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头香两万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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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子，快别在屋子里闷着了！”
女人嘹亮的吆喝声穿透了人群喧闹，她在闪烁着红光里的夜里走走停停，叫唤就由远及近地渡到了偏僻小院里。
小院里静谧，只有一件破瓦房子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也没有人应答。
“诶呦，总是闷在屋子里干什么啊。”女人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笑意浸润在了脸上沟壑的细纹里，粗糙的手上拉拽着一个坠着鼻涕泡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手提着个红灯笼，一手拿着小糖人，乐呵呵地舔着，眼睛简直要忙不过来了，这边看看戏班子里美若天仙的小花旦大青衣，那边看看拽着狮头还在喷火的杂耍班子。
女人低下头，高声叫着，“虎子，去，叫你箕子哥出来，要过年了！”
小男孩被他娘这一声吆喝叫回了神，鼻涕泡哆地一下就破了，迷迷瞪瞪地回了话，“过年了！现在是除夕，他怎么还不出来啊……”
说罢，虎子咬紧了手里糖人的尾，把签子一撸，被满腔的糖甜得牙疼，龇牙咧嘴地把签子随手一扔，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挣脱了女人的手，手舞足蹈地窜过人流，向那座破瓦房跑去。
“箕子哥，箕子哥！”
手上的灯笼摇摇晃晃，亮光透过红纸映到地上，长出个明明灭灭地黄长影子来。
他一下子就跑到了那破瓦房门前，把那没上锁的门一推，大声喊，“过年了，箕子哥！快出来啊，快出来！过年了！”
屋子里昏暗，唯剩桌上一豆小灯，照出来一小寸天地。
许箕子从书卷里抬起头来，瓷白的小脸蛋上被冻出了点红晕，嘴里呵着白雾，一说话，那雾就氤氲开来，把冻得紫红的小手沾上了点潮气。
他眨眨眼，还有点懵，“过年了……”
“呀，你怎么还不知道呢？这几天多热闹啊，走走，别在这里头待着了。”虎子还有些稀奇，随机兴高采烈地去拉他。
许箕子冰冷的手被他一暖，手上沾了碳墨的竹子杆哐啷一声响了个脆的，然后就咕噜噜地往桌子边上滚。
他还想去捡，就被小男孩一拽。
“别捡了箕子哥，外面可热闹了！许老爷请了好几个戏班子呐，有长得像仙子一样的大姐姐，还有老虎，好威风！”虎子拿自己的小胳膊一展，比划得可夸张，“那牙！有这么……长！多威风啊，我还摸了它的毛。”
许箕子难得有的玩心被他激了起来，被他拉下了冷炕子。两个小孩子就逆着呼呼冷风，朝着人声鼎沸的一片红里跑去。
“老虎的毛是怎么样的？会像小猫的一样吗？软的？”许箕子侧头去问虎子，嘴一张，冷风就灌了进来，说得含糊，断断续续的，还带着滑稽，把虎子的鼻涕泡又笑了出来。
虎子咧着牙，有点傻，说的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嗯……老虎不就是大猫吗，那毛就是长点的猫毛嘛，那肯定和猫的一样啊！”
说罢，他觉得这番说辞很能给自己壮胆，理直气壮的，“你看，我说的对吧！”
许箕子有些狐疑，秀气的小眉毛一皱，偏头还质疑了起来，“真的吗？”
虎子还没思考出个章程，两个小孩的脚步就齐齐一顿。
许箕子还在被风雪迷着眼，就猝不及防地被一个清秀女人一把举高了起来。
女人眉目清隽，可堪入画，脸上虽有些粗糙，也着着一身厚重的淡紫色粗布衣，显得臃肿，却有种难以言明的贵气和风度。
她乌黑的长发被绞了起来，点着雪，普通的发髻上攒了一圈用细铁丝串起的野梅花，笑容大大的，眉眼弯弯地看着被自己举起来的孩子。
“箕子呀，我还想着去叫你呐。”
许箕子一双小鹿似的圆眼睛睁地大大的，张开双臂就扑到了女人的怀里，“娘！”
“诶！”
女人嗓音清脆，声音却很有些力气。她一手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来，还低头去看，呆愣愣的虎子，笑眯眯地道：“虎子啊！你娘呢？”
虎子看他出了神，甚至有些羡慕起在梅娘怀里的许箕子来。虎子特别喜欢看到她，在戏班子里的大小仙姑美娇娘来这小地方之前，他一向最喜欢梅婶，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有力，能下地干活，又会搭弓射大雁，还能舞刀弄枪，最厉害的是她居然还会识字，是村里第一个女先生，也是第一个教书先生。
虎子忙用袖子揩了下自己的鼻涕，端端正正地站直了，话也说得字正腔圆的，“梅婶好，我娘就在街上，刚才我娘就喊着要带箕子哥过来逛逛。”
许箕子也应和着，乖乖点头道：“是啊，我刚才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虎姨姨叫我的。”
虎子瞪大眼去看许箕子，“那你怎么不出来啊！”话毕，他觉着自己说话声音有点大，缩了缩头，又往回找补了一下，“我是说你刚才怎么不早点出来……”
梅娘没在意虎子的音量，用手指弹了一下怀里儿子的额头，爽朗地笑着，“说，为什么不早早出门！”
“我刚才……没听见。”
许箕子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像雪地里的傻狍子一样，反应得慢，等梅娘都弹完了，他才小声地“嗷——”了一下，又轻又慢，逗得梅娘喜笑颜开。
她把许箕子揉了揉，又放回地上，把身上披着的毛领子大氅解开，披在了许箕子小小的肩上，嗔怪着，“出来玩，还不穿衣服。”
许箕子静静地任她动作着，口里童声脆嫩，还带着转音之时特有的沙，“谢谢娘。”
“诶，这就对了。”梅娘拍着手站起，把膝盖上的雪也一并扫落，摆摆手，“玩去吧哈，小心着点啊！”
她话音未落，拖着厚重大氅的许箕子就拉起虎子的手，像一只披着毛皮衣的小熊崽子，在地上厚厚一层冰雪上拖出一道宽痕，两个小豆丁就乐颠颠的，转眼就跑没了影。
梅娘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角褶皱出来了些，话都呵在了雾气里。她摇摇头，“小孩子呀……”
她转身远去，没在了夜色里。
许箕子和虎子却在人流如织里找到了虎婶。
虎婶一手牵起一个，乐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吊铜钱，拢共三十来个，都用有些失色的红绳穿起来，拿在手里，晃得沉甸甸的响。她粗大的手指捻着绳，口里也咬着一根绳，一旋，结就开了。
“箕子，虎子，摊手手！”
她咬着绳，口齿不受半点影响，声音依旧嘹亮。
虎子不明所以地摊开双手，呆愣愣地瞅着他娘，嗓子也大了起来，“娘，摊开了！”
“好啊——”
虎婶用两根指头捻起一个铜钱，慢慢地放在虎子手上，原先在怀里被暖着钱币就在这动作里缓了下来。她像是没想好似的，看了一眼许箕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才又快速地捻起一枚，塞进了虎子手里。
虎子愣了愣，就立马把双手合上了，脸上两坨红，笑出了一口大白牙，看着分外喜庆，“谢谢娘！恭喜发财，身体健康！”
虎婶被他的话震住，看了自家儿子好一会，“哦哟，这话说的有点意思。”
她翘着嘴角，喃喃道：“还是读书好，哪怕什么也不干，说出来的话也舒心……”
说罢，她又转向许箕子，“来啊，箕子，婶子给你发压岁钱！”
许箕子的手却还缩在袖子里，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仰头看着虎婶。
虎婶的声音不自觉地就轻了，蹲下身，弓着腰去摸了一把他细皮嫩肉的小脸蛋。
“手手呢？摊开吧。”
许箕子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性子虽然温吞，时常反应不过来大人们口中的话，但也记得娘说过何为礼尚往来。既然他娘还没送，这回礼又怎么能收呢？
虎婶一愣，被他逗笑了，“咋了，是怕婶子把你拐回婶子家，让你当虎子的小媳妇？”
许箕子嘴笨，脑子和嘴还没对上个章程，一张白净的小脸就先熟透了，闷在毛皮帽子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不是……婶子。我是男孩子，不能当虎子的小媳妇的……”
虎子在后面，也含糊不清地道：“对啊娘，箕子哥是男孩子，男孩子怎么可以当媳妇呢？”
虎婶眉毛一挑，仰着下巴点了点许箕子，“要是你箕子哥真是个女孩子，哪还轮得到你啊，多少人家得踏破了他们家里的木门槛条啊！”
虎子不服气，“那就装个铁的呗！”
虎婶哈哈笑了两声，没对这可爱可笑的傻孩子回话，只是在绳上捋下两个小铜钱，扣着许箕子握拳的缝，怼了进去。而后，她把那串铜板极快地收了回去。
许箕子捏着手上的铜板，还想学着虎婶方才的样子塞回去，奈何身高不足，体力也不足。还没塞到呢，身上就热了起来，还把虎婶和虎子逗得咯咯笑。
他气喘吁吁地，“婶子，我不能要。”
“诶，婶子叫你拿着就拿着。”
“不行的……”
在许箕子三番四次的推拒下，虎婶终于急眼了。她退后着，躲着许箕子的动作，口里喊着自己的儿子，“虎子！带你箕子哥去许老爷的新庙里看看，除夕夜有庙会呐！”
“好嘞，箕子哥，我们走——”
虎子忙把铜钱揣回袋里，拉着许箕子就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跑。
许箕子平日里都在用功读书，肚子里装的都是墨水，手臂上却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哪里是虎子的对手？他这样一拉一拽，许箕子就只能迫不得已地随着他跑了。
虎婶还在后面喊，“记得看人啊——小心些，别撞了人——”
“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头香两万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