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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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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都比
江止抬手看时间:“我要去监测点交接数据了,我送你回去。”步伐利落地走向自己的车。
“等等!”明昭急切地喊住她。
江止停住,侧过身子。光芒从她身后四散,明昭看不清她的表情。
明昭拖着腿,急赶了两步,刺痛让她轻“嘶”了一声,“我……我的行程还有一个月,”她像是怕被打断,又怕被拒绝,被内心那股“刺刺挠挠”的感觉催促着,“今天看到的……和我过去二十多年看到的,都不一样。江止,我能不能……”她结巴起来,目光努力去够逆光中模糊的眼睛,“我能不能,去看看你们是怎么‘修复生命痕迹’的?”
黄风卷起,从她们之间穿过,明昭的宽檐帽被风带起,她单脚跳起来,伸手抓,宽檐帽却放纵自己,不在意被吹到这颗星球的哪一块土地去,最终静静落在灰色越野车门前。
明昭笑了,眼睛眯成一条弯缝,朗声:“你看,这里的风邀请我去,你邀请我吗?”
江止沉默着,那沉默像一片厚重的云,压在明昭逐渐加快的心跳上。她几乎要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是呀,多让人为难呀!
明昭的脸热起来,白透的面颊泛起丝丝红,两人中间的空气凝滞了,只闻得到角马群远去后的腥臊与荒芜。
江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柔顺的黑发此刻却很不听话,胡乱地飞舞起来。
“志愿者驻地不接待游客,而且,很枯燥,只是记录、巡查、整理数据。”
“我不怕枯燥!”明昭立刻截住话头,“我学美术的!最能耐得住性子,我可以帮忙,打下手,做记录,我还会包扎和接生小牛!”她顿了顿,“我只是想,除了看着,我能不能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总有什么,是‘做’比‘只看’更有意义的吧?”
远处,秃鹮开始盘旋下降,落在刚才角马丧生的河滩,履行它们“清道夫”的职责。大自然的舞台,每条生命都是主角。
“我们最近,确实缺人手。”江止移开视线,望向医疗站的方向,“如果你能接受基本的安全培训,并且不干扰正常工作,可以作为临时观察员跟车三天。仅限外围区域,住独立帐篷,没有报酬,只有基本食宿。”
这听起来不像邀请,更像是一份冷冰冰的协议条款。
明昭的眼眸瞬间亮了,那光芒几乎要射出火焰,灼烧江止冷淡的外壳。“我能!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能遵守!”
“上车吧,我先送你去和你的旅行团汇合,解释情况。然后……”她拉开车门,弯腰捡起那只“善解人意”的米色宽檐帽,丢进副驾驶,“带你去驻地,签免责协议。”
明昭雀跃地爬上副驾驶,回程的风景比来时更新、更迷人。
车载电台里传来驻地同事模糊的调度声,提及下午需要巡查的片区坐标,一切如常。
江止在答应那一刻,内心深处那块稳立于某处的界碑,悄然松动了一寸。
“嗨,芒巴!我回来了,我没事!”明昭拖着脚,冲在驾驶位啃三明治的芒巴笑着挥手。
“噢!谢天谢地!太可惜,你没看见角马渡河,可能要再找时间去下一个渡河点了。”芒巴惋惜着。
“我看见了!此生难忘!”
江止把车停在明昭的小屋外,打开后备箱,检查各种工具和轮胎。一边等待她收拾东西,屋内传来热心的关切和爽朗的笑声。
“拜拜!薇安夫人!拜拜!芒巴!祝你们开心!”明昭拎着一只手提袋,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挥手出了门。
江止伸手接过手提袋,放进后座,又提过明昭的登山包,毫无预料的重量,让她身子一侧猛地沉下去。
“是不是太重了!哈哈哈!我来吧!”明昭不好意思地去抢,被江止不着痕迹地避开。
车拐上一条柏油路,日头已经完全升在中央,江止脱下冲锋衣,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短袖,袖口露出的胳膊很白,扭动方向盘时,肌肉隐隐努起。
明昭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中途把江止当动物百科问,最后努力地让自己睁着眼睛,终是徒劳,一倒头靠在车窗上“昏迷”过去,土坷垃把车拦得震起,头一颠一颠磕上玻璃,也没能让她醒过来。
车绕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视线豁然开朗。一片缓缓隆起的岩石地貌,高耸的猴面包树安静地矗立,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如同一个大肚子巨人,双手举起,腰粗得很,看起来怪不高兴的。
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床从岩石区延伸出来,只在低洼处残留着几汪浑浊的水洼,周围布满各种动物的脚印,一只蓝耳丽琼鸟在水洼前跳来跳去,时而哀怨凄婉,时而高亢响亮,叫得“噼里啪啦”的。
明昭醒来,模糊的视线被那只蓝得发绿,绿得发亮,缎面灵光的小东西吸引了。
“到了。”
面前是几幢被栅栏包围的石屋,屋子边上,立着一排旧油桶改造的雨水收集器。栅栏门大开,车长驱直入,停在最高的一幢房子前。门口挂着简陋的牌子:哈兹维尤生态过渡带野生动物救助站。
旁边是改造过的畜棚,传来动物的低吼与鸣叫,时不时吓明昭一大跳。
听见车轮声,房子里出来一个浅金色卷发的女人。
“嘿!江!回来了!这是?朋友?”她上前迎接。
“嗨,你好!我是明昭!”
“德尔塔,这是新来的临时观察员,丹尼被抽调去克鲁格救助站了,昨天又送来一只断腿黑斑羚,我们人手不够了。”江止打开后座,一手拎着明昭的手提袋,一手拎着那只棕红色的登山包,垂下一只蓝色的小象,在半空打转转。
“嗨!明!感谢你的帮助!欢迎!”德尔塔热情地给了明昭一个拥抱。
“走吧,放下东西,准备去洗手吃饭。”江止两手拎满,明昭想伸手分担一只,瘸腿拖后腿。
走进石屋,米黄色的墙上是一块白板,巨大的地图分区标注了很多记号。右手边是一处开放式厨房,简单摆了一张棕褐的拼接实木长桌。
江止引着明昭进了一扇乳白色的门,里面摆了两张一米五的单人床,浅黄的书桌横贯两头,巨大的窗是不自知的画框,透过窗,湛蓝的晴天下是枯黄绿色的草原,远处三两只斑马走走停停。
“你睡这张床,十分钟后出来吃饭。”江止放下行李,转身出去,留给明昭独处空间。
明昭环视,明亮的光线布满整个房间,透亮得让她的心舒坦得想放声大喊。
右边的床上,一床浅蓝的被子松松叠起,床单平整,一件黑色长袖体恤随意扔在床尾。书桌上躺着一只长筒望远镜,压着一本厚实的牛皮笔记。
明昭蹲下,打开手袋,简单收拾一番。
“今天轮到我做饭,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炖菜!”红色炖锅还在滋滋作响,德尔塔揭开锅盖,油润的复合香味冲击了明昭的天灵盖。
“德尔塔是法国人,她做的卡酥来炖菜很好吃。”江止整个人笼在红色炖锅升腾的白烟中,疯狂的香气让她变得柔软起来。
德尔塔用碟子一勺勺分好食物,明昭连连道谢,细品。
快乐的心情让她情不自禁轻轻跺脚,“太好吃了!”明昭摇头晃脑起来,又自觉不礼貌,眯着眼睛品味。最上层是香得人头昏脑胀的猪油,一条胖嘟嘟的图卢兹香肠躺在中间,红润的肠衣被烤得舒展,微微爆裂,轻咬一口,弹牙劲道,咸香紧实的肉与明昭的牙齿打架。她左手捏着油封鸭腿,已经被炖得脱骨,迫不及待撕下一口,嚼着口有余香,软烂多汁。右手的勺子挖起最下层的白芸豆,送入口中,太完美了!白芸豆吸收了所有的肉香,缓解了肉的油腻,绵密的口感让明昭连挖两勺,嘴巴吃得鼓鼓的。
“吃慢点,锅里还有。”江止偷偷垂下眼,盯着桌下飞快晃动的运动鞋,抿嘴,试图抿成一条直线,未果,笑从喉咙越狱。
“别笑我!真的太好吃了!”明昭转向德尔塔,“可以教我做这道菜吗?德尔塔,你做的炖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德尔塔温柔地盯着两腮饱满、嘴巴油亮的女孩,说:“这道菜是很难的,需要很多食材,很多步骤,很多时间,还有很多的爱。”
“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饭吗?”明昭笑着用勺子反面照自己。
“不是,德尔塔看你,像看都比。”江止吞尽米粒。
“谁是都比?救助站的同事吗?”
“不是,她的仓鼠。”二人哄堂大笑,只留下呆愣的“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