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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巨人松饼 ...

  •   第七章新生

      在冬雨离开后的两天里,保护站的时间仿佛被非洲干爽的阳光拉长了,流淌得缓慢而清澈。

      明昭的脚踝恢复得很快,她开始更自如地参与日常工作。她和江止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清晨,她们一起用巨大的奶瓶给犀牛幼崽喂食。明昭学会了如何用整个手臂稳稳托住奶瓶,模仿母犀牛站立的姿势和角度。小犀牛从最初的抗拒,到学会急切地用没长角的光秃头顶拱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长嘴一拱一拱的,像只小猪。

      江止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只在幼崽呛奶时,才会迅速上前,用指腹擦去它鼻端的奶渍。

      午后,她们照料“贝果”,是那只开普穿山甲。她从观察者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助手,负责递送温热的湿纱布。江止操作时,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自己的呼吸也会惊扰那份脆弱的信任。有一次,穿山甲在江止喂食时,竟微微舒展身体,露出一小片柔软的腹部。江止的动作瞬间停滞,然后以更轻缓的力度完成了操作。结束后,她抬眼看向明昭,两人在隔离笼前,互相给予鼓励的微笑。

      夜晚,她们并肩坐在屋檐下,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有时只是看着星河旋转,听着犀牛沉稳起来的鼾声。寂静不再是需要打破的空白,而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丰盈的实体。明昭感到,某种更坚实的东西,正在这安静的劳作与陪伴中,一日一日地生长。

      “明昭,醒醒。小扭在叫,应该是要生了。”江止弯腰拍拍明昭的脸,她迷迷糊糊醒来,听见江止的话,立刻翻身穿鞋。

      畜棚里,那只黑斑羚躺在干草上,虚弱地蹬腿,连连哀啼,纯净的黑瞳充满了痛苦,畜棚里的动物也被这哀啼惊得躁动不安。

      “我刚给丹尼打电话了,丹尼让我们先不要插手,安静观察,一般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就能生产。”江止轻声对躲在栅栏后面的明昭嘱咐。

      小扭棕色皮毛覆盖的肚皮鼓胀,她不安地踹开干草,呼吸急促。时而起身,不耐烦地在畜栏里踱步,时而蜷缩在角落,悲戚地哀鸣。

      小扭转头舔自己的□□,会阴红肿膨胀。

      “你看,小扭的外阴开始排出黏液栓了,她要生产了。”明昭凑在江止的耳边,悄声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畜棚里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小扭的哀鸣从焦躁变得虚弱,它不再踱步,只是侧躺在干草上,徒劳地用力。会阴处虽有肿胀,却迟迟不见幼崽探出的蹄尖或脑袋,只有少量混着血丝的黏液不断渗出。

      “不对……”明昭迟疑开口,手心冒汗。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那头难产的母牛。

      “江止,这不对。正常生产这时候应该能看到胎膜或蹄子了。它用力很久了,但产道没有进展。”

      江止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再次拨通卫星电话,快速向丹尼描述情况。电话那头丹尼的声音也变得急促:“听着,可能是胎位不正或幼崽过大。如果它已经力竭,我们必须干预,否则母子都保不住。江,你能做内检吗?确认胎位!”

      江止脸色凝重,她受过急救训练,但产科内检需要更精细的经验和对动物解剖结构的深刻了解,尤其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风险极高。

      明昭看见江止的犹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压过颤抖的坚定:“让我试试。”

      江止猛地看向她。

      “我外婆是村里给牲口接生的兽医,小时候,我帮外婆给难产的母牛接生过三次。我手小,外婆让我伸进去调整过胎位。”明昭快速地说,眼睛仍盯着痛苦的小扭,“我记得步骤。丹尼医生可以在电话里指导我。不能再等了。”

      电话那头的丹尼听到了,沉默了两秒,急促地问:“明昭,你确定吗?这需要你极其冷静,感觉要非常敏锐,手指要顺着产道壁摸索,找到是头位、臀位,还是腿卡住了。过程中母畜可能会因为剧痛剧烈挣扎,非常危险。”

      “我确定,我可以!”明昭蹲下身,就着江止迅速端来的消毒水清洗手臂,一直洗到手肘。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眼神却紧紧锁住小扭湿润的眼睛,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小扭,别怕,我们帮你。”

      江止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快速准备好润滑剂和最基础的镇静剂,然后站到小扭头部前方,用双臂和身体温柔而有力地环抱住它的头颈,试图给它一些安抚和固定。“丹尼,我们开始。明昭,听指令,一步一步来。”

      明昭穿上连体的救护服,将手套涂满润滑剂,极其缓慢、谨慎地探入产道。温热紧致的肌肉包裹上来,伴随着母体痛苦的无意识收缩。

      污绿色的羊水散发着恶臭,喷射出来,淋了明昭一身,她屏住呼吸,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感觉到了吗?”丹尼的声音从电话扩音里传来。

      “摸到了……是蹄子,但是……只有一只前蹄伸出来了,另一只蜷在后面,头好像也卡在骨盆边上。”明昭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凭着触觉在脑海中构建图像。

      “典型的胎位不正。你需要把那只蜷缩的前蹄找出来,捋直,和另一只并拢,然后把幼崽的头轻轻拨到两只前蹄之间,引导它进入产道。”丹尼的语速很快,“动作一定要顺应它的骨骼和关节方向,绝对不能硬拉。感觉它的反应,如果母体收缩,就停一下。”

      这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毫厘之间的精细操作。明昭的指尖小心地探寻、触碰、轻柔地拨动。她能感觉到幼崽柔软而坚韧的肢体,能听到小扭在她触碰时发出的沉重鼻息和低鸣。

      这一刻,时间停止了,江止紧紧抱着小扭,目光落在明昭紧绷的侧脸上,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让明昭的脸红得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明昭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臂慢慢退出。“好了……两只前蹄和头,应该都在正确位置了。”

      几乎是同时,小扭仿佛感受到了变化,积蓄起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腹部猛烈收缩!一只裹着羊膜的小羚“嗵”地一声,顺溜地滑落在干草上。

      “出来了!”江止低呼。

      一只小小的、深褐色的黑斑羚幼崽!它一动不动。

      明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等丹尼或江止指挥,她几乎本能地行动起来——迅速撕破幼崽口鼻处的胎膜,用干净的软布清理它的呼吸道,然后双手握住它细弱的身体,有节奏地、轻柔地上下摆动,帮助排出肺部的羊水。

      “咳……咳咳……”微弱的呛咳声响起,紧接着,幼崽小小的胸膛开始起伏。

      它活了!

      小扭挣扎着转过头,开始急切地、温柔地舔舐自己的新生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唤。幼崽在母亲的舔舐下颤动着,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明昭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栅栏,这才感到手臂和后背传来脱力般的酸软,以及后知后觉的剧烈心跳。她的手上还沾着血和黏液,但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成就感冲刷了一切。

      江止松开了小扭,走到明昭身边,蹲下来,拿出干净的湿布,一言不发地、仔细地替她擦拭头发和脸上的脏污。

      她抬起眼,看向明昭。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有一种明昭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光芒——不仅仅是赞许,更像是一种深刻的认可,和某种坚硬外壳被悄然撼动的震动感。

      “你做到了。”江止的声音很低,却重重地落在寂静的畜棚里,“明昭,你救了它们。”

      棚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却也最接近光亮的时刻。新生命细弱的叫声,在安静地夜里,格外悦耳。

      丹尼在电话那头也松了口气,带着笑意说:“干得漂亮,明昭。看来我们救护站,又多了一位可靠的‘接生员’。”

      明昭如释重负,精疲力尽地与江止相视而笑。

      一顿擦洗过后,天已经大亮。明昭睡得很沉,直到下午才醒来,听见客厅里传来爽朗的笑声的交谈声,起身推门出去。

      “嘿!我们的‘接生员’醒了!”一个棕红色头发的男人走过来给了明昭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丹尼,他和德尔塔回来支援我们了。”江止介绍。

      “丹尼!丹尼!”大家闻声望去,一只非洲灰鹦鹉立在柜子上,左右摆动大声叫着。

      江止眉头微挑:“又收留新成员了?”

      “路上遇到的。”丹尼用食指轻轻蹭了蹭鹦鹉的下颌,鹦鹉发出满意的咕噜声,“它被困在一张废弃的捕鸟网上,翅膀有点擦伤,但不严重。我看它挺聪明,就带回来观察两天,两天就学会我的名字了。”

      明昭兴奋地盯着那只一晃一晃的鹦鹉,灰色的羽毛鳞次栉比,尾羽上挂了一片明艳的红色。

      “好聪明!”明昭发自内心地感叹。

      “对,灰鹦鹉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类之一,智商和五岁小孩差不多。”江止递给明昭一片苹果,看出她想和这只小东西打好关系。

      “轻轻放在她面前,看看她的态度。”丹尼笑着教明昭如何讨小东西的欢心,“尊重她的想法,她可是个有性格的小女孩。”

      灰鹦鹉侧头盯着明昭,又看了看苹果,左右踱步,伸展翅膀,矜持地离远了点。

      明昭懊恼地缩回手,跟江止告状:“她不吃我给的!”

      大家欢笑起来,灰鹦鹉突然“扑棱棱”飞下来,抢走了苹果,志得意满地站在柜子上吃起来。

      “原来是喜欢自己到厨房端菜啊。”江止评论,哄堂大笑。

      晚餐是丹尼做的,一道瑞典肉丸佐土豆泥,碟子边上缀了几朵西兰花。

      “明,江,你们休息两天吧,这几天你们辛苦了。明天开始我和丹尼来值班。”德尔塔往面前的肉丸上,用力刨几下,一些芝士碎屑如雪般落下。

      “对啊,你们顺便带点物资回来,这棵西兰花可是我们最后一朵了。”丹尼戳中一颗肉丸,塞进嘴里嚼起来。

      德尔塔把芝士递给明昭,明昭早已迫不及待,边刨边雀跃着:“可以出去玩吗?我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

      “让江带你一起逛逛,去附近的格拉斯科普吃松饼,玛松松松饼店的松饼,比你的脸还大!”丹尼笑着,那只灰鹦鹉立在他肩膀上,摇头晃脑地盯着明昭碟子里的土豆泥。

      明昭戳了一颗肉丸,蘸了越橘酱,嚼起来松软酸甜。她歪头看了江止一眼,江止憋笑,“好啊,不过玛松松的松饼,吃不完可不许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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