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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起行 转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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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山崖,阳光翩翩地洒向海湾,照入车窗,许睦抬起头看向远处,靠近的山顶蓦然出现一丛风力发电机,转着雪白的叶片,周而复始。
刚路过的一个村落又下了两位乘客,其中的中年人将红塑料桶装的海鲜带走了,车内气味稍微轻盈了起来,许睦默默把车窗调高了一些。
“是不是鱼腥味闻不习惯,窗子一打开,路边晒渔网的味道都进来了。”司机丛后视镜看到了他的动作,带着些口音问,“城里人来这玩吧?”
许睦没有否认他的话,顺着往下说两句结束了话题,视线落到仪表盘上,有点意外这位司机能在八九十迈的车速下关顾后排的情况。过来的一路都开得很快,好几次他们被颠起来,但人人都神色如常,甚至刚才那位阿姨下车前还在与司机谈论票价,从县城过来坐得越久越划算,离得近的反而没便宜多少,只有从她手里紧紧拽着塑料桶把手这件事,看得出还绷了一根弦。
许睦上午等房东查完房交接钥匙,错过了去小镇的直达客车,只能到县城再转车下来。汽车站分配给这种冷门线路的车型是九座商务车,乘客口中更为实惠的小巴早已停运。
此时道路已然过了村落中穿梭的片段,沿半山腰曲折向前,底下就是色彩斑斓的渔村。离终点不远了,司机挨个确认下车地,问到许睦,车里冒出短暂的沉静。
“就到中心小学那边。”然后许睦回答。
“小学那不顺路,车从省道直接过的,你后港下吧。”司机说,直接下了定论。
几分钟后是一个熟练的刹车,将许睦留在了一个三岔路口,扬长而去。
许睦将行李包换到左手,翻出了联系人的号码。
“喂,”接通了,“你好,我是许睦。今天来报道,已经在后港这个三岔路口了,请问我怎么过去?”
“欸,许老师是吧,你好你好,”一股浑厚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三岔路啊?你就站那儿别动,我这骑车过来,你等等哈。”
许睦没来得及回一句“好的,谢谢”,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就在路边站的十多分钟,已经有三辆载客摩托路过,司机都是问去哪儿。
八月末的海边烈日晒得他有些发昏,每一阵扬起的尘土都加重了这一份不适,公路旁空荡荡地贴着崖壁,最近的树木都挂在抬头十米以上。
垂着脑袋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位司机是挥着手靠近的,稳稳一拐弯停在他身前。
“许老师吧?欢迎欢迎。”这位年过六十的依伯接过了许睦的包放在前头,“叫我老何就好了,校长跟你说过吧,我是学校的门卫。”
许睦其实记不太清校长提到的名字,或是哪天的消息,胡乱点了点头,跟着坐上车。
摩托车猛地起步了,顺着省道开下去,一侧出现了开阔的视野,将半个村澳的景色一览眼底。
“喏,那两栋黄色的房子就是我们小学,左边有空地,后面有国旗。”
许睦顺着老何一扬下巴指的方向,视线之内多是土色的石头小屋,只有对面的半山腰坐落着一处明黄色的平整建筑,前前后后被深绿色的木麻黄树簇拥着。摩托一晃就开了过去,几乎不给人机会对上焦,但许睦看清了,是一眼望去最像学校的地方。
“许老师你是高材生吧?还在市里重点高中教过,我听人说了,你这么厉害,又愿意来我们这儿,真好啊。”老何找了几句话说,“现在学生也少了,都去县城上小学,这个那个的,总是怕乡下教不好,不过老师好了学生自然跟着就好了嘛,你说是吧。”
许睦在后视镜中看到老何探来的目光,一样笑了笑,默默接上两句无轻重的话,“嗯,乡下也好。”
老何的态度似乎也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杨桦提出为他推荐岗位时,主动保证过多余的话绝不会跟别人提,看来就是这样。
迎面吹来的海风顺势吹散了远道而来的顾虑,发丝随风扬起。老何骑车带他窜进村道,在仅有一条的石板路上绕过山谷,蜿蜒向着黄色建筑开过去,两侧的房屋几乎贴面而立,迎面走过几波居民,侧身让他们通过。
最后停留在了一小片空地前,右手边是一个古老的城门,墙下摆着几张长椅,有老人坐着闲聊,时不时扬扬手里的蒲扇。老何停好车,带他直接往前走,穿过一个充满年代感的小公园,前后十几步远,就停在了一栋四层房屋外面,回头等许睦跟上,再朝里走。狭窄的庭院里长了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他们一直走到三层以上,才重新见到阳光。
“这边是教师宿舍,外地几个老师都住这儿。有简单收拾过了,你看缺什么再添置。”
老何停在四层一拐弯的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后转而递给许睦。
“一把宿舍的,还有两把是办公楼和办公室的,等下你过去看看就明白了。”
“好。”
“就是没有备用的,那,不够的话你再配两把。”
许睦推开了401的木门,将包放在椅子上。宿舍是带洗手间的一居室,白墙水泥地,家具布置简单,除了床铺和桌椅衣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窗户朝向后面的山,靠得很近,郁郁葱葱。
房间正中已经摆放进了两个纸箱,是他提前寄过来的物品,桌上放着几本给老师的教材教辅,卫生也简单收拾过。没什么好停留的,许睦锁了门,随老何一起下楼,去旁边学校看看。
“我就住一楼这间,有什么事跟我说。校长交代我好多遍,多照顾你一点,莫客气。”老何说着,一指102的房门。
许睦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下,跟他道了谢。
出了门右拐上了台阶就是学校的铁门,白天门没上锁,老何伸手一推,他们直接走了进去。
学校有些年头了,明显带着上个世纪末曾经热烈过的痕迹。布局也十分清晰明了,进门的一层房间安排了图书馆和活动室,转过弯在侧面上楼梯后是他们的教师办公室,正对着一个小篮球场,球场后面走几级台阶,上到一片宽阔的平台,右手边一整排就是教学楼了,整个学校只有这拐角相抵的两栋楼,配合全面细致粉刷的明黄色外墙,一并迸发出淳朴的生气。
老何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最后说,“以前我小孩还小的时候就在这儿念书啦,这么多年过来,都教出了多少学生,哪知道,现在倒越来越空了。”
老何摸出一支烟,深吸一口,俯身撑在低矮的围墙向外望去。
许睦就跟他一样,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海风拂过,远处仍是起伏的山,脚下躺着民房和一道港口,而视线的尽头碧海蓝天,渔船在其中晃着,荡着。恰合时宜地,许睦放慢了呼吸,几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放下过的心,在这一刻自然松弛了。
天气真好啊。
许睦下意识揉了揉自己小腹上方,胃里有一些酸痛和烧灼感,所有这些细细碎碎的“并发症”都开始让他感到厌烦。自从意识到胃也是种情绪器官,他就不再来来回回地吃那些碳酸药片了,治标不治本,不如省略一点没用的动作。
“小烁来了啊。”老何朝着校门的方向大声说着。
许睦也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自己推着一辆小自行车走过来,后面几步远还有一位短卷发的年轻女性。
“来啦,老何爷爷好。”小女孩笑着说。
“好好,快,再骑一下给爷爷看,看学会了没有。”
“还没有,我今天骑不了了。”小女孩底气不足地说。
那位年轻女性接过话,“刚给她拆了辅助轮,现在是骑不了,要再练一下。那你试试吧,看看要不要我扶你。”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站着的许睦,小声问,“哎,老何,这是谁啊?”
“哦,新来的许老师嘛,许——许睦老师,对。”
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许睦走过来跟她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许睦。”
“啊你好,这么快就和你碰上了。我叫颜向虹,也是教语文的。”她打趣道,“以后多多关照了啊,高材生。”
说得许睦差点给她鞠一躬。
“姨姨——我不敢骑了。”小女孩在旁边鼓捣了半天,才跑过来。
她钻到颜向虹身后说着,抬起小脑袋却望向了许睦。
许睦就跟她打了招呼,“你好呀。”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颜向虹反手把她往前面一推,介绍道,“颜烁小朋友,我姐姐的孩子。来,自己说几岁了。”
“六岁。”颜烁说完,摇了摇颜向虹的手腕让她蹲下,然后才凑到她耳边问,“这个漂亮哥哥哪里来的啊?”
颜向虹看着她,笑了出来,“想知道自己问,我不知道。”
颜烁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直接拉着她的手扶自行车去了。
她已经学了三天骑自行车,妈妈答应周末前学会的话就带她去吃大餐,所以她很认真,没有什么事比她跟妈妈的约定更重要。
许睦让到角落,看着颜烁的车歪歪扭扭地绕起圈来。颜向虹弯着腰扶了后座一会儿,之后干脆放开了手,就跟在后面走。颜烁都没有察觉到背后少了人,靠着惯性向前骑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许睦看着陌生的号码,点了接听键。
“喂,你好?”
对面顿了一下,才出声,“许老师,是我。”
“楚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联系……”
“今天高三开学,我们才知道班级要换语文老师。”楚秩的声音有些低落,“许老师,你不回来了吗。”
从下午的语文课一直等到放学,楚秩才给他打了电话,却贸贸然没有立场追问。为什么不辞而别,过了一整个暑假,都没有和他们提这件事。他明明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很煎熬,也很,需要他。
许睦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说,“我不在学校了。你们好好上课,其它的事也别在心里压着,跟大人说……还有,高考加油,我依然希望你们都能考好。”
楚秩听到这些话,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再想开口,许睦就匆匆忙忙地说,“抱歉,我这边有电话进来,我先挂了。再见。”
落荒而逃一般,他迅速挂断,接了杨桦的来电,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传出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了,接我电话你紧张什么?”
“没有……喝水有点呛到。”许睦顿了顿,说,“学长,我今天来学校报道了。”
“对,我就想问你这事呢,怎么样,都顺利吗?”
“挺好的,不用挂心。学长,工作的事情麻烦你了,下次回来让我请你吃饭吧。”
“别客气了,”杨桦不在意地说,“顺利就好,你好好休息几天,应该没这么快开学吧。”
“嗯,九月一。”
“也好,到小学了你也正好喘口气。那不说了,要有事给我打电话啊,别怕麻烦。”
“明白,谢谢学长。”
“又谢又谢,谢个没完了,拜拜!”杨桦说完挂了电话。
夕阳快落山了,许睦把手机塞回口袋,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雨滴,他们几个人一起往教室那边跑。
“你们在这等等,我去拿两把伞。”老何大帽子一遮,转头往门卫室走。
“哎,谢啦!这雨怎么说下就下。”颜向虹问,“小烁,你晚上还回外婆家吗,要不要住在姨姨宿舍?给你煎年糕吃。”
“要,我们把拼图拼完吧,上次还没拼完。”
许睦忽然想起来,“颜老师,这里附近有餐厅吗?”
“有啊,就沿台阶走下去,到平路上就有店了,快餐小吃都有。便利店、小超市也都开在那里。”
许睦看向她指的方向,是和来时相反的另一条路。
哗——
突如其来的降雨打乱了往常放学时段的节奏,学生们熙熙攘攘,赶在晚自习开始前出校门解决晚饭。
楚秩紧攥着手机,从顶层走廊往下走,刚才他站的位置,透过一扇窗户,恰好能看到许睦原来的办公桌。身边似乎一切如常,血腥的插曲终在时间的指挥下翻了篇,人人都回到自己的生活,为了美好前程碌碌奔走。
但楚秩知道,他过不去。
大雨冲刷下的柏油路泛漆黑的水光,每一洼倒影里,只有浓稠的红与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