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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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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临舟,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守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数着秒针走过的声音,等着自己慢慢腐烂。
我认识江辞的时候,是在一个暴雨天。他蹲在医院的天台边缘,白色的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救下他。
我冲过去拽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只是轻飘飘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开我,谢临舟。”
他认识我。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后来,拼了命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最后却眼睁睁看着他坠下去的人。
江辞有很严重的抑郁症,重度,伴随强烈的自杀倾向。病历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他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家庭破碎,朋友背叛,事业崩塌,所有的苦难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砸向他,把那个曾经眉眼温柔、笑起来会露出一对浅浅梨涡的人,磨成了现在这副对世间万物都毫无眷恋的模样。
我接手他的治疗时,就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可我低估了抑郁症的可怕,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以为我能用专业,用耐心,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意,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我以为只要我守得够紧,看得够牢,他就永远不会有机会离开我。
从医院出院后,我把他接到了我家。那是一套位于市中心高层的公寓,采光很好,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风景。我选这里,是因为高层没有可以轻易攀爬的窗户,没有尖锐的摆件,没有一切能让他伤害自己的东西。我把家里所有的危险物品都收了起来,水果刀换成塑料的,窗帘绳剪短,连浴室的玻璃都换成了防爆的。
我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
可我忘了,想死的人,总有一万种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第一次自杀,是在我值夜班的晚上。他吞了一整瓶安定,躺在我们的床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我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我抱着他往医院冲,一路上手都在抖,我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江辞,江辞,你别睡,你醒醒。
那一次,他被救了回来。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说:“谢临舟,你为什么总要拦着我?活着,对我来说是折磨。”
我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我告诉他:“因为我舍不得。江辞,我舍不得你死。”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了手,转过脸,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从那之后,他的自杀变得频繁起来。
割腕,被我及时发现,伤口不深,只是渗了点血,我抱着他消毒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摆弄。
撞墙,把额头磕出了血,我死死抱住他,他在我怀里挣扎,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个孱弱的人,他喊着:“让我死!谢临舟,你放开我!”
绝食,三天滴水未进,瘦得脱了形,我只能强行给他喂营养液,他闭着嘴,牙关紧咬,最后被我撬开的时候,嘴角都破了,渗出血珠,他却笑了,笑得凄凉又绝望。
每一次,我都能及时发现。
我像是成了一个猎犬,时刻紧绷着神经,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推掉了所有的夜班,推掉了所有的外出会诊,除了必要的门诊,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我知道我这样病态,可我不敢放松,我怕我一闭眼,一转身,他就不见了。
朋友劝我,谢临舟,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抑郁症是治不好的,他的心死了,你留着他的躯壳,有什么意义?
我不听。我不信。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坚持一点,再温柔一点,再爱他一点,他总能感受到,总能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点留恋。
他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会靠着我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书,或者听一首歌。那时候的他,会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像个无害的孩子。我会抱着他,感受着他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心里想着,就这样就好,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
他会在这种时候,轻声跟我说:“谢临舟,你真好。”
我问他,那你愿意为了我,好好活着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低地说:“我尽力。”
只是尽力。
我知道,他的尽力,不过是为了不让我难过,勉强撑着的一口气。那口气,随时都会断。
我开始变得偏执,变得敏感。他多看一眼窗户,我都会立刻把他拉过来;他沉默久一点,我都会心慌意乱地问他怎么了;他晚上睡不着,我就整夜整夜地抱着他,不敢合眼。
我知道我快疯了,可我不能疯。我要是疯了,江辞就真的没人管了。
出事的前一天,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江辞起得很早,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还主动跟我说,想吃我煮的粥。
我受宠若惊。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吃东西。我立刻冲进厨房,给他熬了小米粥,放了一点点糖,是他以前喜欢的味道。
他喝了小半碗,放下碗,看着我,笑了笑。
那是我见过他最温柔的笑,没有疲惫,没有绝望,就像最初认识他的时候,那样干净,那样温暖。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不舒服。我问他:“阿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很用力。他说:“谢临舟,我没事。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
他陪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靠着我,听着窗外的车声,看着天上的云。我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我以为,他终于开始愿意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了。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带他去海边,去他一直想去的地方,去看看日出,看看日落,看看那些鲜活的生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躺在我的怀里,呼吸均匀,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噩梦呢喃。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太累了。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我身心俱疲。那天晚上,我抱着他,不知不觉地,就沉沉睡了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觉,会是永别。
我是被清晨的阳光刺醒的。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冰凉的。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我猛地坐起来,喊他的名字:“江辞!江辞!”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静得可怕。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卫生间没人。
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碎肋骨,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喘不过气。我疯了一样在家里翻找,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最后,我在储物间找到了他。
那个很少打开的储物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的那一刻,世界都静止了。
江辞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墙壁,眼睛闭着,脸色是一种死寂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是我藏在最深处,以为他永远找不到的强效安眠药。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地离开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他无数次想要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
这一次,我没有发现。
我终于,还是弄丢了他。
我僵在门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哭都哭不出来。我看着他,看着那个我拼了命想留住的人,看着那个我守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就那样毫无生气地靠在墙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再也不会喊我的名字,再也不会靠在我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我的手抖得厉害,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我熟悉的江辞。
我的江辞,就算再冷,也会有一点点体温,会有心跳,会有呼吸。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终于忍不住,崩溃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嚎。
“江辞……你骗我……你说你会尽力的……你骗我……”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我错了……我不该睡着的……我不该放松的……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了……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他冰冷的身体,和满屋死寂的空气,回应着我的绝望。
我抱着他,不知道抱了多久,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我不敢放开他,我怕我一放开,他就真的彻底消失了。我就那样抱着他,感受着他一点点变得更冷,更硬,感受着他彻底离开我的事实。
后来,是朋友强行把门撬开,把我从他身边拉开的。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拖着,看着他们把江辞抬走,看着他被放进冰冷的棺木里。
我全程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木,生怕一眨眼,就连最后一点他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多少人。江辞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我,一个人,送他最后一程。
那天的天很阴,下着小雨,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他的照片,笑得温柔干净,像个从未受过苦难的少年。我伸出手,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名字,指尖被冰冷的石碑磨得生疼,却丝毫感觉不到。
“阿辞,我送你走了。”
“你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受苦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再不开心了。”
“等等我,好不好?”
我会去找你的。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却刻在了心里。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我们回忆,也充满了绝望的公寓。
家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还放着他盖过的毯子,餐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水,卧室里的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一切都没变,除了,没有了他。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得不对劲。
我不再去上班,不再出门,不再和任何人联系。我把自己关在这个房子里,守着江辞的痕迹,一步都不肯离开。
我会坐在他最后离开的那个储物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靠着他靠过的墙壁,感受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早已消失的温度,仿佛他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我会做他喜欢吃的粥,放在餐桌上,摆上两副碗筷,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声说:“阿辞,吃饭了。”
然后自己一口都吃不下,看着那碗粥慢慢变凉,就像他的体温一样。
我会抱着他穿过的衣服,睡觉,吃饭,发呆。衣服上还残留着他淡淡的味道,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的东西。我不敢洗,我怕一洗,那点味道就没了,他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我开始出现幻觉。
我总能看到他就站在客厅里,穿着白色的衣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总能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喊我,谢临舟;我总能感觉到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温温的。
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尽的绝望。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他自杀时的样子,就是他冰冷的尸体,就是他墓碑上的照片。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之后,再也梦不到他。
我开始绝食,和他当初一样。水也喝得很少,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朋友来看过我,劝我吃饭,劝我活下去,劝我别再折磨自己。
我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一句话都不说。
活下去?
江辞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江辞了。没有那个会蹲在天台边缘,让我救下的江辞;没有那个会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很好的江辞;没有那个会笑起来,露出浅浅梨涡的江辞。
我的光,灭了。
我的救赎,死了。
我活着,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个充满了他回忆的房子里,苟延残喘。
我开始模仿他做过的一切。
他割腕,我也割。刀片划过手腕的时候,疼痛感让我觉得清醒,让我觉得我离他更近了一点。血滴在地板上,和他当初的血,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绝食,我也绝。饿到眼前发黑,浑身无力,我就能感受到他当初的痛苦,感受到他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我知道,我也病了。和他一样,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我的精神,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我跟着他,一起坠入了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我开始准备,准备去找他。
我没有选择他的方式,我想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他离开前的那个清晨一样。我换上了他最喜欢的我穿的那件黑色衬衫,把他的照片抱在怀里,躺在我们曾经一起睡过的床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和他离开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拿出了准备好的药,和他吃的,是同一种。
我看着怀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江辞,笑得温柔干净。我轻轻吻了吻照片上他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辞,我来找你了。”
“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你等等我,马上就好。”
我把药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就着冰冷的水,吞了下去。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我抱着他的照片,闭上眼睛,躺在我们曾经一起相拥而眠的床上,感受着意识一点点模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我仿佛看到了江辞,他站在一片温暖的光里,穿着白色的衣服,笑着朝我伸出手。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寒水,没有了绝望,只有温柔的笑意。
他喊我:“谢临舟。”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温的,软软的,不再冰冷。
“我来了。”
我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而明亮。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绝望,再也没有分离。
我终于,追上了我的少年。
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分开。
余温散尽,生死相随。
这是我和江辞,最后的结局。
也是我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