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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致谢 一条时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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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秀色,年岁如一。或许有一天,沈墨凛也能看见祁瑞青想让他看见的世外桃源。
穿堂的风是白驹那样的,那水雾扑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恍惚而茫然地努力适应现在这站立的姿态。
“是你们!谁允许你们打人的!”
没有刷漆的木门被人靠着,摇摇欲坠。
“她没有偷东西!我都说了她没有偷东西!”
四分五裂的木凳子,每一个都被坐得扁扁,还有一个狼狈地翻倒在地上。
“那也不能打人啊!!更何况我妈是无辜的!!你们不仅冤枉人还把她打成这样!你们……”
这个愤怒而年轻的声音震得他头疼。他晃了晃神,终于能对感知到外界刺激做出些反应。
“你们这些畜生……”
那个站在身前一些、穿着洗得过于白净都褪色的校服的少年,他攥紧拳头,身上腾起的恨已经不是一时冲动的了。
他猛然转头向外,抄起了门口的一把劈柴的斧头。
“你们……”
“祁瑞青!”他赶紧伸手抓住少年的肩,从后面拦住他。
事态升级,众人一下都慌张起来:“喂喂喂!你要干嘛!”
“别这样!”他也以镇上医生的身份加入了阻拦。
可对于这些,少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死死盯着那些慌张的罪人。
少年还想上前一步。
“别!”他立刻用自己更高大一些的臂膀抱住少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劝解。
“冷静一些,瑞青。”
空气僵硬地冒着冷汗,许久沉默后,少年终究还是丢掉了斧头。
他抓紧机会,连抱带拖的将少年哄出门。
“……我做错了吗?”
血债血偿,是没有错。是他们先找了个理由打伤了少年的母亲,少年换他们一些痛苦,是情有可原……
“可这不值得……不是什么债都值得你搭上你的未来的。”
他苦口婆心地说完,拉着少年的手,瞅着少年。
少年也瞅着他,那张脸上由激动和愤怒导致的血管舒张正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无力。
“你……”少年想说什么,但哽咽上泛,这句话没能说完。
“我想……吃糖,哥哥。”
好说,好说,瑞青吃了苦,也该吃点甜的。
他剥开巧克力糖纸,将糖丸塞进少年嘴里。
少年也终于可以不再强撑,含着糖掉了眼泪。
“我以为你真的已经死了……”
可他没有。他不明白,自己不是好好活在这吗?
“我好想你……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少年这样热烈的情感。
“你…你不记得了吗?你救了我,你催我下山,所以我才没有被山洪冲走。”
这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和“山洪”有关的,他只能想到曾经从祁瑞青只言片语里猜出的令尊的死因。
“你不记得了……你……”少年更难过了,“你变得好陌生……你不记得我了……”
“这到底是几几年?你说的事情又是几几年?”他没忍住问少年。
“山洪是五年前……今年我十五。”
啊……?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他只记得“祁瑞青”,这个像最后的绳索一样绑着他让他不会被冲走淹死的名字。
“没事的……不记得也没事……你说过了,你可能会不记得的。”少年抽泣着,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他胸口,“你活着……再见到你……真好……”
他不懂,他不明白。他只能任由少年钻进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谢谢你……哥哥。”
“我……还没有做什么。”他不懂。
“已经做了。”少年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我都知道了,你会回到过去,你会去找我。”
回到过去?
“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去找你的……”
祁瑞青知道我们未来会见面?
所以,我们的时间线是逆向的吗?
他不明白,他只敢小心伸出手。于是少年便向他懂事地笑,脑袋主动顶了上来。
“哥哥不记得什么,没关系,没关系……但你已经是除了阿妈以外,我唯一的家人了。”
这样沉的分量让他不自觉思考,自己真的,值吗?
“祁瑞青”……啊,他确实也是他,唯一的……
“你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少年的眼里亮晶晶,不知是谁、在何时,就已经在他的眼里种下了期冀未来的种子。
“你缺钱吗?”
他抓过少年的手,往里面塞了两块金色的石头,沉甸甸的让少年都吃了一惊。
“啊,这是……”“我不知道现在金价如何,但应该不会太低。你拿去,不够我再给你点。”
“不用了,你不能改变太多历史。这些够了,够给我妈治病就行……太多了又惹人口舌。”
矮他半个头的少年抱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纯洁的贴面礼。
“哥哥,去找我,去过去。”
然后,少年伸手一推。
“还要小心……”
……
云雾朦胧,洗涤山色秀润而不失壮美。水汽被盆子一样的山包在里面,浮动着如海浪一样汹涌。
上次没能见到,这才是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景色。他迟疑了一下,搭在树干上的手落下去,拍了拍掌心粘上的灰土,端起挂在胸前的相机拍了一张。
咔嚓。
“当真是‘瑞’而‘青’。”
他向自己笑笑,继续向山里走。快下雨了,他得赶在这之前进村。
祁瑞青会住在哪……
砰!
声音先来的,他整个人摔下去滚了好久,撞在树上才停下。等眼前的景色慢慢清楚,最后才是痛感。
“啊?!草他娘的!!”
他听见一句骂人的话,一句很愤然而又有些恐慌的话。他努力试着动了动,感觉那支劣质的猎枪打穿了自己的胰脏,自己又滚下山摔断了一条腿和两根肋骨。
他也要骂娘了……比起一枪致命,断骨可太痛了。
“好像打到人了,你去看看!你去帮阿爸看看!……快去!别逼我打你!”
好陌生的男音……呃……好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踩断树枝的声音一点点很轻地靠近,最后惶恐地停下了他的面前。他费尽全力抬起眼皮,看见的只是血幕之下站着的那个十岁男孩。
从那清澈的眼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死了没?”那个男人的声音和枪声一样吓人,害得他喘息声都重了几分。
可恶……确实该小心一点的……
“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那只猎枪已经晃到了眼前,可惜他没有力气去看看那张脸。他只能看见小男孩眼里含着的眼泪,被吓得不轻直发抖的小手。
“我……没事……”他奋力动了动手指。
小男孩晃了晃身子,向前要扑上来……
“还活着?”
但,一只大手抓住了男孩的领子,提小鸡一样把他领起来,扔到了一边。
他还没能摸摸那双小手。
“阿爸!阿爸!”男孩子尖锐地喊起来。
“你,给我回家去!”“阿爸!他还活着!”“去!别逼我揍你!!”
他没看见男孩走掉,他只看见一只慌张的小兔子连滚带爬地躲了起来。
“你……”他想质问这男人要干什么。
可男人只是慢慢放下猎枪。
他看见一把短斧从男人腰间拔出,斧刃反着侵略野蛮的寒光,不知都砍下过什么。
“别……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伸出手,恳求,阻拦,“求你…救救……我……”
可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狂风就这样劈下来,把他的意识卷走了。他只感觉血脉几乎溅射出来,像即将落下的一阵雨,噼里啪啦地撒得到处都是。
洪流几乎一下将他打翻,他挣扎着摸到块礁石,努力爬上去。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居然杀人。
“呜呜呜……哥哥……哥哥……”
好伤心的哭声在他耳边左右回荡,他定了定神,认出来。
这不行!他还没好好看看这个时间的祁瑞青!
怎么能给小孩子留下童年阴影呢?!
“咳……”已经不是违法了,几乎是忤逆规则!他强迫尸体睁开眼睛,失焦的镜头对了对,重新看向去而复返的小男孩。
“瑞……”“哥哥哇!哥哥哇!!”
一声喜一声悲的,他本就被砍烂掉的心都更碎了。
“呜呜哥哥醒醒……哥哥醒醒……”
他又活过来一点,看见小男孩居然试图用他的小手去堵住自己胸口的大洞。见堵不住,他又要脱下他小小的衣服螳臂当车。
“不……用……了……”
那双哭肿的眼睛从怀里,抬起来。
多么伤心……多么…伤心……
“别怕……我……不……死……”
“哥哥不要死呜呜呜……”男孩把手上的血都揉到眼睛里去了。
“别……”不听使唤的手费好久才终于摸到那孩子的脸颊。他抹开他的泪,温柔地溶去那些不属于男孩的血。
“救你,怎么救你哥哥……”
好坚强,换做其他小孩,早吓就跑了吧?
他怎么还回来,他怎么……
“我……不会……死的……”
男孩盯着他的伤口,瑟瑟发抖,又怕又担心。
“来……笑……一个……”
那只相机其实已经摔坏了、镜头都被劈开了,但他还是倔强地端起来,对准男孩。
“拍……照……”
他终于看见男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乖……”
他也笑,跟着笑,笑得大概也很难看。他徒劳地摁下按钮,记录下他们这次草率的第二面。
然后,他再也举不动了。
“咳咳…咳咳……”
快到极限了,再不走,这段路程就要结束在这里了。
“五年…后……我们…会……见……的……”
哈……这五年……这么个绝望而哭鼻子的孩子,好像一夜就长大了啊……
“快……走……”
要下雨了,快走。
他举起手,凭空指向那条下山的路,然后便歪了脑袋。他的手没放下,就好像永远伫立在那的一块路牌一样……
……
下雨了,这次他没傻,他一路没停过,哪怕视野模糊他也艰难地跟上村长往新建的学堂方向赶路。
“不成不成,雨太大了!老师!咱们先去人家里躲一躲!”
他当然答应下来,可深一脚浅一脚躲进人屋檐底下时,冰冷的雨水还是流进雨衣里把他冻了个透心凉。
“二弟呢!嫂子,这二杆子咋又不在?!”“他豁酒去了!”“嫂子咋不管管他!”
屋里被收拾得很干净,但显然不是那位玩忽职守的“顶梁柱”做的。女主人帮他扒下雨衣,拿了件她老公的外套给披着,又端上热茶来。
“啊……谢谢。”他真心感叹起自己的母亲,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人湿透了也就罢了,箱子里的教材也湿了。他把状态糟糕的书页在桌面上一一摆开,亡羊补牢。
“大伯~”村长腿边突然蹦出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抓着只熊仔睡眼朦胧地走过来了。
“诶。”“大伯,你奏啥来了?”“你看这雨这么大,我当来耍来躲雨的。”
孩子顺便着大伯的手指向雨里看去,哦了一声。他靠在门口,揉揉熊仔,转头终于看到了他这个陌生人。
“咦!”孩子的胆子真大,居然直接凑上来观察了。
“你好,”于是他向着男孩又压低声音,“瑞青,是我。”
“呀……?”“那,吃糖。”
“糖嘞!”这下小瑞青想起来了,“是你!”
是啊,是他。小瑞青认识他,这说明他现在的状况坚持得到更远。
他这次可以停久一点,就当,补偿。
当然不是只为了一己私欲,他还得教小瑞青一些知识,出于职责的。
他素来是不喜欢和没有基础的笨蛋打交道的,更不喜欢滋哇乱叫的小孩。但……但小瑞青不是小孩,他聪明伶俐,还听话好学。
他素来是很爱干净的,哪怕最艰苦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也很注重自身形象。但……但小瑞青居然能爬那高的树、滚一身土气,别有乡土活力。
“那是启明星。”
树上的小瑞青好奇地仰头看天:“原来它们都有名字呀!”
“是呀,每一颗星星都应该有一个名字……”他抬头,看着那城里少有的纯净天空,想着一些事情,“如果你发现了一个新的星星,就可以以你的名字去命名它。”
“什么叫‘以我命名’?”“就是…让它也叫‘祁瑞青’。”
“那我不要!”小瑞青气鼓鼓地抱胸,保护自己,“那是我哒名!”
“你这么喜欢这个名字?”他倚在树下笑话那孩子的稚气。
“因为我很不一样!杨二狗是狗屎、郭铁骑是破车,我不一样,我是小山!瑞青!是一个仙人给我的名字!”
哈,孩子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他因为这个名字从而没有被取什么难听的绰号。
他附和着笑,想着祁瑞青曾和他说过的那些似真似假的话。
“那,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也是对哒吧?”小瑞青伸手向天,那浩瀚星云下,正有一只大鸟无声掠过。
“死亡吗……”他不是教育学家,他只是从理论上知道死亡教育是很重要的。可他既不能蒙上孩子的眼睛让他成为洞中观火的井底之蛙,也不能让孩子变得麻木不仁、温良地走进那个夜晚……
“……是的吧。”他只能苦笑,“你阿妈说的是对的。”
小瑞青轻声答应,又仰头看天。他的目光滑向山间那个蜿蜒的小土路时,神色突然落寞下来。
“瑞青是想妈妈了?”“唔……”
祁母今天被使唤去镇里了,若不是他塞给丈母娘一些钱,她恐怕还只能走进镇。
“阿爸对阿麻总很不好……对我也是……”
童言无忌,说的都是实话。呆这些天,他也都看在眼里。
“那你觉得你爸做的对吗?”他问小瑞青。
“唔……”小瑞青扒拉着手指上的泥巴,眼神瞥着屋里的灯,小声说,“不、不对……”
“但,但我怕。”这可怜的孩子对父亲的已经不是敬畏,而是屈服了。
“他是不对,你现在也是无法反抗。但你知道这是错的,并且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说,你已经很棒了。”
可这样的话,七岁的孩子又能听懂多少呢?他心里没数,因为他自己也没接受过什么好家教。反倒……这些温柔都是和祁瑞青学来的。
“哥哥,你是从山外面来的对吧?”孩子永远期待着新奇。
“是啊。”就像山外面的人想来看看山里,山里的人疯了一样想要逃出山……
他想了一会,抬手戳了戳树上的那个屁股:“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对。但你要答应,你不许和任何人说,包括你妈妈。”
小瑞青点点头,很郑重地从树上跳下来来到他面前。他蹲下身拉过小瑞青的双手,注视那张稚嫩无知的面庞。
“哥哥是从未来来的,哥哥告诉你,你未来跟着你阿妈去到大城市去,你会很有出息,你会见识到非常美丽的世界……”
美丽、残酷的世界……
“你会在那里,再次遇到我,我们会成为同学、朋友,以及彼此最爱的……伴侣。”
真是贪心、而卑鄙的我……
怎么能就这样标榜、框定、划定一个孩子的未来?
祁瑞青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
“可我不要这些,我只要哥哥和阿妈,我要你们和我一直在一起。”
他还不如一个孩子有觉悟……
“瑞青,你真是……惹人疼爱。”他将孩子端着屁股抱起来,“我答应你。只是,我未来的样子可能不一样了,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不会的。我记里很好!我记得哥哥来过!我熟悉哥哥。”“是‘记忆力’。”
他的咬文嚼字惹得孩子气鼓鼓地把头埋在了他肩上,哼了一声。
“哈,笨瑞青。”
再过几个月,他就又得继续走了。
……
夜色太黑,他望去,所见只是一片黑压黑压的沉闷的山影。他有点透不过气,只能埋头前进。
踏过一路泥泞到达那户人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大半了。
屋里还亮着微光,门前那个熟悉的小的院里晒着的花椒和核桃还没有人去帮忙收进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口的狗就开始狂吠,惊起了屋里的人。
“谁搁外面呢!”还是那相当重的陕西口音。
“是祁成功吗!”他说的普通话,和周遭格格不入。
门开了,那个年轻些的男人走出来时,手上还捏着半只不知何从的动物腿骨。
“看货?”“嗯。”“克里马擦滴,咋磨叽到今儿个!”
这是骂他来太晚了。
“路上耽搁了。”“尼听得懂陕西话?”“嗯,在这一块生意做多了,也就懂了。”
或许是他看起来比对方想象的要年轻太多,他看见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起自己。
于是,屋里的其他家人也就靠过来。他看见一个打扮老练朴素的女人,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
“阿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男孩,看那孩子扯着他母亲的裤腿。
“zei,你来吧来吧。”男人终于还是妥协了,一手揪住挡路的儿子的后领口,一手引他进屋。
“割一把糜子弯一回腰,喝一口凉水娘家的好……”
信天游是这里的传统山歌,他知道的。坐回床上的女人重新补起衣服,哼着说着委屈的曲儿。
“男人谈生意了你又搁那哼哼啥?去去,带儿子去一边去!”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只盯着那个好奇的眼神直到男孩被抱回房去。
好吧,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男的打交道,但碍于扮演角色的身份,他只能掩饰下不满。
直到第二天,他才终于空出时间来去找他。
“小孩。”
躲在树后的小孩拔腿就跑,跑了几步没听见其他声音,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吃糖吗?”
他一边靠近,一边先拆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小孩子藏不住心事,他看见那张稚而不嫩的脸上写满了嘴馋和想要。
“来,到哥哥这来。”他蹲下身,又掏出许多花花绿绿的糖纸。
“很好吃哦。”
小孩终于还是伸出了小短手,从他的手心里挑走了几颗。他教着他如何剥开,又帮他塞进嘴里。
“哇!”于是小孩子发出了一声赞叹,眼睛都亮起了起来。
“好吃?那都是你的了。”
好了,小孩彻底不怕了,甚至满心欢心要再吃几颗。他也终于可以用指腹擦去孩子脸上的泥垢,捏了捏孩子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腮帮鼓鼓,含糊不清。他听不出来,只能听见个姓氏。
“是祁瑞青吗?”
孩子点点头。
“哦……好听的名字。”
孩子欢喜的笑了,低着头,把玩彩色的糖纸。
“好乖乖,你咋不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呀。”他看着小瑞青摆动身子,去咬自己的手指甲。
“手手脏哦。”“……阿大说俄要学钻钱。”
是赚钱吧?这么早就给压力了?
“俄会上学,阿大说只有钻钱才能上学……”
……这混蛋的意思是:如果祁瑞青不能给他创造价值,那就没必要上学了?
这已经不是重男轻女了,这简直是……
“你想要这个吗?”
一只精美而和黄土颜色相近的布偶熊在小瑞青眼前晃了晃,在那个只能玩泥巴和树枝的时代,这个东西具有的魅力比糖还要强大。
双眼放光的小瑞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玩偶,期待地看看他。
“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送给你。”“豪!”“阿爸对你好,还是阿妈对你好?如实回答就行,不用撒谎。”
他看着那双小眼睛转了转,瞟了眼田里的阿妈,又看了眼屋子门口凌乱的酒瓶子。
“阿麻。”
他满意地将玩偶送给小瑞青。
“哇!”小瑞青抱着小熊,扑进他的怀里,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叔叔!”
“叫哥哥。”“啊,叔……哥哥。”
哈……明明这个时候的沈墨凛比他还不懂事呢。
他突然意识到,他离这段旅途的终点,很近了。
“城里那个!”
嚣张的男人从村长那回来了,老远就在坡上喊他。
“大老远来不容易,一口价三千五就三千五!再低就拉倒!”
价格不重要,他也不是来做生意的。
“小瑞青要记得,我还会来的,下次要叫哥哥。”
他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那、那你会给俄带糖吗?”小瑞青仰头,不舍地牵住他的手。
“嗯,当然。”
……
魂兮归兮,来的那天山里起了前所未见的大雾,十几米内就看不清人畜。
铃声引路,他来时,众人皆惊而避让,驻足观看。
“这这这……”
虽然,时代已经是开放的时代,是科学的时代,但故弄玄虚时,人们总会莫名地毛骨悚然。
“那个,你、你……”村长上来想要驱赶神神叨叨的他,却终究鼓不起勇气伸出手。
面纱之下,他抬眼满意地冷笑。
“要下雨了。”
是村长的二弟,那个男人,当天喝了烂醉,他的老婆一个人又要带娃又要收庄稼,实在忙不来。
“咋个这么不中用!你看看你给弄的,啥子!啥!你看看!”
男人的呵斥远远传开,在雨幕里,阴狠地胜过远山的鸦啼。
“唉哟,甭提了。”村长扶额苦笑,“我那个弟弟就这个德行,管不了的。”
是不管,还是管不了?他面上平静,只是撩起面纱的半边抿唇喝水。
是啊,这里太偏远、封建了,愚蠢的人总会对认知深信不疑。所以他们也不会知道,他那“包治百病”的符水,其实就是午时茶或者板蓝根。
风不刮了,雨也小了,男人的喝止也停了。可随着气温骤降,孩童的咳嗽声却也一阵阵严重起来。
眼前的薄纱被山上吹下的晚风吹起时,他主动来到了那院子门前见到了满脸愁容的女人。
“小神仙,你咋知道……”
他是担心,所以一直在关注而已。
“俄家娃子高烧不退,求求神仙救救我儿!”
他甩手,快步就赶过去了。
推门而入时,炕边的男人也终于站起来。他评鉴着对方的微表情,确实从他蹙着的眉中看出些害怕来。
这种人也会担心自己的孩子吗?他揣摩着男人的心思:可若真的着急,为什么偏拖到现在,才要让步子慢的女人去帮他喊人?
“你说,俄这娃是不是中邪了?为啥烧了两天哩还是这样?”
不给孩子吃药他当然好不了哩!
“都怪俄婆姨!偏要!偏要让娃子上山去拾什么柴!”男人愤怒地巴掌打在女人的背上,用足了力气。
这样一闹,炕上面色烧红的孩子就哭了出来。
他再忍不住,厉声喝止男人。
“这是山里的野鬼缠身,吃了小孩的阳气。”
对这种人,他无力吐槽,只能对症下药。
“这包粉,用温水冲服,一日两次,连吃三五日,直到烧退都不能停!不然,这恶鬼会一直缠着你们家,吃光你们的气运!”
感冒清热颗粒应该还不够,这扁桃体发炎得厉害,还得吃点口服液。
“这一瓶瓶的药水也是,掰开给他喝。”
终究是放心不下,他还是留了下来,守了孩子一夜。
绵绵夜雨中,女人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他抱胸而坐,相顾无言。
连山……
“退了烧?那就成。这都哪个点了?哎呦,困丝了。”
没担当的男人就要去困觉,他立刻抬起手,给他拦下。
“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那就一定会讲。
“娃子的名字,叫连山,是吧?”
他啧啧两下,稍作停顿,假装思考。
“是个好名字。‘祁连山’这个名字,气势磅礴,巍峨耸立,取其根基稳固、背有靠山之意,颇为妙哉。”
然后话锋一转,加重语气,顺带来点手部动作。
“然,山有山运,人有人运。‘连山’之名,其气过于沉凝,于娃子当前之命格,有如巨舰行于浅滩,虽安稳,却难展其志。这好比给祁家这艘大船,配了一副无比坚固的石锚,守成有余,但启航破浪时,却稍显牵绊。”
哎呦,说到男人的利益点上才行。
“我赐他一字,不仅可改其命脉沉重,还可以助祁家飞黄腾达、顺风顺水。”
飞黄腾达,没人不喜欢的。
“这样,就叫’祁瑞青‘如何?这‘瑞’字带‘玉’,玉生于土,润于水,是土之精华,这便已将厚重的土化为了贵重的玉。‘青’字属‘木’,木,代表生长、仁德与文采。”
“更妙的是,木能‘克土’,亦能‘疏土’,此乃‘以木疏土,焕发生机’之象。木又需水来生养,‘青’字亦含水意,这便形成了一个‘土生玉,玉润水,水生木’的流通格局,将祁家这潭死水,变成了活水源头。”
一筐胡话,换男人的千恩万谢。第二天走时,他就见这浮躁的家伙匆匆去找他的村长兄弟商量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他扶门而望,远远叹了口气。
“小神仙,谢谢您。”
他被喊住,拉住衣服,怀里多了两个被擦得干净的苹果。
“俄家没啥子好东西,委屈您哩。”
……不委屈。
他看着阿姨的手,沉默了好久,终于说:“娃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真、真哩?!”“嗯,文曲星知道吗?他就是那东西下凡。”
他想象长大后的祁瑞青如果听到这话,会露出什么表情来。
“让孩子去上学。这件事,我也会和阿达说的。”“好哩、好哩。”“您是个好母亲……比我的好。但记着了,孩子生病,还是要去看村医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瑞青”二字,其实从没那样深奥过,只是一字“愿”、一字“爱”罢了。
他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小背影,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这是啥子呀?呀!这这这……”“冰糖。如果孩子嫌苦,就给他吃块这个。”
神也好、糖也好,哪怕小孩子,也总要有点念想。
“阿麻,我要走了。”
他伸出手,雨,已经停了。
“我还会来的……”
他说罢,再也没有回头。
他来不了了,那祁瑞青的起点,或者他的终点……
都已经就在眼前了。
……
祁瑞青会喜欢花吗?
那支蓝色的玫瑰被沈墨凛紧张的捏在手中,他惴惴不安地来回走动,徘徊着等着那位知己、那位爱人的赴约……
如果他不喜欢我呢?如果我只是一厢情愿呢?
那我也要上前去,至少这样我不会后悔……
可如果他拒绝我了,我们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没办法失去他,这太冒险了……
可我……我不能就这样和他暧昧下去,这是不正确的。我们必须有一个结果,哪怕是坏结果,也比悬而未决好。
沈墨凛握拳,坚定了些,他将那束玫瑰藏在背后,抬头看见他心选之人正快步从连廊的那头走来。
“沈墨凛!我来啦。”祁瑞青伸手过来拍他的肩,“我们走吧……”
“祁瑞青……”他紧张地一头冷汗,“我有话和你说,你等一下……”
他结巴了,背在身后的手发抖,那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要告白,更像是要对峙、挑衅、或战斗。
“呃……你想说什么……”祁瑞青似乎也有点局促和焦虑,他躲闪的眼神似乎也是一种证明。
“瑞青……我想说……我们认识很久了对吧?”
啊,沈墨凛忘词了。
“是啊……我们确实认识很久了……”祁瑞青看向走廊外面,那里有风,有阳光,有所有的生机,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你想起什么了吗?”他期待,而又不怎么期待地盯着沈墨凛。
“啊……我,我没有……”
“……我想也是。”祁瑞青苦笑,“那就这样吧。”
是啊,那就这样吧,没什么不好的。何苦自讨苦吃?何苦自找不快?
何苦为了一个答案去毁掉现在的一切?
“……我没什么想说的了,走吧。去实验室。”
沈墨凛失望地否定自己,他张开口,决定将那个不可发生的事情如杂念一样丢掉……
“别放弃,这不是结局。”
一股力量猛然从背后狠狠推了他。沈墨凛踉跄向前,扑进祁瑞青身上。
那支玫瑰就这样露出来。
“你这是……”祁瑞青吃惊——或者说喜出望外地盯着他,“这是给我的吗?”
“我……”“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拼了!沈墨凛一咬牙:“这是给你的!我是想说……”
是想说什么呢?
我爱你吗?
洪流流过了,那个不动声色的推手做完了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最值得的事情。
他笑着,看着自己和祁瑞青。
然后,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