也不是,眼见得裴迟离他更近,自己也躺在这已经翻了的马车侧窗上,硌得后脑麻麻地疼,里面像是一团浆糊乱糟糟。
他眨了眨眼,一缕黑发搔在他鼻尖,又酥又痒。
“你也受伤了。”他听见裴迟的声音换了个调子,隐下一点压抑的喘息。
“礼尚往来,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