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令狐瘗月

7、07

　　【十】
　　德胜楼，京师最大的酒楼。
　　沈无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面已经凉了，汤上结了一层薄膜。

　　楼下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他们在搜捕最后的江湖人。
　　据说，这是最后一次大搜捕，之后，江湖这个词就会从中原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客官，面凉了，要不要换一碗？”小伙计走过来问。
　　沈无刀摇头：“不用。”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条已经坨了，没有任何味道。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飘着雪，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大。
　　他想起了很多人：师父、楚天歌、苏墨、苏晚晴……他们都死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而他还活着，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断刀客。”
　　沈无刀抬头，看到一个锦衣卫站在楼梯口。
　　是那个千户。

　　“你终于来了。”沈无刀放下筷子。
　　“皇上有令，要活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
　　千户拔出绣春刀：“那就只能要死的了。”

　　沈无刀站起身，手按在断刀上。
　　他环顾四周，酒楼里的客人都跑光了，只剩下瑟瑟发抖的老掌柜和小伙计。
　　“诸位，”他忽然大声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没有人回答。

　　他自问自答：“江湖啊，就是一碗面。看着热气腾腾，其实早就凉了。我们都在等着它重新热起来，但是等不到的。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的在乎这碗面是冷是热，大家在乎的，只是自己有没有吃到。”

　　他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他笑这个虚假的江湖、笑自己的愚蠢、笑人生的荒谬……

　　他拔出了断刀对千户说：“来吧。让我看看，朝廷的刀是不是比江湖的刀更锋利。”
　　千户犹豫了一下，然后挥刀砍来。

　　两刀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酒楼里刀光闪烁，桌椅横飞。沈无刀的刀法依然没有章法，但是每一刀都凶狠无比。
　　他不是在打斗，而是在拼命。

　　终于，在第四十九刀时，他的断刀刺进了千户的胸膛。
　　但同时，另外三把绣春刀也刺进了他的身体。
　　沈无刀踉跄着退后，靠在窗边。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忽然觉得很可笑。
　　费尽心机活到现在，最后还是死在了刀下。

　　“江湖……”他喃喃自语，“原来不过如此。”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了桌上那碗凉透的阳春面。

　　忽然，他明白了。
　　江湖不是面，江湖是等面的人。
　　面会凉，但总有人在等。即使知道等不到热汤，还是要等。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风雪依旧，江湖已远。
　　多年后，当人们再提起江湖时，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些恩怨情仇。
　　只有德胜楼的老掌柜，偶尔会给熟客讲起那个雪夜的故事。

　　“那个人啊，临死前笑了三声。”老掌柜总是这样开头，“笑完之后说，江湖不过是碗冷透的阳春面，人人都在等那口不存在的热汤。”
　　“什么意思？”听客问。
　　老掌柜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他是想说，人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些等不到的东西吧。”
　　“那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不等的话，”老掌柜叹了口气，“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楼外，雪还在下。

　　江湖已经没了，但江湖的故事还在。
　　就像那碗永远等不到的热面，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期待。
　　或许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地方。

　　（全文完）

　　【十一】后记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入京城，帝于煤山自缢。

　　大明覆灭了，但江湖还在。
　　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