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话 奚煜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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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煜发布的大名单如同春节夜晚天际的烟花，很快地淹没在快速更新的其他更为戏剧、更为劲爆的信息烟火之中。
大名单博文下寥寥无几的评论大致可分为三类：普通电竞观众，恭喜他们在最后关头找到打野，改写了被联盟紧急收回席位的悲惨命运；陆叙和陈沐辛的粉丝，对新来的打野表示感激并期待后续的比赛；以及，试图以“Simple”这一新人制造噱头的营销号。
尽管出色的游戏水平和犀利的打法让况简在行业内部小有名气，但Simple这个ID对于LPL观众而言是个绝对陌生的存在，大家对其的关注点仅仅停留在“FFG的救命稻草”“让FFG不至于退赛”这些抽象概念，就算营销号卖力制造爆点博取流量，但现实是大多数LPL观众只相信亲眼见证的实力。
相较于陈沐辛对舆论忽视况简的愤懑不平，陆叙倒觉得这种不关注、不在意的状态很好。营销号的惯用套路是捧到最高、踩得最狠，不被大众期待，或许可以幸运躲过营销号的无底线操作——一言一行都被审判的滋味他尝过，并不好受。
自主训练一直持续到午夜，凌晨两点过后，厂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队友们完成训练纷纷告别，陆叙仍固执留守。他向来是训练室最后一个走的，他热衷于用训练时间填补内心的空洞。尽管在每一次赛后他都会对勤能补拙这一电竞悖论感触更深一层，可压榨自己的时间、摧毁自己的健康、以苦行僧的姿态踽行，是他坎坷职业道路上唯一可以聊作慰藉的方式。至于回报，他不敢奢望。
口渴得厉害，他起身去拿水，惊讶地发现左手边还有另一个人陪他延长训练。
瓶装矿泉水随意地叠放在墙角，旁边还有个空置许久的饮水机，水桶干瘪地倒扣在上面，顶部已经积了一层灰。奚煜总是说喝凉水对身体不好，于是自掏腰包买了这玩意儿。陆叙记得上次更换水还是在秋天，于是果断放弃所谓热水养身的概念，给况简捎了瓶杂牌瓶装水。
陆叙将水递上时况简正巧结束游戏。他道了声谢，拧开水不顾冰凉大口喝起来，一副渴坏了的样子。
陆叙回到座位，继续等待排位。
“要不要一起。”况简将椅背塌陷的电竞椅稍稍朝陆叙转过来一些。
能一起自然最好，中野联动需要足够的默契和熟练度，可……陆叙瞥了眼自己的段位，心里涌现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在游戏中段位差距过大是无法双排的。
陆叙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婉拒，游戏界面已弹出一条好友申请，一个陌生的ID。
“小号。”况简歪头解释。
陆叙通过好友，发现况简所谓的小号和自己十分巧合地处在同一段位的相近分段。
双排的过程十分愉悦。陆叙发现游戏中自己与况简的相性极高，况简可以领会他的每一次操作意图，并积极作出回应。刚成为队友不足一天的他们，在游戏中似乎比CRT的中野更像相伴多年的老队友。其中自然不乏况简向下兼容的缘故。低段位中的况简可以周全队友的一切想法，如此的游刃有余让陆叙心生愧疚，作为前辈，他无疑是失职的。
况简兴致正高，陆叙不忍回绝他再一次地游戏邀请。可他心下明了，更高段位的博弈才能达到训练的效果，并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次日训练时拒绝况简邀约的说辞。
酣战至窗外已有鸟鸣，况简仍意犹未尽。
“再不回去睡觉晚上的训练会没精神。”陆叙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拖着脚上楼。
在楼梯道的拐角处，陆叙瞥见天际的白色悄无声息地扩张，像是打翻的一碗蘑菇浓汤四下蔓延。
简单清理自己，陆叙钻进冷到发硬的被窝。半梦半醒之际，他感到铁架床微微摇摆，是况简洗完澡上床睡觉，微凉的风带过一阵清新的沐浴露香味。
有种不真实感在周身流淌，搅动睡意。
“睡了吗？”况简小声问。
陆叙抬手在头顶的床板敲了两下。
得到回应的况简长舒一口气，“我有点睡不着。”
他躺下，脚稍稍绷直就可以触碰到渗透寒意的金属栏杆，泛黄的天花板在粉红的晨光里拖曳出如雾的质感，吸入肺里的空气有股淡淡的水泥砂浆气味。床板很硬，却并没有给人结实可靠的感觉，略微一动，床架的每个角落都会发出承受不住的哀鸣，他甚至有点担心睡到正酣时它会垮塌——这担忧有且只有一秒，时间宝贵，他不愿浪费在幻想不切实际中。
“我太兴奋了。毫无睡意。”他试图将自己瘫在床上，让四肢均匀地接触床板以平复心绪，可空间狭小，他能做到的只是让一只手贴着墙壁，然后放逐另一只手在栏杆以外。
不知为何，陆叙总是觉得况简有着超乎其年龄和外表的成熟与决断，当听到况简如此孩子气的发言时，他绷紧的唇线忽然柔软下来，细碎的回忆如孢子一般从时空裂隙中喷发。
“我入队第一天也彻夜未眠。”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夜晚。他和陈沐辛、奚煜就地铺上竹席躺下，挂着长长絮状灰尘的风扇左支右绌地摆头。风是热的，人像是刚从泔水里捞出来，黏腻浑浊，如果当时起身，大概会惊讶地发现还有一层自己黏在那起毛的竹片上。
胸腔里心脏兀自鼓动，火苗一般。
陈沐辛先笑出了声，“LZ也算是职业选手了！”
豪放的自我称谓引来奚煜的蹙眉，他将手掌虚掩在陈沐辛的唇上，调侃说：“做职业选手更要注意言行。”
陈沐辛拨开他的手，俏皮吐舌，“自由人的最后一晚，放肆一下不行吗？”
“行。”奚煜尾音拖得很长，有一丝宠溺悬在末尾。
那是个大日子，他们三个，结束了漂泊无定的城市战队生涯，正式加入FFG。
况简伏在靠外的栏杆上，脱漆的铁杆中和他面颊的余热。晨曦中陆叙的面庞沉静温和，嘴角蕴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聊点什么吧，况简提议。
“那聊聊你吧。”陆叙睁开眼，恰好对上况简向下的目光，“那么多好战队，怎么这么想不开来这里？”
“这里很好。”况简目光灼灼，言之凿凿。
陆叙对况简所谓的“好”感到不可思议。
在他心目中，至少得从四个方面衡量战队的好坏，成绩、资本、凝聚力和关怀。而他们的东家，论成绩，辉煌不再；论资本，穷得只差变卖战队；而凝聚力——将团队拧成一股绳的概念化的精神力——自建队伊始就只源于队员自身，无关战队——他们是恶劣环境下生长的茂盛野草，内心原始的渴望让他们在狂风中抱团取暖。
至于关怀，虚无缥缈似山巅云雾。打得好自然有出路，打得差难免有挫折，若是将职业选手遭受的一切坎坷都怪罪于战队当然有失偏颇，但对处于失意的选手，战队能做的不只是责怪和施压……回望骤然断裂的职业道路，陆叙感受过的温暖，来自队友，来自奚煜，来自雨中静候的粉丝，也来自不曾相见的陌生观众，但从未有一句温言来自战队。战队更像是流水线上加盖钢印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在其身上铸造劣迹的标签……
就现在的陆叙而言，战队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好”的标准。设若反驳，却也无处置喙。
四年前，他同况简一样，心怀期望。况且，冉冉升起的新星，从来不会在意宇宙的空寂。
不是很相熟的两人聊不了太深，简单来回几句以后便无话可说，况简的耳边很快响起了陆叙清浅的呼吸。
手机在枕边震动，况简手速极快地关闭消息提示，防止震动的嗡鸣穿透单薄的床板吵醒陆叙。
“还习惯吗？”
是哥哥发来的讯息。
况简回复了一个小猫安逸的表情。
“听周游说环境很不好。”
“还行。”况简捧着手机，腹诽周游的多管闲事。
况逸正拿着周游整理的一叠报告，上面事无巨细地罗列着FFG战队的信息，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字符，眉头不禁蹙紧。食堂，环境简陋，食材单调；训练室，阴暗潮湿，蛛网密布；宿舍，暮气沉沉，陈设陈旧……这叫还行？他啪地将文件夹合上，捏了捏眉心，食宿问题得优先改善，至于训练场所，先寻一处离市区近的产业园……
况简几乎能预料到哥哥的下一步举措，飞速打字道：“只观察不干涉，我们约好的。”
“我只是关心。”
“以关心为名的干涉。”在这句话的末尾，况简附赠了一个生气的小猫表情。
长大了，不好糊弄了，况逸忍俊不禁。
“可我不放心。”
父母都是事业有成的商人，与时间赛跑，马不停蹄。况简可以说是由况逸一手带大的，长兄如父，此言不虚。
“总有放手的时候。”
是啊。况逸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眺望远方，城市的道路已经苏醒，车灯闪烁，吐纳气息。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洒落，像是打开一道窄门，车辆排着队前往未知的前方。
“睡了。”况简回复完关闭手机。
况逸给周游去了一通电话。
周游的声音透露出一股强打精神的矛盾感，况逸可以想见他正处在拥堵道路的某个车厢后座频频点头的瞌睡模样。
“小简的事，你多费心。”
“还用你说。”
司机向后视镜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周律师的脸又胀得通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