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2、第三十二章 Jack

　　林摇青被安全带猛地一勒，剧痛传遍他的锁骨，肋骨，肺，几乎要割裂他的身体。
　　即便做好准备，生理的疼痛还是他眼前一阵白，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只能凭借肌肉记忆收油、点刹。
　　车头顶着劳斯莱斯滑行了四十多米才停下，刹车片像烙红的的铁，雨水打上去，轮毂缝隙飘出白汽。
　　“咳咳......”林摇青闷咳了两声，他肋骨疼得厉害，不敢用力，呼吸开始沉重。
　　他微微侧头，身体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分不清是哪里的肌肉拉伤了，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林摇青双手从方向盘滑落，垂在大腿上，绿色的万托林就在手边，但他没碰，任何肌肉的收缩对此刻的他而言都是一种酷刑。
　　阿斯顿马丁前杠碎了一半，引擎盖微微翘起，死死贴住劳斯莱斯的后杠。林摇青这一撞，少说烧掉两百万，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方远强从后座下来，推开车门就往后走，眼神阴沉，腮帮紧咬，暴雨浇透了全身，他的皮鞋一步步踩过积水的路面上，停在阿斯顿马丁的主驾驶座前。
　　林摇青推门下车，还没等他站直，方远强抬手就是一巴掌，往他脸上扇。
　　林摇青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下。
　　方远强力道很大，满腔怒火全往这砸，在他六十年的人生里没人敢这么对他。
　　林摇青抬眸直视他，头发湿着，温热的东西从他嘴角往外流，血水混着雨水，他笑着，跟疯了似的，说：“库斯湾没有靠岸的原油。”
　　方远强怒目圆睁，不可能。
　　这事连董事会都不知情。他怎么可能查到。
　　“鑫源集团的年报掺了多少水，你心里不会没数吧？”林摇青站直，俯身凑到他耳边，弥漫着血腥味，一字一句，“你猜，这个消息放出去，周一开盘多久跌停？”
　　“你敢威胁我？”方远强冷笑，目光扫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这么多年了，你不是第一个找上门讨东西的。”方远强冷笑，抬手拍拍他的脸颊，凑近，眯眼看他，“你觉得，他们都拿到了没有？”
　　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任由雨水落在里面，不眨一下，那股积攒已久的恨意，几乎要把方远强吞没。
　　方远强就这么看着，那张脸，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一块重叠。
　　“你长得像她。漂亮。”方远强只有在这句的时候眼里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回忆当年，“那晚是个意外，有了你。我让她打掉，她不肯。”
　　“因为她缺钱，”方远强勾起一个笑，讥讽又不屑，“10万。”
　　“她想以10万块的价格卖掉你。我答应了。”方远强揪住林摇青的领口，把人往前拽了半步，“是老子花钱把你养大，你今天才有机会站在这，威胁我。”
　　林摇青瞪着方远强。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来历。
　　三十年来他活得那么用力，那么骄傲，他想证明他林摇青赤手空拳也能闯出条自己的路。
　　可到头来，却发现无人在意。
　　他只是一个十万块钱的麻烦。
　　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林摇青半边脸全是红的，衣领也吸满了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他站在那，不知道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被掏空灵魂的躯壳。
　　“如果我偏不如你所愿呢？几十亿的市值，对方家来说，轻如鸿毛。”方远强松手，没多给他一个表情，转身就走，像随手扔掉一袋垃圾。
　　不......
　　林摇青最后的清醒告诉他，不能就这样让方远强走了。
　　其实他知道，方家几代的根基，岂是他一人可以动摇的。此行不过是放手一搏，螳臂当车。
　　因为他必须要拿到赵康那份报告，他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走通了，李彻才有希望。

　　林摇青望着方远强渐行渐远的背影，此时，他手上也没有更多的筹码了。
　　他咬牙，掌心掐出了血。
　　“爹。”林摇青朝方远强的背影喊了一声。
　　在雨中，扑通一声跪下。
　　大雨打湿了他的灰色西装，碾碎他这三十年来最引以为傲的尊严，连同撑着他一路走来的那口气，一起散了。
　　“我错了，”林摇青低头，血水顺着他的头发落在柏油路上，“求您......帮帮我。”
　　他扛了三十年。
　　小时候有人问他姓什么的时候没说，在零下三十度的萨斯卡通没钱交暖气时没说，哮喘病危在医院等死的时候没说。
　　可现在，却还是说了那三个字。
　　林摇青恨，他恨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方远强走了，没有回应，没有停留。
　　他坐上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消失在雨幕中……
　　……
　　这场雨从早下到晚。
　　林摇青不记得是怎么把车开回来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他胸口闷得厉害，头也晕，没有更多力气了。
　　林摇青把车钥匙给了管家，自己往小区里走。他的皮鞋裹着浸湿的袜子，一步一滋水，衬衫和西裤扒在皮肤上，头发也是乱的，整个人失魂落魄。
　　管家举着伞追上来，神色担忧，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雨太大了，林摇青没听见，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没事，想一个人呆会。
　　林摇青往花园里走，一种从胸腔深处的束缚感几乎让他窒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他一级一级往楼梯上爬，抬头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那是他的家。
　　他曾经在萨斯卡通也有家。
　　那里没这么华丽漂亮，是一栋老旧的双层小屋，里面只有Lucy和他。
　　“嗬——嗬——”林摇青能听到自己气道拉风箱的声音，他停下来，费力地喘气。
　　他想起小时候发作时，自己趴在地上，憋得手指甲都发紫，眼泪鼻涕一起掉。
　　Lucy从来不慌，给他喷药，说“慢慢来，气要自己顺。你急，它就堵。你不急，它就通。”
　　那个闽南口音的温柔声音就是他的定心石。
　　长大后，林摇青也靠着这个回忆，熬过很多次发作。
　　后来Lucy要走了，他亲自把她送上火车。
　　那时他已经长得很高了，能轻轻松松把行李放到架子上。
　　“摇青呐，不要去找他们，就过你自己的生活，听到没？”
　　这是告别前，Lucy最后嘱咐他的话。
　　林摇青答应了。
　　他确实也从没动过这个念头。
　　可是命运有时候会推着人向前走，无论是不是他想的方向。
　　“嗬——”林摇青用尽全力，呼不出一点空气，他去摸口袋的万托林，却不知为何，眼前的视线从花园的草丛，到树顶，再到乌云密布的天空......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