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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疼 我好像真的 ...
好疼,从没这么疼过。
四肢像是被折断,关节很疼,肺也很疼,像是有人抽出凳子腿,在戳他的肺,陈界紧闭上眼,蜷起身,小心地呼吸,他感到皮肤上满是伤,轻轻一碰都疼。
他疼得几乎动不了,兰斯就让他睡在楼下,让尤利安睡在阁楼上,站在二楼,能看见底下炉火照亮的地方,那个一小块突起来的被子,里面的人正疼得发抖。尤利安说:“你怎么不下去抱着他睡?”
兰斯盯着那团被子,没说话。
尤利安见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便也收起了不正经的笑,问道:“他怎么了?又生病了?”
兰斯皱着眉叹了口气:“估计是着凉了,滑雪回来就烧了。”
尤利安安慰他:“发个烧而已。我觉得你有点担心过度。”
兰斯心里不安稳:“我知道,原先你们没回来的时候,他精神挺不错的,现在越烧越高,身上还疼,你说他是不是有关节炎?”
尤利安拍了拍他的肩:“哪那么严重?”
尤利安说:“你想得太多了,其实就是滑雪滑久了,冷风吹久了,高级道那么长,他一个新手滑下来浑身酸痛也正常。”
尤利安想了想,又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兰斯点了点头,他不能让陈界一个人在楼下,没聊多久,便下楼去。炉火下,陈界的脸病白,疼得狠了,眉头紧皱,嘴唇咬紧,脖颈都在用力,他听见响动,眼皮撑开一条缝。
兰斯摸了摸他的额头,他额头被汗液浸湿,黑发软塌塌的。
陈界没力气,模糊中他看见兰斯一直皱着眉,一脸愁容,他一手撑着床垫,一手费劲地抬起来,兰斯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说道:“我带你去医院。”
陈界抿了口水,水浸湿了嘴唇的裂口,他淡淡地笑:“哪那么严重。”
兰斯一直握着他的手:“你得去。”
陈界回捏了一下:“这种小病,养两天就好了,用不着去。你还说喜欢我,我说不想去,你也不知道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炉火忽明忽暗,又是床垫又是绒被,陈界被烤得有些热了,脸颊发烫,苍白的皮肤下透着丝丝红,他的呼吸很烫,呼出的气烫到了嘴唇。发着烧,没戴眼镜,他连阁楼的台阶都看不清,他说:“睡吧。”
兰斯看着他:“我真的不放心。”
陈界觉得好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兰斯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可能是发烧的缘故,陈界整个人晕乎乎的,他把兰斯的手臂当抱枕,紧紧抱着,下巴蹭了蹭,兰斯紧皱的眉头瞬间松了下来,他抱紧陈界,稍稍退让道:“如果明天你还难受得厉害,就必须去了。”
“好。”
陈界睡觉时,翻译耳机装在耳机舱里,放在远离壁炉的一侧。
发烧,或许真是雪滑太久了,反复发烧的原因他也不知道,也无所谓,从小到大,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大病小病不断,平常感冒发烧,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熬一熬就过去了。
就是身上疼,骨头死疼死疼的,挺奇怪的。
陈界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发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等睡一觉醒来喝点水,一切都会好的。
发烧是个挺奇怪的事,发烧时,迷迷瞪瞪地睡下,以前那些糟心的事,便会在梦中再过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人惊醒,抬头一看时间,也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梦里的那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用啤酒瓶砸他,那个女人的嘴唇红的像血,陈界又一次被惊醒时,身旁空无一人,床垫已经凉透了,只有炭火烧着发出暗红的光。
兰斯在楼上,传来声响。
陈界的骨头更疼了。
他的眼睛映着月光,诡异极了,或许他也是疯了,他看见自己的手动了起来,戴上了耳机,撑起床垫;他看见自己的腿立了起来,像一只丧尸一样,躯干直直地起来。
他骨头很疼,但他控制不住。
随着渐渐挪上楼,楼上那两人的对话也渐渐入耳,他们聊得入神。
“兰斯,我明天回去。”
“这种好事儿,你是得事先通知,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你快滚吧,你在这里,搞得我做什么都不方便。”
“……你还能做什么?”
“你管得挺多。”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了工作,聊了医院旁边那家咖啡馆,聊了滑雪,又聊到病人,他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无话不谈,最后,兰斯聊到了自己的学生。
“病人?他的病人出什么事了?”
“反复地发烧、感染,估计是病情又进展了,我之前给他的策略不管用,啧,这两天,我跟他聊了很久,都是在聊后续治疗方案。”
“那个病人……没事吧?”
“你一个医生,这种问题挺没水淮。你知道,白血病患者,发烧是一个很严重的信号,可能是喝了凉水,也可能是感染性发热。”
“感染性发热?”
陈界彻底清醒了,阁楼上面不是兰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白血病医生,那位医生的博士生有一位患者,病入膏肓,他不敢妄下定论,发了邮件给导师,现在,这位导师正在给那位病人做分析。
而阁楼底下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位白血病人,没有人知道。
黑暗里的那位白血病专家,正在宣判那位病人,那病人不是陈界,但就是陈界,陈界捂着脸,等着最后的判决。
兰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言片语,描述完患者状况,治疗方案,便没打算和尤利安多说。
感染性发热,还能怎么样?
如果不干预,从感染失控到多器官功能衰竭,甚至不需要一周。
在医院,白被子,白床单,他器官衰竭,口渴、窒息,无数次地想要自行结束生命,却只能戴着氧气面罩,无助地看向医院天花板。
或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忍着身上的剧痛,静得只剩呼吸声,他就这样吸气、呼气,才能感受到自己才活着……
“陈界,你怎么坐在这里?”
陈界抬起脸,看见兰斯停在他跟前。
兰斯蹲下身子,看着他笑:“特地来找我的?不过太晚了,我们该去睡觉了,觉睡不好,发烧就好不了了。来,我抱你下楼——”
陈界麻木地,被兰斯抱起来。
他现在无法思考,因为他快死了。
兰斯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宝贝,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嗯……你是自己走上来的?腿不疼了?”
他快死了。
兰斯抱他的动作很轻,托着他的膝弯,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楼梯下移,走路的重心起伏都很小,生怕颠着他。兰斯说:“尤利安要走了,明天就走,明天想不想吃蛋糕?少一张嘴跟你抢了。”
但他是今天才快死的吗?
不是。
那天在医院里,老医生头发花白,抽出胸口口袋上夹着的黑笔,往检查单上的几项数值敲了敲,面色凝重,老医生劝了那么多次,陈界还是义无反顾地,在放弃治疗的同意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人愿意死,没人不怕死。
一个人照常吃饭、睡觉、工作,过着和千百万人一样的生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这样的人,即使某一天突然甩给他一张绝症报告单,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这是什么东西?
我按月领死工资,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连午饭吃几个菜,每天都不会变。我过着普通的、平淡到极致的生活,你突然说我快死了,谁会信?谁敢信?
接受治疗也好,出于钱或是其他,放弃治疗也好,生活平淡如水,往里面丢块胆,也得等那味散开才能品到苦。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呢?
等到白血病真的爆发,身上出现淤青,反复地发烧,等到骨痛不再是蚊子叮般小打小闹,被别人抱起,都得疼得缩起身,环抱住自己,只能闷闷地说一句:“你轻点儿……”
而别人不会知道,只会笑着回一句:“我轻点儿?我还不够轻?”
兰斯小心把人放上床垫,盖好绒被,自己也躺了进去,他看见陈界的眼睛红红的,望着天花板发呆,兰斯开口问:“你怎么了?”
陈界可能是累了,机械般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后,闭上眼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又红又肿,重重的黑眼圈,眼皮一阖,眼眶的眼溢出眼角,“嗒”一声滴在床垫上。
兰斯心里很复杂,想像往常一样,摸摸陈界的额头,可手刚一触碰,陈界便往旁一缩,不停地摇头,眼泪往下掉。
兰斯叹气:“发生什么事了?”
陈界:“……没。”
兰斯:“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吗?”
陈界翻了个身,背对兰斯。
兰斯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他,陈界挣了两下,便也放弃了,说:“别总抱我。”
“你说你不喜欢我,那至少,我们也算是朋友吧,”兰斯捏着他的手腕,“你发了烧,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哪里不舒服?”
陈界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兰斯,我现在真的没心情和你说话。”
兰斯问:“什么?”
面对死亡时,没有人能保持理智,他的生命在倒计时,倒计时不知悬在哪里,或许一周,或许一天,或许下一秒,他就会器官衰竭而亡,白血病并发症的爆发,随时会要了人命,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
陈界也是普通人,他太疼了,他快要崩溃了。他想要捂着被子哭,用枕头闷死自己,跳进海里溺死,或是冲进火炉里烧死自己,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疼,与其活活疼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兰斯静静地看着他,他捂着眼睛,眼泪越流越多,却一言不发。陈界是一个很体面的人,一个人安静地流了会儿眼泪后,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声音和平常没什么差别:“没事,不是不想理你,不太舒服,没力气说话。”
兰斯看着他鼻梁上的泪痕。
“好,”兰斯抱着他,“没事,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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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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