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受捡到北欧花孔雀》果木羊肉串

15、怀疑 到底还要和

　　天空一片灰，映在玩偶的两颗玻璃眼珠中，又灰又黯淡。

　　透蓝的玻璃球里，红点并不明显。在现在这个光线下，哪怕陈界擦净镜片、用手遮着光看，也是完全看不出来，只能看见一片毫无杂质的湖蓝色，又清又漂亮。

　　这个玩偶真的有问题吗？他不确定。

　　兰斯站在车门边，一手搭着门把手，一手托着玩偶。他穿着黑色的鞋，踩在沾了泥污的碎冰上，鞋面擦得一尘不染，裤角、袖口、衣领，全部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一头深金色的发梳的得一丝不苟，偶尔有几根碎发被冷风吹起，看上去就是一位绅士模样。

　　陈界看了一眼玩偶，移开了眼，他不想和那个玩偶对视。

　　或许是看走了眼，或许是神经大条，不管怎么说，比起一走了之，他更愿意像这样把玩偶还给他，好好问一问，问问他倒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兰斯一愣，拎起玩偶：“这个？”

　　陈界瞟了一眼：“不解释一下？”

　　“解释？我解释什么？”兰斯有些迷茫，“这个玩偶，我记得我是在Solstralen商场里买的。我觉得它很漂亮，才买过来送你的。”

　　兰斯语气很平，似乎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陈界听到“漂亮”二字时，脸一僵，不自然地别过眼，兰斯接着说，寒风“呜呜”地吹，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抱歉，陈界，我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等以后，我一定送你一个更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

　　“至于你说的那个……”兰斯眯起眼，凑近玩偶，“陈界，我也听说过，有些不正常的变态，他们思想有问题，他们会把针孔摄像头按在玩偶身上。”

　　兰斯皱着眉头，仔细地看着玩偶。他拉开小白狐后脑的拉链，打开手机手电筒。手电筒发出光亮，照亮一片光路，光路上落下的粒粒雪花闪着白光。他小心剥开那团棉，用手电照进，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深。

　　陈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怎么，你看见什么了？”

　　“没……”兰斯收起手机，“里面什么都没有啊，它的左眼和右眼，后面都只有棉花……你看，陈界。”

　　陈界凑上去，警惕地和他保持一段距离。包裹玩偶的布下，只有软软的棉花，用手按一下靠近眼睛的那一块，并没有发现塞了什么东西。陈界收回手，眼睛疑惑地盯着玩偶。

　　寒冷的挪威，空气中的水汽成了冰沙，扑在脸上又疼又痒，陈界双手捂着嘴，咳出一口口白雾，近视就是这点不好，雾都凝在镜片上了，陈界无奈之下，只能摘下眼镜用围巾胡乱擦两下。

　　他近视度数高，除了一些场合会戴隐形眼镜。取下眼镜时，鼻梁被压出印，眼前糊成一片——譬如现在，他的眼睛被雨雪冰得睁不开，依稀看见岩石、树枝，兰斯五官模糊，看不清眼神，只感受到他始终注视着自己。

　　陈界戴上眼镜，发现兰斯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看自己。

　　手机屏幕亮着，兰斯神情严肃，手指在上面忙碌：“虽然我们没找到，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嗯，已经好了。”

　　陈界凑上前看，兰斯打开了一个名为“CamDetector”的软件，从名字上看，应该是用于监测酒店摄像头的。主页面通红，中间一个类似加载的进度条，这里信号不好，加载了好一会儿后，兰斯把玩偶还给了陈界。

　　陈界懵了，见兰斯笑着展示手机，手机上显示着“No devices detected”（检测设备数量为零），兰斯长呼一口气，安心道：“太好了，陈界，这下我也能放心了。”

　　陈界抱着玩偶，没有说话。他接过手机，认真看了几遍，又在自己手机上下载了一个，靠近玩偶检测了两次，依旧显示“设备数量为零”，陈界沉默了一会儿，翻过玩偶，注视着它的眼睛。

　　兰斯摸了摸下巴：“万幸，只是虚惊一场……不过陈界，你的顾虑是正确的，现在那种精神狂躁的变态太多了，多防范一点也是应该的。”

　　天空阴沉沉，遮住了光线，对着那两颗眼球，隐隐约约的，陈界看见了黯淡的红光，微弱的，不亮，像是其他东西映出来的，又像是……陈界用力眨了眨眼，那一点红便看不见了。

　　兰斯问：“陈界，你的眼睛不好？”

　　陈界：“嗯，近视。”

　　这句话过后，陈界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向前走，陈界始终拿着玩偶，低头细看，面色凝重，默不作声，兰斯余光瞟见一个冰面，拎着陈界的衣领往旁带，问道：“这个玩偶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不喜欢……还给我？我下次再送你一个别的。”

　　陈界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没有。”说完后，他把玩偶塞回登山包里了。

　　.

　　路边一小堆、一小堆的雪，晶莹得像碎银，蹲下来仔细看，又像是碾碎了的玻璃渣，泛着蓝白的光。
　　陈界呵出白气散在雪堆里。

　　呼吸吐纳间，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淡淡的咸味，空气吸进鼻腔里，冰冷刺痛着气管。陈界的耳膜在震动，因为一阵低沉的、浑厚的轰鸣声，周围的雪山沉寂地站了千百年后发出的。

　　边上有个瀑布，是新开放的景点，停车的地方再往前走一些，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游客，他们戴着针织的绒帽，聚成一堆一堆，看那些人的长相，有欧洲的，有俄罗斯的，也有东亚的。

　　东亚的几个国家，人们长相差距不大，给人的感觉不同，眉眼、动作、神态，陈界从没出过国，偏偏能根据这点“感觉”分辨出来，人群里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诶，你过去一点，挡着人了……诶，对对对。”

　　陈界站在旁边看那群人，兰斯站在旁边看他。
　　那四个人都是中国人，两男两女，看起来像是结伴出行的朋友。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在一群欧洲面孔里，看见个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有种在异国他乡碰见同胞的激动，林详丢了相机，挪了过来：“嘿，朋友！你也是中国人吗！”

　　陈界回过神：“我？”

　　林详笑：“嗯！你！”

　　天空暗暗的，她说话声音亮亮的，她穿梭在人群间，把那几个朋友甩在身后，那几个朋友见状，也跟了过来，嘴上抱怨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再晚了赶不上船了。”

　　“我发现了一个中国人！”她对朋友指了指陈界，“我们四个都是中国的，我是项城的，那个高个的是永宁的……诶呀，我太激动了！我们来挪威那么久了，还没碰到过其他中国人呢！”

　　“行啦，你别烦人家了，”高个男笑了笑，“诶，朋友，你也是来旅游的吗？一个人吗？”

　　陈界点了点头。

　　挪威距离中国几千公里，冰天雪地，在这几碰见了，无论在哪个省、哪个市，那都是同乡。那几个年轻人热情地笑着，硬拉着陈界过来，“哪里人”“叫什么”“多大了”，几句就把底儿问了个透。

　　“诶，你去跟那老板说说，我们五个坐一船得了，”其中一个男人说，“我靠，我太社恐了，让我跟个欧洲人坐一起，大腿挨着大腿，大眼瞪小眼的，那我可受不了。”

　　“嘶……行呀。”林详比了个“ok”。

　　一个小船能坐六人，左边一列三个，右边一列三个，保证两侧重量差不多，不然船容易一边倾倒，倒进水里，林详无语道：“人不够，我们五个和另一个欧洲人大眼瞪小眼，那不是更尴尬。”

　　陈界朝后看了一眼，兰斯站在人群中间，似乎在跟谁说着话，林详看见了，低声问道：“那是你的朋友吗？”

　　陈界没吭声，兰斯笑了笑，走上前来：“陈界，你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陈界不理他，看向远处的海。

　　船不大，窄窄的，漂浮在水上摇摇晃晃，一脚踩上去，像踩在果冻上，地面在鞋底下滑来滑去，水的冰凉隔着船板、隔着鞋透上来，他们一个扶着一个上了船，陈界和兰斯最后上船，并排坐着。

　　船往前驶，船上笑声不断。

　　那四个年轻人在念大学，这个年纪，对什么事都新奇，他们探出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水在掌心流淌，清澈的水下掌纹清晰可见，他们互相倚靠，一会儿说着隔壁专业那个期末带手机的被取消学位了，一会儿又说上保研考研什么的。

　　聊完了。他们转过头，瞥了瞥兰斯。

　　这艘小船上，除了最后边撑船的那位，就只剩兰斯一个“外国人”，金发绿眼，睫毛又浓又长，黑色高领毛衣遮住脖颈，毛衣下喉结微微突起，林详憋住笑，手臂撞了撞身旁的人，小声说：“卧次奥，日耳曼系帅哥。”

　　年轻人对长相另类的人类充满好奇，恰好这人又会中文，他们便都像发现了新物种一样，时不时转过来问东问西，小船左摇右晃，险些进水。

　　他们侧过身：“诶诶诶，朋友，你听得懂中文是不是？你是哪国人啊？”

　　“你是挪威人吗？”

　　“诶，那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兰斯耐心地一句句回答：“在法国的一家画室工作，现在已经辞职了，嗯，我是会说中文，之前学过……”

　　那人还想继续问，林详肘击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哥们儿，你是在审讯吗？东问一句，西问一句的，能不能展现一点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前排那个高个儿的叫时映，一言不发地坐着，隔着防水袋玩手机。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时不时抬起眼，瞟两眼陈界，然后又低下头，问道：“哥，你们两个是朋友吗？”

　　陈界愣了会儿：“我吗？”

　　时映点头：“嗯嗯。”

　　陈界看了眼身边人：“……算是吧，我们是半路是认识的，算是朋友。”

　　陈界又说：“你们刚上大学？”

　　时映：“嗯。”

　　陈界点头：“我比你们大不少，你们跟我学生差不多大。”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陈界看起来太年轻，却搞出个“涨你们一个辈分”的感觉，他们个一个都往后凑，一双双眼睛直盯着陈界的脸，从额头到下巴，要把那张脸看出个洞。船颠簸了一下，那几个斜着身子的，险些失去重心跌进水，扶着船沿才稳住：“哎呀！”

　　兰斯看着他们，觉得好笑。

　　陈界也不觉得被冒犯，很简洁地说道：“我以前教高中的。”

　　船上四个，全都是刚念了半年大学的，刚念完高三的，碰上了刚带完高三的……林详觉得好笑，指甲按着救生服的搭扣，叹气道：“唉，看来我们还是太有缘了……诶！看！快看！前面！前面有瀑布……诶你别吃了快抬头！”

　　船向前进，轰鸣声愈发响亮，水柱倾泻而下，砸在海面上，“轰隆隆——轰隆隆——”，空气、鼻腔、耳膜、胸膛，无一不在震颤！林详激动地指指瀑布，指指天空，指指海面，上下嘴唇飞快说着什么，却被巨大的冲击声淹没。

　　船继续向前，瀑布砸下扬起水汽，糊在众人眼睛上、脸上、脖子上，几乎无法呼吸。水生于悬崖，一跃而下，暗沉的天空下，水像铁，在岩壁的棱角溅起水花，挂在石缝里，像是被削落的铁屑。

　　瀑布！一群瀑布在跳崖！！！

　　轰隆隆！轰隆隆！！

　　年轻人们互相推搡着，张开双臂尖叫：“啊啊啊啊——”尖声声、水声、风声，全部飘散在空气中，而船在震动，连带着血管里的血也在震动。

　　“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别叫啊，别光顾着叫，来摆个pose，我等下要出片的，来看镜头，三、二、一——”

　　“这么多水，你拍个屁啊，相机都得坏了！我这儿还有一个防水袋，喏喏喏！快装进去……不对啊，你拿的我的相机啊你——”

　　他们尖叫着，船一晃一晃，进了些水，陈界皱着眉攥紧了救生衣，闭上眼，瀑布冰冷的水溅在眼皮上，瀑布激起的浪打来，船上下颠簸，阵阵失重感袭来……

　　手顿时一暖，被人握住了。

　　兰斯握着他的手：“害怕？”

　　陈界挣开他的手：“我是觉得无聊。”

　　兰斯没有再说，笑着指了指那群年轻人：“感觉你没大他们多少岁，怎么比他们‘稳重’那么多？”

　　那群年轻人笑着，往对方身上泼水，汗水混着海水，黏着头发贴在额头上，沿着下颔缓缓滑落，滴入衣领。瀑布没有他们吵，闹腾的人，安静的山，映在水里，映在陈界的眼睛里。

　　陈界手伸向船边，笨拙地学着刚才那些小孩的样子，用手掬一捧水，又放回海里，软软的水，冰冰凉，非常奇特的感觉。陈界面不改色地回手：“吵。”

　　兰斯眼中含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