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谈判 训练室 ...
-
训练室内一张不太平稳的折叠桌边坐着两个男人。他们面色深重，眉间挤压出一道沟壑，双手搭在膝上不停地搓揉，是冷，更是紧张。门前光影晃动，两人几乎同时腾地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过去。
“哎哟，真是失礼失礼……”他们和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热情握手寒暄，嘴上客套不停，身上酒气未散。
周游微不可查地蹙眉，将身体稍稍侧过，拦下他们向况简伸手的意图，带着职业微笑道：“我是况总的代理人，况简入队的事务由我全权负责。”
“好的，好的。”两人连连称是，躬身引着他们去桌边坐下。
陆叙一眼望去，不多不少五个凳子，心下松了口气，意欲开溜，齐凯朝他使了个眼色，是要倒茶的意思。
一次性杯子一字排开，杯底洒上网购的散装碎茶叶，热水冲开，浮出一圈沫子。这种品质的茶水，西装男宁愿渴死也不会喝，陆叙笃定。果然，茶水端到眼前，周游鼻翼微微翕动，不着痕迹地将杯子推远了些。
茶叶舒展，他们缓缓步入正题，陆叙识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机自主训练。
等待对局，谈话零星落入耳朵——陆叙越是想着刻意忽略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些语句反而会自动拆解成单个的字符蹦入脑海。
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哗啦啦，像林中秋叶被风吹落。略微停顿后，周游问：“厂区是否有污染？”
“你放一百个心，这个厂原先只是个组装厂，没有化工原料，也没有土地污染，有专业机构背书……对于选手的身体健康我们肯定尽心尽责。特别况简还是未成年，我们会更加关照。”
所谓的专业机构检测报告某宝随便下单，次日可达，根本缺乏权威性，周游在精装的牛皮手札上记下几笔，旋即抬眸环顾仅用灰水泥简单粉刷的训练室，嗅探到空气中肆意流淌的潮湿气味，墙角因渗水鼓胀，蜘蛛在此与人类达成了奇妙的共生。
环境实在简陋。周游指尖点了点桌板，问：“这房子多久了？”
“是有些年月了，但绝不是危楼，哈哈哈。”两人中稍胖的那一个发出干笑。
“我们也正在找新基地，只是暂住在这儿。”另一个极快地补充道。
周游不搭话只是摸着下巴思忖。
况简心意已决，他的雇主——况简父母——充分尊重小儿子的决定，所谓的评估考量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对于可能危害到况简身心健康的情形他要一一排除，并制定配套的规避方案，这既是工作职责，也是那个人的请求。
想到那个人周游不觉耳尖微红，他责备自己的不专注，匆忙将注意力归拢。
“合同拟好了吗？”
两人毕恭毕敬递上。
又是一阵翻阅纸张的声音，可是这一次相较之前好像多了几分焦躁，陆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虑，但不由他细琢磨，游戏已经开始。
等到陆叙一局游戏结束，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训练室空空如也。他将剩下的茶水倒入一旁挺直发财树裸露的根系，完全没发现对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已驾鹤西去。
咚咚咚。训练室的玻璃门被叩响，他循声望去，况简倚着门框，脚边放置了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
“合同什么都弄好了？”陆叙问。
况简点头，饶有兴趣地观望陆叙收纳折叠桌。
桌子是去年奚煜网购的，因为训练室环境潮湿，连接处的铁质构件已经锈迹斑斑，收放都颇为费力，陆叙弄了半天还是没能将其调理服帖。况简走上前，伸展双臂，毫不费力似的、轻轻一压，将桌子恢复成该有的模样。
陆叙轻声道谢，况简说其见外，咧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满脸的天真烂漫。
齐凯恰好从外面回来，况简立刻收敛笑容。
陆叙有一瞬恍惚，好像刚才况简忽然浮现的那抹天真只是自己的幻想。
“你带着小简去熟悉熟悉环境。”齐凯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急需补觉，晃晃悠悠走出训练室，想起什么又快步折回来，“忘了问，你宿舍是不是还有张空床？”
不及陆叙回答，他很快敲定，“小简和你住一间。”
上午十时，电竞基地仍旧安静。
“要不，先去宿舍把行李放下。”
原厂区的这栋六层家属楼的顶楼是FFG的宿舍。
没有电梯，况简提着箱子跟在陆叙身后。
昏暗的楼梯道拐角蛛网缠绕着细小的垃圾，阳光将复古的水泥镂花临摹在地表，不知名虫的躯壳被一脚踩碎，头顶挣脱灯罩束缚的灯泡早已罢工，走在前方的陆叙穿透光束，发光的灰尘在其周身旋舞不休，空气中混杂着霉菌与洗衣液的气味……况简觉得一切都棒极了。
走到第四层时，陆叙回身问况简需不需要帮忙。况简的箱子实在有些大。
况简孩子气地单手将箱子往上提了两下，示意轻轻松松，陆叙挑眉，笑着说年轻就是好。
“你不也才20嘛。”况简咕哝着回怼。
按照周岁算，他确实才20，可总感觉已经很老很老了。长期的昼夜颠倒和不良习惯让他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如同那张折叠桌的金属部件，一动就咯吱作响，如果剖开看看，大抵也锈迹斑斑了吧。
他们上到六楼，穿越寂静的走廊，到达末尾的一间。
陆叙插入钥匙，锁孔艰涩呜咽，他转动了两下，门扉纹丝未动。最后他以身体抵着门寻找到了某个巧妙的角度才终于将门打开。
“它有的时候脾气古怪。”陆叙面无表情地缓解尴尬。
况简倒是好哄，十分捧场地露出笑脸。
宿舍的陈设十分简单，客厅陈设着一张小桌，桌上散碎地放着陆叙没吃完的药，浴室厕所在左手边，当中用一扇玻璃隔开，算是干湿分离，右手边的厨房改成了杂物间。再往里，靠墙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另一边竖着一个板材不甚牢靠的衣柜，衣柜门半敞着。
陆叙快脚一步上前合上衣柜，将下铺上自己未叠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况简偷笑，指了指夹在衣柜门中的一截衣袖。陆叙复把柜门打开想将衣服塞深一些，却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堆叠的衣服雪崩似的全部出逃，将他盖了满身。
陆叙挣脱衣物的包围，放弃挣扎道：“我不擅长整理。”
况简藏笑，一脸我看出来了的表情。
十时三十分，陆叙领着况简在厂区瞎晃悠，美其名曰熟悉地形，其实都是些碎砖瓦砾、断壁残垣，况简又不是小孩，根本不会深入到那些岌岌可危的棚状建筑，只是陆叙太怀念太阳了，找个由头，贪婪地吮吸太阳的温暖罢了。所幸厂区够大，陆叙绕了一圈，身上暖洋洋的，心甘情愿地折返回去。
回基地的路上，两人远远望见了奚煜。他正端着一个形状可爱的粉色瓷碗蹲在瓦砾间“嘬嘬嘬”地唤猫。
原来的厂区为了防鼠养了猫，厂址搬迁，猫却没带走。FFG入驻后，奚煜有意收养这些猫，也不知道它们是已经习惯了流浪生活，还是对于人类不再信任，奚煜的善意它们向来不予理会，只是远远地吃掉他放置的猫粮，却不允许他擅自朝前一步。奚煜也不强求，准时准卯地喂粮，不过有时候不死心，还是会尝试吸引它们。
灵巧的身影跃现墙头，幽绿的眸子紧盯着奚煜手中的碗。奚煜试图伸手去触碰那只机警的生灵，那猫儿却极快地跃至另一个高地。
还是不愿意被收编，奚煜暗自叹气，将碗放在一贯的位置，悄声退出去一米多的距离，熟稔地坐在凸起的砖块上。
那猫终于放松警惕，蹦下墙头，歪着脑袋吃粮。
为了不打扰猫咪美餐，陆叙带着况简绕了一个小圈方和奚煜汇合。
见了况简，奚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很快理清头绪，笑着对况简说欢迎。况简点头回应。三人一时无话，各自在那塌成及膝高的残壁上齐坐成一排，看那只猫大快朵颐。
奚煜根据猫的特点给每只猫都取了诨号，比如断耳的叫一只耳，尾巴粗壮的叫小棒槌，雅的名字当然也有，但陆叙记不住。
“这是刘海姐？”陆叙问。
奚煜摇头，“是阴阳脸。”
刘海姐和阴阳脸都是玳瑁猫，一只面部的花纹像齐刘海，一只面部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两种颜色，但从陆叙的角度只能看到猫屁股，自然怨不得他认错。
那猫吃完，背对三人悠哉地洗脸。
看了眼时间十一时，距离战队开始日常训练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陆叙盘算着况简简单收拾一下，再吃个午饭即可开始他们作为队友的第一次训练，于是告别奚煜，返回宿舍。
踩着瓦砾行走的声音如同踩在雪地里。
“猫好像不亲人。”
“不亲人的。遭遇过抛弃，很难再次与人类建立信任。”陆叙双手插兜，以跳跃规避水坑，好像见了灵巧的猫，自己身子也轻盈了不少。
“奚经理好像也不介意。”
“他向来心软，比起猫咪亲近与否更在意它们过得好不好。以后你就知道了。”
身后的跫音蓦然停止，陆叙回眸，看见那只名为阴阳脸的猫正高高竖起尾巴蹭着况简的裤脚。
况简竖起双手示意一切与自己无关，绝对是这只猫主动投怀送抱。
那猫像得了肌肤饥渴症一般渴求况简的抚摸。
“奚经理不会介意的，对吧。”
若说猫和谁都不亲近，作为饲养人倒没什么可抱怨的，但喂了那么久的猫和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亲近……不不不，他们老奚心慈人善，大概、或许、可能不会介意？
况简将猫抱起来，那猫立即呼噜震天，沉浸在况简的怀抱之中，连陆叙的手都忘了拒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