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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裴迟 人对美丽的 ...

  •   君不见略一思忖,也不客气,点头便道:“我找你们掌柜的。”

      “啊……”掌柜的?那伙计眯眼,又将君不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正在思考他身价值不值得老板出山,待勉强挪走了目光才哼哼着。“掌柜的在……”他目光游移,正要向楼上去看,却又不太情愿。

      君不见腹诽自己方才吐出的话与阿青让自己做的事情大相径庭,可自己也不算说错,虽然阿青让自己等着,可他那肥鸽子飞的那么艰难那样慢,反正谁找谁也没差两样嘛,说不定自己都找到了,那鸽子还没飞过来呢。他现在就是没头苍蝇一只,闲不住乱撞而已。趁那伙计寻人,他也一抬头,倒见到个熟面孔。

      在这屋中,独二楼有一处格外放了一扇绘着桃花枝的屏风,那带病容的美人眉眼肃穆。眼前的金笼里边儿关着只金毛红嘴的鹦鹉,呆头呆脑,憨态可掬,此时正不利索地一蹦一蹦啄瓜子。美人手指微曲,很亲昵地蹭蹭鹦鹉头顶那橘红色的一撮毛。

      一瞬,似乎心有所感,他垂下眼,微微偏头,淡色的唇抿成一线,无声无息同君不见又打了个照面。

      人对美丽的容颜向来容易着迷,何况此等姝色。哪怕对方是个男人也令君不见心生好感。

      一向长袖善舞的君大人抄了近道,蹬地抬手握着一处栏杆翻上二楼,唬得这美人有些发懵。君不见可不管这些,三两步便走到人身边,毫不见外地坐下,殊不知外头的流氓都比他有礼仪。

      面前的美人拄着腮,面上很困似的,好不容易才艰难掀开眼皮,极其不解地打量君不见,直觉他是来砸场子的无赖欺负到自己头上。

      裴迟神游天外思索一圈,也没想起春觞楼最近得罪什么人,遂继续不言不语,敌不动我不动。手腕上的小绿檀珠缀着灰穗子,由于姿势的缘故随袖子一起滑到臂弯,露出一截极白的小臂,隐隐透露着些病态来。

      “这位公子,好巧。”君不见道,继而极其自然随意、我行我素地取过一枚裴迟面前碧绿的小酒杯。眼前人不在意,垂着眼自顾自啜饮自己杯子里的酒,也是礼貌地轻轻点了头,一时也辨不出情绪。

      周遭气氛陡然沉闷下来,连楼上楼下的喧嚣都仿佛只是浮在二人身侧,弄得君将军不大好意思开口向人打听掌柜的事,沉默片刻,只好鬼使神差把手里的杯子又往回推了推,实在不能说是不唐突地开口:“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在下可否讨得一杯酒来?”

      这位公子想必是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指尖肉眼可见地停顿一下。片刻后终于拎起酒壶,却是在往自己杯子里添。没等他人反应,他已把这只酒杯推向君不见。仿佛确实在说:喝吧。

      不过大概是笃定了君不见不会喝一般。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藏了一丝狡黠,然后懒洋洋眯起,等着君不见出言婉拒。只是洁癖此病非人人都有,比如君不见。这位面不改色说了句有礼,裴迟抬眼,沉吟着又极迅捷地将那只杯端起。君不见瞧这般反悔姿态,只觉这男子倒还有几分生气。

      ……言于此处他已倾过身去就着那人的手啜饮了些,那指尖一抖,竟是轻推倾倒,将酒杯斜过来,一杯很快见了底。

      裴迟呆住了一瞬。

      见他没反应,君不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二人此刻姿势不妥,却没再开口道歉,只是坐正身子同人面面相觑。

      在北方,更确切说是君不见长辈的家乡,一起喝了酒就是有交情的人。有了交情就好办事。再说这气氛有点像媒婆上次给他撮合的那位正值芳龄的姑娘与自己的初次见面,除了没隔纱帐处处都对得上,属实令人汗颜。

      终于,君大人开了口,却又因突然闯进视线的白而中断。那是只笨拙飞行的信鸽,十分努力地展翅,跌跌撞撞飞过来的模样有些使人心寒的眼熟。它好不容易找好方向,终于在那金笼上落脚。君不见面上一滞,后脊传上一阵冷。果不其然,美人细削的手指灵巧地解下信鸽爪上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信筒,漫不经心拆开来,拿出一页不久前刚与君不见打过招呼的账簿,以及……半张借据。

      裴迟歪着头把阿青的狗爬字翻译个七七八八,淡色的眼珠才转向君不见,带着几分诧然和……嫌弃?最终很不情愿似的,慢吞吞直起腰,将手里的纸张放回桌上。停了一瞬,捧着手炉起身朝君不见行了一礼。

      分明是彰显恭敬的礼节,动作一丝不苟,偏偏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散漫,从头发丝里都能看出慵懒来。君不见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裴迟先张嘴:

      “草民裴迟,这春觞楼与食为天皆在我名下。先前不识将军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君不见笑了笑,心思却扭曲成麻花。他面上不显,摆摆手让人坐回来,神游天际,想把之前的自己捅上几下。裴迟抿平的唇角带上一点笑,抬起手响亮地拍了两下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厮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的东西五花八门。先是翡翠珠的算盘晃了君不见的眼,之后是对坐美人微微勾起的唇角刺了君不见的心。敢情自己撞了大运,早就鬼迷心窍,自己钻进人家的狐狸窝里了。

      裴迟姿态优雅,铺了一张宣纸。洁白纸张上暗暗流着金纹,镇纸一捋顺得平整。撩眼朝君不见看过,山根上的红痣似乎闪着妖异的光,极其惹眼。

      阿青的信里将君不见的外貌特征衣着打扮描摹得很仔细,裴迟这才很快认出这无礼之徒的真实身份。这位商贾颇有些知仇报怨在,褪下那层清冷的皮后,唯恐不够伤人,总想戳一戳君不见的心窝子,是以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真是好巧啊。大人……该谈我们的事了。”

      君不见额角突突地跳。他看那位裴老板修长的手指向一摞账本一指,就有伙计拣出三四本来,又殷勤地添上笔墨。裴迟偏过头来,也朝君不见递了个眼神。可人家做将军的又不是给他跑堂卖货的,着实看不懂。最后裴迟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君将军,你坐近些,我将账给你瞧瞧。”君不见了然,一脸苦大仇深地搬着凳子坐到周扒皮身边。

      “君将……”裴迟刚要再开口,就见君不见连连摆手。他这位债主大人咬字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慵懒,唤他时尾音拖得极缓,一口气嫌太长半口气上不来,生生叫得人身子麻了半边,很是居心不良。

      “裴老板叫我的字就是,悬镜。”裴迟一时止了话头,一双眼睛眨了眨,很快适应了对君不见的新称呼,又开口:“悬镜,要仔细瞧瞧吗?”君不见眼睁睁看着裴迟那细瘦好看的手指在算盘上像蝴蝶似的上下翩飞,一呼一吸一起一落间就将数目又添了一百万。葱白指节毫不疲惫,顺带着用左手又翻了一页账。瞥过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字,君不见决定为民请命:

      “裴老板,您这是高利贷吧,盛朝律法……”

      周扒皮本人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民脂民膏是你们这些做官的喜欢生吃的,呵……阿青没同你说吗,我只挣官府的高息。”

      君不见哑了火,半晌说不出话。

      “由嘉和元年十月算起,你总共买入大米两千石,一石千文,共计铜钱二百万文。今日是嘉和三年三月十三,账目太细碎的我一向不喜欢瞧,那就去了这十三日,共计十五个月。月息三厘七,第一月本息共二百零七万四千文,第二月是二百一十五万零七百三十八文,第三月……掐了尾,是二百二十三万零三百一十五文……统共三百四十五万七千九百八十四文,按如今的汇率,折银共三千四百五十八两。”

      裴迟微哑的声音念得极缓,末了似乎想起来什么一般。

      “对了,你喝的那杯酒是极难得的临台春杏,一壶价千两,姑且叫你付上一百两吧。共计白银三千五百五十八两,现银还是银票?”

      裴迟此人,唇红齿白,面若好女,上下牙轻轻一碰,给自己的辉煌事业添金加银毫不含糊。语毕极其客气地献上一张账单。他的簪花小楷写得很漂亮,每一捺都带着一点儿随性的绵软,就像食为天挂的那块匾一样。倘若笔下不是向自己讨账的数字,君不见大概很愿意欣赏。他难得有些怨天尤己,尚未察觉自己是被报复了一把。

      君不见抬眼望去,带着一丝痛不欲生和九丝超脱,正想据理力争表达不满,却看见那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裴老板,离开了账本和算盘就好像被下了降头,很恹恹地垂下眉头,变得极其恬静,苍白的面色有些吓人。手里揣着个暖炉尤嫌不够,甚至哑着嗓子叫来那拦过君不见的店小二。那人乐颠颠地抱了条成色极好的毛毯来,给金贵的老板盖上了腿。

      顺便瞪了君不见一眼。

      算了,大丈夫岂能和弱者一般见识。君不见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欺负过弱小,今日被弱小欺负了,感觉还挺稀奇,所以他忍了。很无所谓地哼哼两声:

      “现银。不过我刚到江南,行李都在车架上,随从想必已经到了,我去去就回。”

      还没等君不见迈步,就听见裴迟轻咳一声,细声细气地:“将军喜迁新居,裴某无以为贺,不妨留下吃顿便饭?”

      还便饭呢,我呸!

      但又瞧裴迟那双极其有诚意的眼,眼尾像钩子一般直直瞧过来。君不见脸上方支起的狰狞架子便熄了火,只是鹌鹑似的摇头。听过接下来的话又无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裴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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