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昼（电竞）》魔仙堡头号扛把子

19、弥合 FFG

　　FFG“双星”决裂，这是对LPL的冲击度无异于小行星撞地球的劲爆话题，而此刻，陨石正以超高速迫近地球。

　　地球防线告急。

　　“他们这样持续多久了？”

　　距离基地四公里的某奶茶店内，奚煜十指于面前交叠，目光在卡座对面的三位队员脸上逡巡。

　　“两周？”陈沐辛叼着吸管，在手机上翻看日历，“咱们季后赛都打三场了。”

　　“应该更早。”叶俊托腮，视线从额发探出与奚煜的疑惑短暂交接，“从常规赛结束两人就不太对劲。”

　　奚煜额角突突跳。季后赛处于白热化，半只脚踏入春决的关键时刻，队员这么闹着别扭，像话吗！

　　“其实，你也不必太紧张。”陈沐辛搅动冰块，给奚煜一个安慰的笑，“没准过段时间就重修旧好。”

　　但愿如此，可谁能保证“过段时间”是多久？

　　现在网友鼻子灵着呢，隔空都能嗅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网络上，已经有了关于二人不和的传闻。前几天，又有一个号称心理学专家的博主直播考证“双星”不和真伪，以几段最近两人同框的视频为例，从微表情入手，佐以现实之例，分析得头头是道。两个半小时的直播，一度冲上平台前三，最后专家抱手直言，两人确实闹别扭了。弹幕问及解决方法，专家仰头思忖，说这两个人啊，一个是明知犯错，但骄傲隐忍、不愿低头，一个是自尊受损，于是负气心寒、刻意冷淡，要想和好，得犯错的那个服软，负气的那个想通。

　　这都哪儿到哪儿啊！要不是奚煜就是他们身边人，他都快信了。

　　“所以，你、你们、到底在、在说什么？”蒋卓很努力地跟上众人的聊天节奏，一双眼滴溜溜转了四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发问。

　　陈沐辛瞥了眼蒋卓，竖起大拇指，忍不住夸赞对方的超绝钝感力。

　　蒋卓摸摸后脑勺，赧然一笑，很明显，他是真把这话当成夸奖了。

　　陈沐辛看他憨厚敦实的样子长叹一口气，耐着性子替他理清思路，“咱们队长平时几点下训？”

　　“最、最早四、点。”

　　“咱们野爹几点下训。”

　　“和、和队长一起……”蒋卓忽然噤了声，思考片刻一拍大腿，“不、不对！最、最近，Simple都是和、和我们一起下、下训！”

　　陈沐辛抬起眉梢，向蒋卓投出鼓励而赞许的目光。

　　“他们吵、吵架了？”

　　“嘘！”奚煜赶紧虚掩住蒋卓的嘴，“说话注意点，万一被别人听墙根又是一波腥风血雨。”

　　蒋卓缩缩脖子，选择安静吃瓜。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两人之间有事。但具体什么事，奚煜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赛场失利？陆叙不是输了比赛就迁怒队友的人。相反，他会更加关照队友的情绪。

　　生活摩擦？也不可能，两人之前同吃同住，生活节奏早已整齐划一。

　　债务纠纷？更不可能！陆叙虽然家境不殷实，但这些年省吃俭用，打职业、接代言，早早实现财务自由，已击败99%的同龄人。

　　难道是情感纠葛？奚煜忽然想起小说和电视剧中常有的兄弟手足为粉黛佳人反目的故事情节……他咂摸了两下，挥手赶走脑海里奇怪的猜想——就陆叙那个作息，根本就没时间和佳人看对眼！

　　若是思考过度可以具象化，那么奚煜的七窍应该正汩汩地往外冒烟。他揉揉眉心，“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陈沐辛耸肩，喝了一大口冰水，“我只知道两人正斗气呢。”

　　奚煜转向陈沐辛，让他接着说。

　　“季后赛之前有一次单排，我和叙在蓝方，排到了况简在红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奚煜急怼道：“快说，少卖关子！”

　　陈沐辛撇撇嘴，压低音量，“况简就和疯了似的，单杀了叙七八次！我余光瞥见叙的屏幕一直是黑的，简直是成心不让人玩。”

　　“这么说的话。”叶俊悠悠开口，“前两天我也排到他俩了。我们在红方，一整场，况简没给队长一个蓝。甚至，有两次，当着队长的面，抢了。”

　　当面抢蓝是什么深仇大恨。陈沐辛咋舌，“我收回我前面说的话，他俩铁定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奚煜回基地，带着更多的疑问。

　　老实说，这不是奚煜第一次遇见队员不合的问题。比如很早以前，陈沐辛觉得辅助位不受关注，而对中单位的陆叙心存芥蒂，再比如孙乐乐刚来时总感觉闷不吭声的叶俊对其不太友善……这些问题都源于队员初识的不了解，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正向引导，很快地自主消化了。

　　而陆叙和况简，颇有种夫妻离婚的既视感，且奚煜对他们矛盾的关键要素一无所知，此前的一切经验无从适用，莫名有种无助感。

　　或许他该保持乐观，陆叙是个成年人，总不至于和一个未成年较劲到底。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奚煜否定。陆叙那个人，心狠起来，六亲不认。他同陈祁尚且不能重修旧好，更何况认识不到半年的况简。

　　那去做况简的思想工作？也不太现实。

　　一个人生大事全凭自己做主的家庭环境中生长出的孩子，又处在自尊心极度膨胀的青春期，怎么可能轻易动摇想法。

　　奚煜陷入了焦虑，开始逃避去训练室。

　　训练室里，两人明明座位紧挨着，现在却像是中间划了一道三八线，就算是电脑后杂乱的数据电源线都不得过界。训练时，陆叙的指令不再加上况简ID的前缀，“插眼”“走”“打”惜字如金到齐凯都觉得诡异，而况简，面对陆叙的指挥也不再言听计从，在陆叙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甚至有兴致绕远去对方野区打个野，等陆叙彻底黑屏了，他再姗姗来迟取走击杀者的首级。至于吃饭，两人的座位犹如南北极，好像要把平时过近的距离全都给补回来，食堂阿姨见了都直呼怪哉。

　　奚煜觉得有必要和他们谈谈。

　　他去找陆叙，陆叙说他没时间。陆叙确实很忙，下训后天都快亮了，他确实不忍心再占用对方为数不多的睡觉时间。

　　于是去找况简。可况简的两片薄唇中间像是涂了整瓶的502，一问一个不吱声。

　　“最近感觉你不太开心，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奚煜发誓，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和蔼可亲。

　　况简划动手机的动作稍有停顿，但并没有说什么。

　　奚煜舔唇，继续保持微笑，“周律最近很忙，托我要关照你的身心健康，你要是不开心完全和我说。”

　　况简看了一眼奚煜，淡淡说了句“没什么不开心。”

　　“我口风很紧，你完全可以放心。”奚煜的笑肌有僵硬的趋势。

　　况简起身，默然离开。

　　什么叫夹板气，奚煜算是体会到了。从那之后，他决心不再管陆叙和况简之间的破事了。说到底，他就是个没什么职权也没什么人权的小马喽，上管不了商务，下管不了队员，操那么多心，工资也不涨个七块八毛的，图啥！

　　地球防空警报彻底停摆。

　　-

　　季后赛的后半程，况简迎来生日。

　　18岁，得好好办一场，周游出面，要给况简办了一场小型生日宴。当洒金缎面的请柬由奚煜送到陆叙手上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下来。

　　生日宴设在半山的一座庄园，环境私密，格调高雅，只邀请了况简的密友不过十数人。在况简的授意下FFG倒是全员受邀，大概有几分顾及同事情面的意思。

　　齐凯对这场宴会十分看重，还专门去整了套名牌西装，无惧连日飙升的温度坚持打领带，香水都喷掉半瓶。结果去了现场，和侍应生完美撞衫，甚至有宾客冲齐凯抬手要果饮，叫陈沐辛憋笑到肚痛。

　　在入口处登记姓名并奉上礼物，他们进入宴会厅。

　　在场的宾客都很年轻，有几个应该是况简高中篮球队的同学，穿着清爽洁净的校服，和况简撞肩碰拳、亲密无间；其余的应当也是家境很不错的孩子，举止得体，仪态极佳；还有一对混血儿双胞胎，黑发碧眸，眼眸深邃，他们见了陆叙遥遥举起酒杯示意，陆叙也有样学样做了回应。

　　不知是不是提前有所说明，宾客似乎都认识作为况简队友的陆叙，擦肩而过会礼貌微笑致意，甚至有几个要凑上来碰个杯。尽管如此，陆叙还是深感难以融入，在陈沐辛他们满怀新奇到处探险的时候，他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待着，刷刷手机，回看一些LCK的比赛视频。所幸灯光都留给了关键人士，无人在意躲懒的他。

　　八点，银色餐车推上蓝色小熊造型的蛋糕，生日歌在拍合的掌间穿行，水晶吊灯于幽暗遥望况简许愿吹烛。暖黄跳跃的烛光描摹他越发硬挺的面庞，少年闭眼，眉心微蹙，或许正为了愿望纠结。

　　烛火熄灭，大厅重新亮灯，悠扬的音乐衬托欢快的氛围。陆叙给奚煜留了信先行离开。他不太能应付接下来的觥筹交错。

　　他步出宴会厅，被周游叫住。

　　“这就走了？”

　　陆叙躲避不及，叫周游看见了他眼底的慌张——他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中途离场不那么突兀。

　　“没有拦你的意思。”周游大笑。

　　这还是陆叙第一次见周游如此放松的笑，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周游只会那种礼节性的标准微笑，其面庞上肌肉拉伸的褶皱让他稍稍放松戒备。

　　“只是等会儿还有别的活动，错过了怪可惜的。”周游补充道。

　　陆叙舔唇，“过两天有比赛，我还想回去练习一会儿，所以……”

　　“理解。”周游立刻附和，并加深了笑容，“其实今天况简哥哥本来是要来的，可临时有事。”

　　陆叙同样表示理解，但他很快察觉自己所言不妥，今天的主人公是况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理解。

　　周游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继续说：“如你所见，小简父母长居国外，哥哥又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很多时候他做事，有自己固定的参考路径。比如他小时候，送了他哥哥一捧花，他哥哥说喜欢，于是他每周他都会订一束鲜花送到他哥哥办公室。但其实，他哥哥花粉过敏。”

　　陆叙忍俊不禁。

　　“有点笨拙又怀揣真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他可能正在期待你的生日祝福。”周游顿顿，问：“还是你依旧决定现在就走？”

　　周游说得很动人，可陆叙还是道了声抱歉，选择离开。

　　周游话里的意思，他懂。他也从未觉得况简的所作所为带有主观羞辱的目的，可任何行为都是意识的反射，凭直觉做出的第一行动有些时候更能暴露一个人自己都不会轻易发觉的真实想法。况简下意识地保护，于他，本就是另一种层面的质疑。

　　他拒绝了周游安排的司机，坚持自己回去。山上不好打车，他于是沿着山路慢慢下山打车。很少有如此惬意夜行的时候，他眺望，城市似乎在其触手可及的地方，交错的路网上点缀着明亮的灯火，犹如珠串躺在高楼林立的首饰盒中。他侧耳，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有不知名的虫在微弱地鸣叫。偶有车辆从他身边驶过，车灯一闪而过，像是流星，转瞬即逝。

　　他以前不信那些亲近自然能让心情变好的言论。可此刻，温热的风烘烤他湿答答的心情，然后由静谧的夜，将那些积蓄的忧愁和烦扰一点一点抽离。

　　行至山下，长出一口气，觉得此生没有比现在更通透的时候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欲望、纠结都被山林吸纳，他是单纯的一个人，不含杂质。

　　打的车很快到了。他说了基地的地址，很快又改口。

　　“去solo网咖。”

　　“Solo网咖”，很早以前是一家破败的网吧。

　　陆叙刚来这座城时，隶属于这家网吧队，比赛的头奖，也就百来块钱。在他成名初期，网吧到处都是他的巨幅海报和等高的人形立牌，在FFG比赛的时候，网吧会在巷子前面的广场上投屏播放比赛。说这里是他电竞梦的起点，毫不为过。

　　一时兴起故地重游，却早已物是人非。

　　收银刷了身份证，但并没有认出陆叙。过道两边，所有人都专注沉浸在眼前屏幕的游戏世界。鼠键声噼啪作响，情感通过耳麦相隔万里连接，人们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活泼——享受游戏，莫过于此。

　　包间内，他打开电脑，点入那个相伴数年的游戏的Logo。

　　他第一次知道英雄联盟是在高中。课后，后座的男同学就这个新兴的游戏讨论得热火朝天。起初他不以为意，却经不住同学的起哄偷偷跟去了网吧……辍学打电竞是第二年的事，期间是现在回忆起来都头皮发麻的极限拉扯。

　　“你要真要这么干，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收到父母最后通牒后他收拾行囊，在洋溢新春氛围的某个夜晚独自离家远赴A城，暗暗发誓要打出名堂。

　　再后来，陈祁、奚煜、陈沐辛……在逐梦的路上，他们一个一个进入他的世界。他也从网吧队到城市队再到职业队，一步一步走上世界的舞台。

　　MSI夺冠后父母对其打职业的态度缓和不少，虽然面上还是冷冷的，但那一年他回家的时候，父母面露笑容坦坦荡荡地向亲朋介绍了他的职业——“电竞选手”。最近两年成绩不好，他过年也没回家，说是没时间，其实是羞于面对父母，也羞于面对那些对他保持好奇观望的亲朋。

　　他一个晃神，不及撤退被对面的中单击杀。对面给了他一个“弱爆”的表情。他自嘲一笑。无法坦诚面对失败和周围人看法的他，确实“弱爆”了。

　　一局打完，收拾心情，他乘车回基地。

　　整个基地还未从况简的生日派对苏醒。他没有去训练室，而是回了宿舍——今天很难得他不想训练，只想好好清洗自己并重启大脑。

　　况简加入后，宿舍的门全部换新成指纹锁，他再也不用和顽固陈旧的锁孔斗争。

　　窗户未关，白纱帘正轻柔鼓动，像是夜幕的呼吸，清浅悠长。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脱掉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牛仔裤滑至脚踝，一声异响自身后响起。

　　那是易拉罐被捏扁然后掷在地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靠窗的墙角处，有一个泛着淡淡蓝光的人影。

　　不需要近距离确认，陆叙知道，那是况简。

　　他原以为况简今天不会回来。成年礼，想必就算玩通宵周游也不会责怪。可他居然回来了。比任何人都早地回到这个简陋的宿舍。

　　“你怎么回来了。”陆叙提起裤子穿好，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模糊的身影。

　　“不想在那儿待着。”况简瓮声瓮气地回道，他的脸庞正好藏入铁架床的阴影，像是影视作品里暗巷深处淋雨等待救赎的受难者。

　　他的语气惹人起疑。

　　“喝酒了？”陆叙蹙眉，快步走到况简身边，几个从中间变形的易拉罐散落在他旁边，他搭在半垂在空中的手里还捏了一听喝到一半的。

　　“我成年了……”他扬眉。

　　“成年了也不能一下喝这么多！”陆叙夺过况简手中的啤酒，俯身在况简的脖颈处嗅了嗅，故作嫌弃道：“一身酒气！”

　　况简刚要反驳，陆叙微凉的手背探上了他的脸颊，“你别和我说你没喝多少，脸都喝红了！”

　　酒精直呼冤枉，天知道况简的脸红是因为谁。

　　“起来，冲个澡，然后睡觉。”陆叙说完掏出手机给周游发消息。

　　“你是在打小报告？”况简掀起眼皮仰视陆叙，是懵懂孩童的神态。

　　“我是让他别担心。”陆叙叹气。生日宴会上主角消失，周游肯定急疯了。

　　况简晃悠悠站起身，陆叙立马上前扶住。两人身高差距过大，况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歪在陆叙的肩上，他的吐息若有似无地落在陆叙脖颈，陆叙耐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小截路，给陆叙累够呛。他调好水温，将况简推进去，正要关门，却被况简用手挡住。

　　热气如浪潮翻滚。

　　“你不生气了？”况简的眼睛因为氤氲的热气变得湿漉漉的。

　　陆叙语塞。虽然在回宿舍前他已经决心和况简解开心结，但毫不保留地坦诚心迹仍叫他感到羞怯。

　　他该怎么答复呢。

　　像哄孩子一样说，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啊，是你多想了吗？

　　人家只是醉了，不是傻了。

　　可承认生气，又显得很幼稚。

　　“对不起。”

　　陆叙摇摆不定，道歉是况简开的口。

　　“是我自作主张，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陆叙不确定况简是不是哭了，或许是热气太浓，凝结成水珠，也有可能就是他的缄默伤害了对方的自尊。他慌张地解释——和初中时候淘气惹哭了邻座女孩时那样——自己也有责任，且没有再生气，说开了就好。

　　况简不难哄。他甚至感觉对方有些羞愧于自己的失态，在得到陆叙不再生气的答复后，很快地缩进了浴室。

　　“别洗太久，会晕。”水声之外是陆叙的叮嘱。

　　手机在洗漱台震动，况简查看的信息来自周游。

　　“让你提前走，你居然敢喝酒！”

　　他查看期间，又一条讯息发来，“你哥千杯不醉，你的酒量肯定也不差，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况简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转身投入水柱。

　　委屈是真的，眼泪是假的，喝酒是真的，醉酒是装的。

　　他捂脸，又一次为自己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