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的独家救赎》陆观止

1、潜规则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电影学院的窄巷里打旋，带着湿冷的凉意钻进领口。
　　沈御找了个墙根的死角蹲下，脊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听着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卫衣，是去年的旧款，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印的图案早已褪色模糊，根本抵挡不住这深秋的寒风。可他没敢回学校宿舍，也没敢去医院，就缩在这无人问津的巷子里。
　　此时此刻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御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亲去世得早，全凭母亲做点刺绣的工作供他上学。母亲的手很巧，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街坊邻居都爱找她做活，可那点微薄的收入，也只够勉强维持母子俩的生计。
　　也许正如人们说的那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御从小就懂得刻苦读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又加之有一副不错的皮囊，高考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被国内最好的影视大学录取。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拉着他的手哭了好久，反复念叨着 “苦尽甘来了”。沈御也以为，自己终于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规划着毕业后拍戏赚钱，带母亲去大城市治腰腿疼的老毛病。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可命运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 母亲被查出来肝癌晚期。
　　沈御有时候就会想，人生怎么可以艰难到这个地步，他明明都已经冲过来了，但是上天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啊！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遇见上帝，他真的想质问质问上帝，他上辈子到底是干了什么事情要让他这辈子过得如此举步维艰。
　　沈御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不过三秒，震动再次响起，手机的铃声催得人心慌。他盯着屏幕上 “市一医院” 四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方颤抖许久才按下接听键。
　　“你好，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女声专业而冷静，像手术器械一样不带温度，“您是李素琴女士的家属沈御吗？”
　　“我是。”沈御的声音哑得厉害。
　　“患者今早肝脏和腹水加剧，出现了昏迷症状，已经紧急转入 ICU 观察，需要立刻进行介入治疗控制病情。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并准备后续治疗费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按照目前情况，下一步治疗预估需要三到五万，后续如果要进行靶向治疗或手术，费用还会更高。请您做好心理和经济准备。”
　　沈御闭上眼。三到五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打转，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母亲检查出来病症也就短短几个月，可家里那点积蓄和平时沈御兼职赚来的钱却已经被医院的账单吞得一干二净了。他现在可以用身无分文来形容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尽快过来。”
　　挂了电话，沈御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最后的一点精神气力都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母亲的病来得猝不及防，之前还在电话里叮嘱他注意身体，转头就被邻居送进了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医院已经停了部分保守治疗的药物，护士每天都会催他交押金，语气从最初的温和，渐渐变得冰冷不耐。他向学校申请了最高额度的助学金，可审批下来还需要时间；他在课余时间疯狂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去夜市驻唱，哪怕被人刁难、被人轻视，哪怕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可那些零散的收入对于所需的费用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同学、老师、远房亲戚，可要么是婉言拒绝，要么是避之不及。有人同情他的遭遇，却也无能为力；有人看他长得好看，言语间带着不怀好意地试探，想趁机占他便宜，都被他咬着牙拒绝了。
　　他曾骄傲过，骄傲自己凭借努力考上名校，骄傲自己干干净净，骄傲自己哪怕再难，也没有想过放弃底线。
　　可现在，他的骄傲，在母亲的生命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若不是情势所逼，他真的是不想走到这个地步……
　　他解开锁屏，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的聊天界面，那是昨晚他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熬到天明才勉强剩下的最后的一行字：“张导，我愿意，只要能凑齐手术费，我什么都能做。”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可沈御却迟迟按不下去。尊严这东西，平时看着不值钱，可真要亲手碾碎了，才知道有多疼。
　　“呼——”伴随着沈御深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狠下心按下了发送键，消息“嗖”的一下发送了过去。消息发送前，沈御每次编辑完都被他这种挣扎的思想折磨得死去活来，一边是母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尊严和清白，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选！这就像是电视剧里常说的“自古忠孝难两全”一样，人们那么顺口的一句话，若不是真的处于那个位置，即便是设身处地，心中那份痛苦和绝望是任谁也不能感同身受的。
　　沈御就是这种感觉。
　　当信息真的发送出去之后，他反倒是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沈御闭目养神很坦然地接受着这个既令他高兴又难过的事实。之前充斥在他心里的那种犹豫、不甘都在这一声“嗖”的回应中烟消云散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吧！
　　“叮咚——”
　　消息发过去的瞬间便得到了回应，对方似乎是在故意等着他一样：“今晚，光影时代会所见，我们可以聊聊具体的细节。”信息的后面还带着一个他这个岁数人常用的微笑表情。
　　其实像张程这个岁数的人，用这个微笑的表情的用意是向对面传达一个和蔼友善的信号，沈御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可惜这个表情来得是既不应时也不应景，反倒像是夹杂着一种鄙视的意味在里面，和当面羞辱人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且不说这不是羞辱人的意思，即便是，沈御除了受着还能怎么样呢？他已经身逢绝路了。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城市晕染得深沉。街灯昏黄的光晕被夜色揉碎，连远处高楼的霓虹都显得黯淡，只有光影时代会所的顶层，亮如白昼，像一座悬浮在黑夜里的奢靡孤岛。
　　光影时代会所的顶层宴会厅，足足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挑高的穹顶悬挂着一盏巨型水晶灯，成千上万颗切割精良的水晶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连地砖都透着鎏金般的光泽。墙壁上悬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墙角摆放着新鲜空运来的白玫瑰与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水珠，与空气中的香氛交织出馥郁的甜。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男士们身着高定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 logo 低调却奢华，女士们的礼服裙摆曳地，缀满的碎钻与水晶灯交相辉映，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伴着细微的窸窣声。侍者们身着笔挺的制服，端着盛有香槟、威士忌的水晶杯穿梭其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晶莹剔透，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香槟的甜腻气泡感、高定香水的馥郁层次感，还夹杂着雪茄的醇厚、松露的馥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权力和欲望交织的暧昧气息。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砸钱的质感 —— 铺着进口波斯地毯的地面柔软得让人脚步发轻，定制的皮质沙发泛着温润的光泽，连不起眼的果盘里，都码放着不怎么应季的水果。
　　这是影视圈大导、投资人与当红艺人的私人聚会场所，门槛高到令人咋舌，不仅要有足够的名气与资源，更需有圈内人引荐。无数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来，哪怕只是在角落待上片刻，都盼着能被某位大佬看中，从此一步登天。
　　之前，沈御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可能进入这种宴会的可能，也许是自己一鸣惊人短期翻红，也许需要自己奋斗过无数次之后来到这儿。他幻想过无数次可能，可唯独没想到自己竟然要靠这种出卖自己身体的方式，第一次来到这里……
　　沈御站在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指尖冰凉，手心里面那种干燥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感觉抓不住东西。再联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无论是在心境上还是在穿着打扮上，他就更加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了。在场的这些人虽然都有着自己的社交圈，可是他总感觉他们的眼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好像在说：“快看啊，这里又有一个和导演上床换资源的小鲜肉！”
　　相比他们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人来说，他身上那身不怎么合身的黑色西装更是显得泾渭分明。沈御身上的西装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袖口有些短，裤腿上的褶皱也有些明显。即便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是天生的衣架子，可这身廉价西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提升气质，反而更衬得他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像一株被强行移栽进温室的野草，狼狈又倔强。
　　沈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眼在人群中搜寻着张程的身影。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微胖、头发稀疏、眼神油腻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张程也注意到了他，目光像黏腻的蛇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游走，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审视。那目光让沈御浑身不自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还是强迫自己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张导。”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程笑着摆摆手支开身边的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沈啊，可算等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张导邀请，我自然要来。” 沈御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好，好小子，有前途。” 张程笑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脖颈、腰腹处流连，“走，跟我去那边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揽沈御的腰。
　　沈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动作让张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冷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 张程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种事情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可到最后哪一次都是他赢：“沈御，我告诉你，想上我戏的人多了去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要是后悔了，就算是你求着我，我也未必给你这个机会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嘛！”
　　张程好像是势在必得似的，悠闲地转着他的酒。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御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也僵住了。
　　是啊，他没有资格拒绝。
　　为了母亲，他必须忍。
　　沈御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停下后退的脚步，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张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有点紧张。”
　　“紧张？”张程嗤笑一声，手里的Flute Glass轻点在他的胸口：“紧张什么？跟着我，以后有的是资源，有的是钱。你妈那点医药费，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的指尖粗糙，带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蹭在沈御的皮肤上，让他生理性地反胃。可他只能睁着那双墨色的眼睛，看着张程，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 “温顺” 一点。
　　就在张程的手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摸到他的脖颈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
　　“张导，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沈御和张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看上去很是清爽。他长得极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心生好感的俊美，眉眼弯弯，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底会盛着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星星，鼻梁高挺，干净又耀眼。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动作从容舒展。
　　是林衍。
　　沈御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识林衍。
　　林衍和他同校，是导演系的学生，并且还和他是同一级。在学校，林衍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出身优渥，才华横溢，大一就凭借一部短片拿下了国际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大二就已经开始独立执导微电影，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也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沈御和他不算熟，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交集。两人一个表演系，一个导演系，专业不同，圈子不同，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偶尔在学校的公共课或者食堂擦肩而过。沈御对林衍的印象，一直是 “天之骄子”“遥不可及”。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和林衍产生交集。
　　张程看到林衍，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客气的模样。虽然张程在圈里有点名气，但林衍的才华也是公认的。学校的那些教授都认为他是能够接过这一届大导演接力棒的人，教授的人脉资源也就成了林衍的资本，再加之林家还是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影视公司，这就让张程不得不给他面子。
　　“小林啊，稀客稀客。”张程的酒杯离开沈御转而伸向林衍，“没想到你也来了。”
　　林衍淡淡颔首，手里的威士忌碰在张程的Flute Glass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位是？” 林衍开口。
　　张程立刻笑道：“哦，这是沈御，表演系的学生，很有潜力，我正打算捧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