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赴沓星》清晏时

1、暗巷

　　【飒沓如流星，敢与天地争锋芒。】

　　夏夜风软，蝉鸣声声，漫过整条安静的长巷。

　　赵沓如刚从巷尾的便利店出来。
　　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色——黑色短袖，黑色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低调的黑色帆布鞋。头发挽起，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冷得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她指尖勾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带来一点微凉的湿意。她走得不快，步伐轻而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安静得仿佛要融进这片夜色里。

　　就在赵沓如即将穿过整条巷子，走到另一头出口时，一阵不和谐的细碎声响，从巷子更深处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压抑的哽咽，伴随着推搡的动静，还有几个男生吊儿郎当、带着恶意的哄笑。

　　“哭什么哭，早点把东西交出来，不就不用受委屈了？”
　　“就是，一个小姑娘，别给脸不要脸。”
　　“别逼哥几个动手，到时候丢人的是你。”

　　声音不算大，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赵沓如脚步一顿，原本平缓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冲过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皱了皱眉，然后顺着声音，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里走。

　　每靠近一步，里面的声音就越清晰。

　　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眼前的画面终于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三个染着乱七八糟发色的男生，把一个小姑娘堵在墙角。女孩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不停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其中一个黄毛男生伸手去扯女孩的包带，语气嚣张：“赶紧的，零花钱、手机，全都拿出来。不然，我们就自己搜了。”

　　女孩吓得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钱……真的没有……”

　　“没有？”另一个绿毛嗤笑一声，“骗谁呢？中考完身上能没钱？别给我装可怜。”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推女孩的肩膀。

　　女孩吓得闭上眼，浑身发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干净、骨节分明、力道极稳，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绿毛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硬。

　　“放开她。”

　　声音很轻，很淡，冷得像夏夜吹过墙角的风。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偏偏让人头皮一麻，下意识心生畏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三个欺负人的男生，包括缩在墙角的女孩。

　　绿毛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过去：“哪儿来的杂种，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

　　他以为是什么魁梧凶狠的角色，结果定睛一看，只是一个身形偏瘦、穿着一身黑、帽子压得极低的人。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顿时，三个混混都嗤笑出声。

　　“我还以为是谁呢，就这？”
　　“一个小崽子也敢出来逞英雄？”
　　“赶紧滚，别耽误哥几个办事，不然连你一起揍。”

　　赵沓如没说话。

　　帽檐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三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丝毫波澜。

　　她没有松开扣着绿毛手腕的手，力道反而微微加重。

　　“啊——”绿毛吃痛，脸色瞬间扭曲，“你他妈敢动手？”

　　他猛地挣扎，另一只手挥着拳头，就朝赵沓如脸上砸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

　　墙角的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捂住眼睛不敢看。

　　就在拳头即将落在脸上的瞬间，赵沓如身形微微一侧，轻松避开。动作流畅自然，像早就预判了一切。

　　与此同时，一道更年轻、更张扬、更锐利的声音，从巷子口炸响。

　　“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腿。头发是干净利落的黑色碎发，额前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整张脸生得极为惹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锐气。

　　是刚打完球回家的江临风。

　　他原本走在主干道上，听见巷子里有异常的动静，还有女生的尖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拐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三个混混堵着一个女生，还有一个一身黑、看不清脸的人站在对面。

　　不用多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临风脾气本就不算温和，骨子里藏着一股少年人的热血和冲动，最见不得这种以多欺少、欺负弱小的场面。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到人群中间，一把将吓得发抖的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眼神冷厉地扫过三个混混：“滚远点。”

　　“又是一个多管闲事的！”黄毛彻底怒了，“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真当我们好欺负？”

　　“上！把这两个多管闲事的东西收拾一顿！”

　　随着一声吆喝，三个混混同时冲了上来。

　　巷子空间狭窄，没有太多躲闪的余地。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江临风先动的手。

　　他经常打球，身体素质极好，反应快，身手灵活，一拳一脚都带着利落劲儿。虽然没有经过什么专业训练，但凭着一股狠劲和爆发力，一出手就直接逼退了最前面的黄毛。

　　他没下死手，却招招克制，目的很明确——把人打跑，保护身后的女孩。

　　可他没想到，站在他身侧的那个黑衣人，比他更干脆，更冷静，更不留手。

　　赵沓如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怒吼，没有喘息，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稳。

　　她身形极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简洁，没有任何花哨多余的招式。避开攻击，格挡，反击，一气呵成。看似轻飘飘的一掌、一推、一绊，落在对方身上，却能瞬间让人失去平衡，狼狈倒地。

　　绿毛从侧面扑过来，她只是微微侧身，伸手一扣一拉，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直接把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红毛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木棍挥过来，她脚步一错，避开锋芒，手腕一翻，轻松夺下木棍，随手往旁边一扔。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可怕。

　　全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三个混混，此刻全都狼狈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胳膊、腿，哀嚎不止，爬都爬不起来。

　　巷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夏风吹过墙头的沙沙声，飞蛾扑灯的嗡嗡声，还有几个人不均匀的喘息声。

　　江临风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一身黑的人。

　　对方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帽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仿佛刚才那一场干脆利落的动手，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手拂去一粒灰尘。

　　冷静得不像一个同龄人。

　　他原本以为，对方可能是哪个道上混的小子，或者是经常打架的高中生。可这身形、这气质，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不凶，不戾，不粗野。

　　反而有一种极其内敛的沉静。

　　“你没事吧？”江临风先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被护着的小姑娘，语气放轻了几分，“有没有受伤？”

　　女孩脸色依旧苍白，却用力摇了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哽咽：“没、没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

　　“没事就好。”江临风松了口气，“这里不安全，你赶紧回家，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以后别走这种偏僻的巷子。”

　　“嗯……”女孩用力点头，感激地看了看江临风，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黑衣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然后背着书包，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混混，快步跑出了巷子。

　　巷子里，只剩下江临风、赵沓如，还有地上哀嚎的三个混混。

　　江临风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不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不敢再多说一句狠话，看都不敢再看两人一眼，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了。

　　彻底安静下来。

　　昏黄的路灯，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江临风这才重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黑衣人。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一句——你没事吧？或者，你是哪个学校的？

　　可话还没出口，对方就先动了。

　　赵沓如没有看他，没有打招呼，没有留名，甚至没有半点要交流的意思。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抬手轻轻抹了一下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巷子出口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利落，决绝。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信息。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黑暗中出现，出手，然后消失。

　　江临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出口的灯光里，彻底没了踪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龄，不知道性别。
　　不知道是学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只知道，在这个夏夜，在这条昏暗偏僻的巷子里，他和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未曾一言，却默契十足地并肩而立，一起打跑了一群欺负人的混混。

　　对方身手利落，冷静强大，沉默得像一道谜。

　　而后，消失在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细碎的落叶，蝉鸣在夜色里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