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妹妹 ...
-
我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后背硌着冰凉的水泥。升旗台。母校的升旗台,汉白玉栏杆缺了一角——那道缺口我记得,高二运动会,周浩把旗杆抡飞出去磕掉的。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周围站着一群人。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还握着地铁扶手环——环被从吊杆上生生拽下来,塑料边缘有新鲜的白茬,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校门口跑回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了很久,抬头时整张脸都是白的。
“出不去。”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围墙外面是黑的,不是夜里的黑,是……什么都没有。手伸进去,指头看不见了。往前走,会被弹回来……”
他反复说“会被弹回来”,说了三遍。
没人应他。
看来大家到这里的时间并不统一。
我数了几遍,一共三十人。
同时我摸到了胸口那本东西。
牛皮封面,没有书名,边角有灼烧过的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翻开扉页,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刺痛,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泛起来的冷。
字是渗出来的,一笔一划,墨水是湿的,还带着铁锈的腥气:
灵异事件簿
十页填满,归途开启
当前进度:0/10
第一页空白,边缘有烧焦似的毛边,像被烟头烫过。
“沈默。”
林薇站在升旗台下面,灰色连帽衫,头发比高中时长。月光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像剪纸。
我们对视了三秒。
七年了。毕业之后没见过面,同学群里她永远沉默,朋友圈三天可见。我只从周浩嘴里听过只言片语——她去了南方读研,留校做研究,好像过得不错。
此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重逢的惊喜,不是对眼前怪状的惊恐。
是确认。
像在说:果然是你。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行字正在往外渗,不是墨,是血珠,细密地沁出皮肤,又凝住,像文身。
她翻起袖口,亮给我看。
高二七班·生物课代表·灵异事件社副社长
黑色水笔字迹,嵌在皮肉里,边缘微微泛红。
我翻过自己的手腕。
高二七班·灵异事件社社长
字迹比她的更深,像是写过很多遍。
“让一下让一下——”周浩从人群里挤过来,校服皱巴巴的,肩膀蹭了一摊露水,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抬头。
看见我俩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操。”他说,“你们也进来了。”
他撩开右袖口,给我们看:
高二七班·体育委员·灵异事件社社员
“社员?”林薇挑眉,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凭什么?”周浩瞪眼,“我高中还是班长呢。”
“班长没给你保留编制。”
他噎了一下,悻悻地放下袖子。
远处钟楼敲响十二点。
那钟声不是从钟楼里传出来的,是从我们脚底的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每一下,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我手里的簿子震了。
第一页的空白正在被血丝渗透,像毛细血管,像树根,密密麻麻,凝成字:
【第一事件】
【地点:西侧旧器材仓库】
【时限:未知】
【规则:未知】
【代价:未知】
页脚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又像是刚刚浮现:
——灵异事件社的职责是记录,不是拯救。
林薇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簿子。
“‘十页填满,归途开启’。”她轻声念,“第一事件。”
她顿了一下。
“还有九个。”
这时候众人好像才注意到手腕上的刺痛。
我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掀开袖口,尖叫了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袖子甩开。但那行字还在,嵌在皮肉里,擦不掉。
食堂帮工·王秀英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反复搓着那块皮肤,搓红了,字迹还在。
有人在哭。
“我洗不掉……我洗不掉……”
有人把袖子撸到底,把手腕举到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那几个字。
周浩看了看慌乱的众人。
“那我们呢?”他问,“就在这儿干站着?”
我不知道。
我看着簿子上那行字。
地点:西侧旧器材仓库
“簿子给了地点,”我说,“没给别的。”
“所以要去?”周浩问。
我没回答。
林薇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簿子,指尖在“代价”那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沉默。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边。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盯着我手里的簿子。
“你那是什么?”他问,“你手腕上写的是什么?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
更多人转过头来。
“那是什么本子?”
“你们是学生?你们知道这是哪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周浩往我身边站了一步。
林薇没动,但她的手攥紧了袖口。
我低下头,看着簿子扉页。
然后我把簿子举起来。
“这个,”我说,声音不算大,但升旗台上忽然安静了几秒,“叫灵异事件簿。”
没人打断我。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说,“出不去。外面那层黑,不是雾,是边界。跨不过去。”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用力点头。
“这本簿子,”我翻开扉页,“给了我们第一条信息。”
我顿了一下。
“‘十页填满,归途开启’。目前进度是零。也就是说——”
“要完成十件事,才能出去。”林薇接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十件事……”是那个财务科办事员,“什么……什么事?”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事件】
地点:西侧旧器材仓库
我把这一面朝向他们。
有人往前凑,有人往后退。
“仓库……”那个叫王秀英的女人喃喃重复,“什么仓库……”
“不知道。”我说,“簿子只给了地点,没给时限、没给规则、没给代价。”
“那怎么去?”周浩插嘴,“直接冲进去?”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去。”
姓钱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是“总务处副主任”,站在升旗台中央,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
“万一是恶作剧,出了事谁负责?你们这些年轻人,别被一本破本子牵着鼻子走。”
有人附和。
周浩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围墙了。”
“群体癔症,有先例。”钱副主任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雾,他擦了擦,没擦掉,“我以前在教育局工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案例——集体焦虑导致的幻觉。”
林薇把手腕亮出来。
钱副主任噎了一下,别过脸:“反正我不去。要去的自己去,别拉着别人送死。”
人群分裂。
我数了数。站到我这边、愿意去仓库的,十七人。
留在升旗台的,十三人。
周浩把强光手电分出去三支。钱副主任接过一支,没道谢,转身就往升旗台中央走,像是要跟剩下的人商量什么。
我带着十七个人往西走。
走出二十米,回头。
升旗台上,十三个人围成一小圈,钱副主任站在中间,手舞足蹈,像在训话。月光把他们照成剪影,一动不动。
林薇也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他们能等到天亮吗。”
我没回答。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霉烂的气味。
西侧体育仓库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夹在废弃游泳馆和锅炉房之间。
高中三年我从没进去过。
今夜门虚掩,门缝里漏出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摇曳的、昏黄的、烛火的光。
还有歌声。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是小女孩的声音,调子不准,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一遍。
“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我推开门。
三根白蜡烛呈等边三角形放在水泥地上,蜡油淌成三小滩凝固的泪,像凝固的糖浆。蜡烛中间坐着一个娃娃。
约四十公分高。金色卷发缠成死结,粉色蓬蓬裙褪成米白,裙摆有烧焦的痕迹。右侧脸——从眉骨到颧骨——整片瓷釉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填充物。
火烧过的痕迹。
林薇蹲下,手电照向娃娃裙摆内侧。白色棉线绣着字,针脚细密,歪歪扭扭,是孩子的手笔:
小雅
“小雅。”我轻声重复。
我没急着碰娃娃,先蹲下看地面。
三根蜡烛的位置很规整,正三角形。蜡油流淌的方向一致,都朝北,像是指引。
但三角形中心——娃娃坐着的位置——有一圈极淡的白色印记,灰尘被压平过。
不是刚刚压的。印记边缘已经积了新灰,但比周围薄。
“娃娃被人移动过。”我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把它从别处拿过来摆在这里。”
周浩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就为吓唬人?”
“不。”我盯着娃娃被烧毁的半边脸,“是为了让我们看见它。”
仓库深处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木板的声响。
手电扫过去。
一整面墙的铁皮储物柜,柜门紧闭,积满灰尘,有的柜门已经锈死。
但最左边那扇——编号07——门把手上挂着一截绿色塑料手柄的跳绳,尼龙绳打成粗糙的套结,像绞索。
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摇晃。
我看了三秒。
绳子的摆动幅度不大,但很规律,像钟摆。
“不是风。”我说,“也不是人在碰。”
我走向07号柜门。
没碰把手,先蹲下看地面。
柜门正下方的水泥地上,有两道浅浅的弧形划痕,间距正好是柜门开启的弧度。痕迹边缘积灰很薄,比周围的新。
“这扇门最近被开过。”我直起身,“不止一次。”
林薇把手电贴着柜门侧面照。门缝里嵌着几根黑色纤维,很短,像是布料被夹住又抽走留下的。
“跳绳的材质。”她捻起一根,“尼龙磨断的。”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把手。
金属的冷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像握住了一块冰。
我拉开柜门。
里面空无一人。
但柜子内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计数那种整齐的刻痕。是用力、反复、指甲劈裂后用指节抠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刻到一半,像是手没力气了,停在那里。
手电侧照,刻痕的影子被拉长,像一道道干涸的沟壑。
血。
干涸的、褐黑色的血,从柜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字。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同一个词,写了满壁。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已经歪斜涣散,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歇一会儿再写。
柜底,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跳绳手柄。绿色的塑料,缠着褪色的红绳。
旁边是几道指甲刮出的血痕,从柜门往柜底延伸,像爬行过的痕迹。
周浩吸了口气。
我没说话,伸手进去,指尖触摸那些血字。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周浩的惊叫。
“绳子——绳子——”
我猛回头。
门把手上那根跳绳,套结已经松开,蛇一样悬在半空。
它在动。
像有生命。
“退后!”我喊。
但已经晚了。
绳套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猛地绷直——
朝我飞来。
我下意识抬手挡,绳子却绕过我的手臂,套住了我的脖颈。
冰凉。粗糙。勒进皮肉。
我被拽得往前一栽,膝盖撞在柜门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默!”林薇扑过来拉我。
周浩也冲上来。
但绳子的力量大得惊人。我被拖着往柜子里去,脚跟在地上犁出刺耳的摩擦声,鞋底刮过水泥地,火星四溅。
“拉住我——”
林薇拽着我的胳膊,周浩拽着林薇,后面还有人扑上来抱腰。
没用。
07号柜门像一张黑色的嘴,正一寸一寸把我们都吞进去。
柜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绳套还勒在我脖子上,收紧,再收紧。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嘶嘶的气音,胸腔像被压扁的易拉罐。
然后——
绳子松了。
不是松开,是消失了。
我伸手摸脖颈,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滑如初。
“林薇?周浩?”
“我在。”林薇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近,呼吸急促。
“我也在。”周浩的声音带着喘,夹杂着脏话,“操,这什么地方……”
柜子。
我们三个人,被关在07号柜子里。
空间极其逼仄。我伸不开腿,背顶着冰凉的铁皮,膝盖抵着对面,能感觉到周浩的腿也在抖。
“其他人呢?”我问。
“不知道。”林薇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我抓着你,眼前一黑……就进来了。”
“我也是。”周浩在摸索柜壁,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柜子从外面看着没这么大,怎么进来感觉……”
他没说下去。
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
这个柜子里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
它是有重量的。
压在身上,压进肺里,压进眼珠子里。
还有声音。
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
从我们身边——不对,是从我们身体内部——响起。
刺啦。
刺啦。
刺啦。
每一道刮擦,柜壁就震颤一下。
周浩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在咽口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在这片黑暗里,时间像被灌了水泥,凝固、停滞、又沉重地往下坠。
我试着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我忘了是第几遍。
林薇忽然开口,带着点哭腔。
“我知道了,这是让我们体会这个人的感受,那我们还能活着吗?”
沉默。
“我们待了多久。”周浩说。
没人回答。
我感觉自己的指甲在铁皮上无意识地刮。
刺啦。刺啦。
然后我意识到——
这不是我刮的。
是柜壁本身在响。
那些血写的“放我出去”,正在自己重新渗出血来。
一划,两划,三划……
不是我们刻的。
是她。
她还在这里。
就在这黑暗里,和我们挤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很小,很冷,蜷缩在角落,抱着娃娃,下巴抵在娃娃烧焦的头顶。
“小雅。”我开口,喉咙像含了砂纸。
黑暗没有回应。
但我听见了歌声。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二十五年的灰尘。
“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调子不准,磕磕绊绊。
每唱一句,柜壁就往内缩一寸。
我们被挤压得更紧。
“她……她在哭吗?”周浩声音发飘。
不是哭。
是笑。
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喘不上气的笑。
绳套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根。
三根。
从黑暗中垂下来,轻轻落在我们颈侧。
冰凉。粗糙。
慢慢收紧。
“妹妹背着洋娃娃……”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我们脑子里炸开。
绳套勒进皮肉。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走到花园来看花……”
周浩已经开始窒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漏气的皮球。
林薇在咳,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那根绳正在一寸一寸抽走我的呼吸。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她一样?
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
光。
一道细细的、橙黄色的光,从柜门缝隙漏进来。
晨曦。
绳套消失了。
柜门从外面被拉开。
我们三个人滚出柜子,摔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像烧起来一样。
外面站着七八个人,惊恐地看着我们,手电掉在地上,光束乱晃。
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三滩白泪,泪痕干涸。
天亮了。
第一天·白天
我们被扶到门厅。
二十二个人。
昨夜死了五个——升旗台留守者死了四个,仓库里被锁进柜子的人死了两个,但水电工和保安在黎明时被放出来了,还活着,脖子上有一圈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幸存者二十二人。
我靠在门厅柱子上,摸着自己的脖颈。
没有勒痕。
但那种被绳子勒住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看不见的印记,像烙印。
六点二十分,食堂飘来早餐的蒸汽。
系围裙的女人推着餐车经过,低头避让地上的床单,没看任何人。
“同学,”她侧身对周浩说,“让一下,车过不去。”
同学。
周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那件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高二校服,左胸口绣着“七班”。
他侧身让开。
女人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像秒针。
“她叫我同学。”周浩说,声音发飘。
林薇若有所思,翻开自己的袖口,看着那行“高二七班·生物课代表”的字迹。
“这不是装饰。”她说,“这是身份。”
我翻开事件簿。
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昨夜还没有。
昼有昼规,夜有夜法。
循位而行,可待夕落。
违逆身份者,将提前进入下一夜。
周浩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所以白天得装。”他说,“装学生、装老师、装阿姨。不装就会死。”
林薇把袖口放下,正要开口。
“先按照身份来吧。”我打断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高二七班的学生、老师、职工。”我说,“白天必须扮演这个身份,不能暴露我们是外来者。该上课的上课,该扫地的扫地,该站岗的站岗。不装……”
我顿了顿。
“不装就会死。”
人群沉默。
有人开始翻自己的袖口,确认身份。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是“门卫·□□”,他点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
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手腕上是“食堂帮工·王秀英”,她推着餐车继续往食堂走。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手腕上是“校医·陈婉”,她没看任何人,转身往校医室走。
“你呢?”林薇问我。
“高二七班,学生。”我把袖口翻下来,“第一节课是语文。”
周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体育委员……”他皱眉,“第一节课没体育啊?”
“一起去上课,”我说,“体育课的时候,去清点器材,这是你的身份该做的事。”
他愣了一秒,点头。
人群开始散去。
就在这时,门厅里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信这个邪!”
是钱副主任。
他站在门厅中央,手腕上的“总务处副主任”字迹还在,但他是昨夜留守升旗台的人之一——他活着,但另外四个死了。
“一群学生,被一本破本子吓得团团转。”他的声音很大,但底虚,“我要去找校长,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钱副主任。”我开口。
他没理我,往行政楼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拉住那些视若无睹的学生,大叫着。
“钱副主任。”我提高声音,“你该认清现实了,这么多灵异事件,你还在固执己见吗?”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脸上是恼怒和轻蔑。
“你算什么东西,指挥我?”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行政楼走。
走了七步。
第八步,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他的身体停住了,但脚还在往前迈——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呃……”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地砖缝隙里,正在渗出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焦油,像血凝块。
那些液体爬上他的鞋面,爬上他的脚踝。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开始挣扎。
但越挣扎,黑液爬得越快。
“救、救我——”
他朝人群伸出手。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所有人,像被钉在原地。
三秒。
五秒。
黑液爬上他的膝盖,爬上他的腰,爬上他的胸口。
“不——不要——我是总务处副主任——我有权利——我——”
他的声音被黑液堵住。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被拖走。
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脚到头,一寸一寸,消失在空气里。
地面恢复如初,地砖干净,没有一丝痕迹。
风从门厅穿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高二七班·灵异事件社社长”还在。
远处钟楼敲响七点半。
“上课了。”林薇说。
我站起来。
“走吧。”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早读已经开始。
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背古文,声音很轻,嘴唇翕动。她见我来,压低声音:
“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
昨天。
昨天我还在地铁上。
“不舒服。”我说。
“哦。”她没多问,继续背书。
我翻开语文书。
扉页上贴着一张白色便签纸,手写体,蓝黑墨水,字迹端正:
沈默·高二七班·灵异事件社社长
墨水是干的,纸边有压痕。
“哎。”同桌忽然放下书,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吗,”她神秘兮兮的,“这个学校,以前死过人。”
我看着她。
“我听我表姐说的,她也是这学校毕业的。”她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九十年代,有个六年级小女孩,在体育仓库上吊了。”
我没说话。
“她叫什么来着……”她皱眉回忆,“林……林小雅?对,林小雅。”
她顿了顿。
“听说她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烧坏的洋娃娃。”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漂浮。
“我表姐说,她妈妈后来每年都来学校,想调当年的档案,学校不给。”她摇头,“也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档案在哪?”我问。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校图书馆吧,五楼东库,过期期刊都堆那儿。”
她看了一眼讲台,老师还没来。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午休时间。
五楼东库在图书馆最深处,门口挂着“非本校职工请勿入内”的牌子,落满灰尘,字迹已经模糊。
我推开门。
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纸、樟脑、和某种陈年的铁锈气息。
过期期刊按年份捆扎,堆在铁架最顶层,有的捆扎绳已经朽烂,报纸边角卷起,发黄。
1998年的木箱在最里面,箱子边角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止一次,是新痕叠旧痕。
我打开箱盖。
《校园周报》1998年5月合订本。
第五期。
第三版右下角,五十字简讯:
我校六年级三班学生林小雅因家庭原因不幸离世,学校深表哀悼,已安排心理辅导。请广大同学不信谣、不传谣。
没有葬礼时间。没有悼念活动。没有“追悼会”。
“家庭原因”。
我把报纸折起来,继续往下翻。
第六期。第七期。第八期。
第九期。
第九期的角落,有一篇关于“心理健康教育月”的总结报道,占了大半版。配图是学生在大阶梯教室听讲座,黑压压的人头,模糊不清。
照片上,第一排坐着一个短发女生,侧脸。
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桌上贴着一张白色姓名签——字迹很小,但能辨认:
林小雅
空椅子的椅背上,贴着一枚手绘麻雀贴纸。
银色笔,翅膀张开,像要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笔迹。
那个笔触。
我认识。
但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照片里其他人。
第二排最右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十三四岁,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很干净。
照片下方的人名栏,第五行第三个:
苏晴
我记住了这张脸。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看镜头。
只有她,在看别处。
我把报纸凑近。
苏晴的侧脸,她的视线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微微偏向旁边——
那个空着的、贴着小雅姓名签的座位。
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不是漠然。
不是恐惧。
是凝视。
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我把这份报纸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胸口内侧。
继续翻。
1998年6月。1998年9月。1999年……
一份报纸从合订本里滑落。
不是1998年的。
是2016年9月。
头版头条,字很大:
我校高二学生罗斌坠楼身亡
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校方称系学业压力过大导致
我把报纸捡起来。
灰尘的厚度,和1998年那份一样。
报道很短,只有两百字,第三版转了个角。
没有照片。
没有目击者证言。
没有“同学表示震惊”之类的套话。
像被刻意压缩过。
我翻到第二版。
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是罗斌的高中证件照。
寸照,一寸,印得模糊。
但能看清——
他锁骨上,有一颗痣。
我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住。
那颗痣的位置、形状、大小……
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把它折起来,和1998年的报纸放在一起。
走出图书馆时,林薇站在门口。
“周浩从体育器材室找到了1998年的器材借用登记册。”她说,“小雅借过跳绳,登记人是‘苏晴’。”
她顿了顿。
“还回来的时候,跳绳手柄上有血迹。”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跟她讲了我看到的东西,点出了苏晴这个人。
林薇思考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认识?”
我掏出那份1998年5月的校报,翻到第九期。
照片。第二排最右边。
“应该就是她。”
林薇接过报纸,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她是那个医务室身份的,这她完全等比例长大啊。”
“四十出头,”我说,“对上了。”
她抬起头。
“现在去找她?”
“不。”我把报纸收起来,“晚上。”
“为什么?”
“白天她是校医,有身份要演。”我说,“晚上……她才是苏晴。”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在后面的时间里,周浩告诉我苏晴算是第一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周浩在进来时候,苏晴已经在角落里很平静地坐着了。
夜里十一点,我们再次推开体育仓库的门。
苏晴跟在后面,步伐很慢,白大褂换成了灰色开衫,头发散下来,比白天老了几岁。
我们刚想去找她。
蜡烛又燃起来了。
三根,新的,蜡泪还没淌下,火光稳定得像凝固的琥珀。
娃娃还坐在原地。
但镜子变了。
不是镜面——是镜中。
小雅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娃娃。
不是虚影。
是实像。
十二岁,短发,背带裙,光着脚。
她的脖颈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项链。
她抬起手。
指尖按在玻璃上。
然后,整个仓库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
是——从墙壁内部、从地面深处、从柜门缝隙——涌出来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歌声。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
从柜子里、从墙缝里、从我们自己的影子里。
“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调子开始扭曲。
原本童稚的声音变得尖锐、嘶哑,像磁带被拉长,像喉咙被掐住。
周浩捂住耳朵:“这他妈——”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没用。
歌声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
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07号柜门“砰”地弹开。
里面不是空的。
一个女孩。
短发,背带裙。
她蹲在柜子最深处,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阴影里。
她在发抖。
“放我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我出去……”
是幻觉。
但太真实了。
她的指甲在铁皮上刮——刺啦、刺啦——每一道刻痕都在加深。
“放我出去……”
柜壁开始渗血。
不是幻觉。
温热的、腥甜的液体,从七个“正”字和满壁的血字里渗出来,沿着铁皮缓缓流下,汇成细流。
林薇抓住我的手臂。
那个女孩抬起头。
十二岁。脖颈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小雅。
是她的执念。
被困在这里二十五年的、那个第五天的下午的、最后一刻。
“放我出去……”
她朝我们伸出手。
但她的手穿过我们的身体,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因为她已经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苏晴。
她走到镜子前,站定。
“小雅。”她开口,声音很轻,但仓库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镜中的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了。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
“我来了。”
——等了很久。
“二十五年。”
镜面泛起涟漪。
小雅从镜中走出——不是走出,是浮出。
她站在苏晴面前,比她矮一个头。
——是你把娃娃摆在这里的。
苏晴点头。
——是你把蜡烛点起来的。
苏晴点头。
——是你在等她们来。
苏晴点头,眼泪一直流。
小雅歪着头看她。
——你烧过我的娃娃。
仓库里一片死寂。
苏晴没有否认。
“是。”她说,“1998年5月16日,我烧的。”
——为什么?
“因为王秀英、李莉、张敏。”苏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们三个人,天天欺负你,也欺负我。那天她们说,只要我烧了你的娃娃,就让我加入她们,就不再欺负我。”
她顿了顿。
“我烧了。”
“我看着娃娃的眼睛爆开,听见‘啵’的一声。你在哭。我听见你在哭。但我没有停。”
“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安全了。”
“但第二天,她们还是把我推开,说‘走开,脏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找你道歉。放学后,我去你们教室门口等你。你没出来。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第三天,第四天,我都去了。你没来上学。”
“后来我听说,你死了。”
“就在这个仓库里。”
她抬起头,看着小雅。
“五天。”
“关了五天。”
“没水,没吃的。”
“最后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如果我那天没有烧你的娃娃,你就不会哭。如果你没有哭,她们就不会把你关进去。如果我去找你的时候,多问一句你在哪儿——”
小雅抬起手,按在她唇上。
——够了。
苏晴的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娃娃告诉我了。
——它说你哭了很久。
——每年都来,每年都哭。
——它说你把它的脸洗干净了,把裙子补好了。
——它说你不舍得扔掉它,把它藏在柜子里,每天都看。
——它说你在等我。
苏晴泣不成声。
小雅伸出手。
那只十二岁孩子的手,指尖有血痕,指甲劈裂。
她把手按在苏晴的掌心里。
——我原谅你了。
苏晴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那我帮你。”她说,“我帮你等她们。”
小雅看着她。
——你知道她们会死吗?
“知道。”
——你知道你也会死吗?
苏晴沉默了一秒。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苏晴把娃娃抱起来,贴在脸侧。
“因为二十五年前,我应该陪你一起被关进去的。”
蜡烛的火光跳了一下。
王秀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三十七岁,食堂帮工,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
1998年,她是六年级三班的学生,和苏晴同班,坐在最后一排。
她走出来时脚步很稳,没有看任何人。
“我关过门。”她说,声音很平,“1998年5月17日,我带上的。”
她走到07号柜门前,自己拉开门。
“我以为只是关一下。”她对着镜子说,“我以为她很快就会被人放出来。”
她顿了顿。
“但我第二天没有去开。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不敢去了。”
“后来我听说她死了。我哭了很久。然后我告诉自己,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关了一下门。”
“我骗了自己二十五年。”
她低下头。
“对不起。”
她走进去。
柜门关上。
事件簿的数字跳了一下。
当前存活:22→21
升旗台方向传来尖叫。
第二个是李莉。
三十七岁,短发,面容僵硬,穿深灰色西装裙,像个公司中层。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莉。”苏晴看着她,“你也是那天的人。”
李莉后退一步。
“我没有烧娃娃。”
“你没有烧,”我开口,“但你关门了。三个人,一起关的门。”
李莉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我……是她们让我关的……”
她又退一步。
“是王秀英先带的门,张敏也推了一把,她们都说关一下没事,我就……我就……”
“你就关了。”我说。
她的嘴唇在抖。
“我只是关了一下门……”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镜子里,小雅歪了歪头。
李莉没有回答。
她转身。
跑。
她撞开仓库后门,冲进夜色。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人回答。
三秒。
五秒。
仓库后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短促、凄厉、戛然而止。
周浩冲出去。
我们跟在后面。
后门外的水泥地上,李莉仰面倒着。
眼睛睁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着,十指深深掐进自己掌心,指甲劈裂,血从指缝渗出来。
她的脸扭曲到几乎认不出原样。
不是勒死的。
是活活被恐惧绞死的。
我翻开她的眼皮。
瞳孔深处,不是蜂窝状浅痕——
是完整的、密密麻麻的复眼结构,像昆虫。
每一只小眼面,都凝固着一个画面:
小雅在柜子里刻“正”字,小雅用指甲在柜壁上写“放我出去”,小雅把跳绳系在门把手上,小雅光着脚站在凳子上,小雅跳下去,小雅的脚在空中晃……
她死时,小雅在她眼睛里。
看完了她的一生。
当前存活:30→29
第三个是张敏。
三十七岁,穿深灰色开衫,面容模糊——像故意模糊自己二十五年了。
她一直站在人群最边缘。
张敏抬起头。
“是我提议关的门。”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毫无情绪的事。
“5月17日,是我提议把她关进去的。”
“因为她说我的新裙子丑。”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我。”张敏继续说,“那种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脏东西。”
“所以我把提议她关进去了。”
“第二天想起来,想把她放出来,又觉得……算了。”
“反正她那么讨人厌。”
沉默。
“后来她死了。我害怕了三天。然后我考了初中,考了高中,考了大学,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以为我忘了。”
“但我女儿五岁那年,她问我:妈妈,为什么你晚上总是醒?”
她低下头。
“我没回答她。”
她走到娃娃面前,跪下。
“对不起。”
娃娃的右手落在她掌心里。
——我原谅你了。
张敏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很久。
然后她像是被控制了一样站起来,同手同脚地走进07号柜门。
自己关上门。
当前存活:29→28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小雅站在苏晴面前,看着她。
——你还要留下来吗?
苏晴点头。
——会死。
“我知道。”
——可能会很疼。
“我知道。”
——可能没有人会记得你做了什么。
苏晴把娃娃抱得更紧。
“你会记得。”
小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她退后一步,走进镜子里。
镜面上的裂纹一道一道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最深的,横在她脖颈的位置。
像那条勒痕。
蜡烛灭了。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事件簿第一页,终于写满了。
事件编号:01
受害者:林小雅(1998届)
忏悔者:苏晴、王秀英、张敏
清算:
——施暴者三人:王秀英、张敏、李莉
幸存:27人
死亡:2人
判词:
妹妹背着洋娃娃
——背的是你,也是我
娃娃哭了叫妈妈
——妈妈没有来
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笑你痴,笑我傻
妹妹抱起破娃娃
把她埋在泥土下
——二十五年,终于开花了
进度:1/10
我合上簿子。
晨光从门厅玻璃透进来。
食堂飘来包子的蒸汽,白茫茫一片。
梧桐道上,学生三三两两走过,书包晃荡,笑声很轻。
没有人看我们。
林薇站在我旁边,把袖口翻下来,遮住那行字迹。
周浩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踢出一串火星。
“苏晴呢?”他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没有出来。
【沈默记录】
柜壁上是血写的“放我出去”,一遍又一遍,从工整到涣散。
柜底有指甲刮出的血痕,从柜门往柜底延伸。
五天。
没水,没吃的。
最后她把跳绳系在门把手上。
娃娃记得这一切。
也记得那个每年都来、把野菊花放在它面前的女人。
苏晴等了二十五年。
等那些人来。
等自己进去。
——她用二十五年,把自己也刻成了“正”字的一笔。
【附:来自1998年5月的报纸】
我校六年级三班学生林小雅因家庭原因不幸离世……
——苏晴的照片在第九期,扎马尾,笑得很轻。
——但她的眼睛,在看空座位。
【附:来自2016年9月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