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明年的花不 ...
-
池子里的花不多,春日樱只挑了几朵。
“这些花只在夏天生长,下一次再采,只能等明年。”夏目玲子说,“不多摘点吗?”
春日樱将手伸进水池,冰凉凉的手感很舒服:“我做标本用不着那么多。”
她表情温和地看着少女赤脚在水池里摘花,摘的手法随意,塞进袋子里的动作更是透着无所谓,嗯,应该是做一些类似香氛之类的东西。
世界意识口中的夏目玲子是个孤单的人,加上她猜出来的一些东西,倒是也和眼前的少女对得上。
“你是,妖怪吗?”
玲子的声音在山洞里撞出回应。
春日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将花放在水面,用手心去托着:“货真价实的人类哦,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因为普通人不会靠近我。”玲子声音平静地说。
水面因为她的走动而泛起一圈圈涟漪,搅碎了她们的倒影。
夏目玲子跨上岸,一手提花,一手勾住自己的鞋。
“走吧,等会儿让妖怪们看见就不好了。”
水池边缘还有一些开得正盛的萤火花,在水波里轻轻地摆动。
“为什么不全部摘走,你明明也没有摘多少。”
手背上的水珠顺着指骨的轮廓滑进装花的袋子里。面对春日樱的疑问,夏目玲子理所当然地说:“因为那是妖怪们珍惜的东西啊。”
“明年也会重新长出来的吧。”
“但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花啊。”
夏目玲子扬起下巴,视线落在辽远湛蓝的天空。
春日樱也跟着一起抬头,天上飞过几只扑闪着翅膀的麻雀,她的余光看到了夏目玲子微微上扬的唇角,笑容里那种礼貌式的冷淡和疏离散去不少,但寂寞的气质却更加明显。
为了让妖怪们不会因为看到花被摘完而失落,所以特意留下最好的一批吗。
妖怪们的生命很漫长,短短一年在他们看来恐怕和明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天而已,但只有夏目玲子考虑到了等待。
真是温柔啊,玲子。
少女的笑容很浅,却又很真实,在夏日燥热的阳光中像是将碎未碎的琉璃。
春日樱用手指转着花,说:“是啊,明年的花就不是今年的花了。”
在路过之前摔倒的山坡时,夏目玲子带着春日樱绕道爬上去,来到被春日樱无意踩了一脚的凹坑。
嘶,春日樱吸了一口气,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坑该不会是什么认识的妖怪的吧?
夏目玲子没有注意春日樱变化的表情,四顾无果后抬起头,果然在头顶的树杈上看到正在闭目小憩的天目。
“喂,你要的花都带来了。”她将手心拢在嘴边,朝着树上喊。
春日樱身体后仰,牙白的想,果然是认识的!
夏目玲子喊完,转头看到春日樱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怎么了?这里是那个救了你的妖怪找的休息地,诶,中间为什么有个脚印?”
天目从树上跳下来,不满地说:“因为被这个家伙踩了一脚啊,哼,既然花拿来了,你就走吧,我要再睡会儿。”
说完,毛茸茸的妖怪爬到树上,而看不见妖怪的春日樱只能看到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贴着树干飘上去。
好诡异,这就是普通人看到抱着典籍的遂的视角吧。
不过这个妖怪脾气真好啊,家被毁了还能心无芥蒂地救人,不愧是长了腿的毛豆腐。
春日樱咳嗽了一声,好奇道:“这个妖怪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人家毛豆腐或者那个妖怪,怪不礼貌的。
头顶上的树叶簌簌摇动,夏目玲子转达了天目的话,“妖怪的真名是很宝贵的东西,所以他拒绝告诉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话,她也有些惊讶。
春日樱若有所思,她的真名被神明知道,所以被神隐,那么妖怪的真名被知道呢?拥有妖怪真名的人又能对妖怪做什么?
她看向夏目玲子,作为正常人类,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交换名字,但春日樱有些犹豫,一旦完成任务,毫无疑问她会脱离世界,如果成功和夏目玲子建立起羁绊,不论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坦诚要离开不再回来,对眼前这个少女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就能忍受黑暗,只要体会过春日阳光的和煦,就会明白冬日的冰雪是多么刺骨。
然而不交换姓名,她们之间便始终横亘一道无形的墙,夏目玲子迟早会察觉到她的隐瞒,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回到熟悉的陌生人的位置。
春日樱一时陷入两难的抉择。
要是有个人能突然在夏目玲子生命中,带来一段入室抢劫般的友情就好了,她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别过天目,一路结伴的两人在分叉路口站定,暂时放弃交换名字抉择的春日樱决定先把人留住,坦率地邀请:“明天你还会来森林吧,我能去找你吗?”
夏目玲子目光转移到别处:“森林里很危险,难保不会遇见危险的妖怪。”
“没关系,日落前我就会离开。”
被世界意识盖章的口是心非的少女沉默了一下,说:“......随便你。”
在返回借住的亲戚家的路上,夏目玲子将手放在心口,有一种情绪正在胸腔里欢呼雀跃,夹杂着些许异样,她来不及思考这份异样意味着什么,只能感受这份少见的欢欣,让她下意识勾起一个笑出来。
“呜哇!”突然撞在身上的重量和孩子稚嫩的嗓音打断了玲子持续的好心情,她低下头,看到一个脸蛋脏兮兮的男孩子举着一只风筝跌坐在地上。
好像是邻居家的孩子,夏目玲子思考,那家人好像姓藤原?和收留她的牧野家是远亲。
“没事吧?”
“没、没事!”男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胡乱说了对不起,然后才抬起脸紧张地望着夏目玲子,“对不起!”他又苦着脸大声说道。
夏目玲子被男孩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了:“没关系,你才是,风筝没有折断吧?”
男孩摇摇头,又连声说了谢谢,举着风筝急急忙忙跑进附近通往公园的小巷。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叫住她:“玲子,还不回去吗?”
是收留她的亲戚,提着一袋零食,正皱着眉看她,语气责怪:“玲子,我知道你父母离世让你很难过,但也请稍微体谅我们一下吧。野田家的孩子现在还在医院,你老实告诉我,野田真的是被你推下楼梯的吗?”
不是我,是妖怪。玲子在心里回答,但她知道一旦她说出妖怪这类词,对方就会更加失望,所以,不能说。
“抱歉。”夏目玲子心中因为遇见同类的喜悦在亲戚严厉的目光下像是被开水烫到的新芽一般萎靡下去,她抿着嘴,低下头。
“夏目表哥是很好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亲戚顺了口气,转身道,“算了,先回去吧。”
夏目玲子绞紧手指,一言不发地抬起腿。
“今天是周末,又跑去森林里去了吗?我说啊,去交点朋友吧,每天都一个人,别人会背后说的哦。”
“嗯......去森林里见认识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夏目玲子感到了紧张。
亲戚咦了一声,怀疑地说:“认识的人?”语气一下子变得不妙,“男生?”
“是一个女生。”夏目玲子连忙回答。
“是谁家的孩子?”
夏目玲子一愣,像是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话语也不自觉变得嗫喏:“抱歉......我不知道......”
亲戚站住脚步:“那么,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答的是沉默。
亲戚仿佛看破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头痛地揉了下鼻根,语重心长道:“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玲子,不要学坏,不要被骗去做不好的事情。”
话音刚落,夏目玲子有些烦闷的情绪一滞,脑子里闪过之前在学校遇到的事情。
啊,那个来学校的人,是她?
“不交换名字一定是有原因的。”夏目玲子说。
她们都是远离普通世界的人,所以不交换名字,一定是有原因的!
果断的声音让亲戚意外侧目,她看到了少女眼中罕见的情绪。以往的夏目玲子的眼睛和表情总是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畏惧,仿佛就算有人在眼前死去,她都能视若无物。
但是现在,琥珀在融化,而定格在琥珀中的蝴蝶则艰难地煽动了一下翅膀,弧度很小,留下的痕迹却很清晰。
亲戚这才恍惚地发现,眼前的夏目玲子的表情很鲜活,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神情里挣扎,让她这座雕塑一样冰冷的冷寂气质波动起来。
这个孩子......
“......回家吧。”亲戚说。
——
和夏目玲子分开后,春日樱去镇上买了做标本用的工具,提着店长装好的袋子,她由衷感谢,感谢长泽宫司对她的工资是日结,不然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山洞里摘的花,一朵送给遂,一朵送个长泽宫司,一朵给玲子,她考虑过要不要送一朵给进入神社后就对她照顾颇多的枝子小姐,但萤火花稀少且备受妖怪喜爱,如果不小心给枝子小姐带去麻烦就不好了,于是春日樱打消了这个想法。
将花瓣小心翼翼摘下来,吸水压平,再放到窗户边让风吹干水分。
春日樱看着压花纸上印出的水痕,忽然想起那个溜进学校里的妖怪。
“等明天,再问问玲子吧。”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