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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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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水凌提早半小时到达公司。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准备面对张启明。走进办公室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清洁机器人在地面缓缓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但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拿出手机,查看昨晚林守拙发来的几条信息:
“默影镜需在无尘、无扰动的环境中激活。你的住处不够安全,建议另寻地点。”
“进入镜中世界后,你的认知会被扭曲。牢记三件事:你的名字、水镜的名字、返回的时限。重复默念,保持清醒。”
“月圆之夜是本月十八日,你还有七天时间准备。这七天内,必须掌握三种镜符的基本运用,否则生还几率不足三成。”
水凌回复:“明白。地点有建议吗?”
几分钟后,林守拙发来一个地址:“城南废弃气象站,地下室。我年轻时用过那里,应该还在。今晚带你去熟悉环境。”
“好。另外,张启明今天要单独见我。”
这次,林守拙的回复迟了很久:“保持镇定,正常应对。如果是镜阁的人,现在不会对你动手,他们需要你‘成熟’。如果不是,更好。但无论如何,不要透露我们的计划,不要提起我或杨明。”
“明白。”
八点整,同事们陆续到来。陈默端着咖啡路过水凌工位,压低声音说:“张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刚才跟我打招呼还笑了。少见。”
水凌点点头,心里却更警惕。张启明平时严肃寡言,突然的情绪变化,未必是好事。
九点,他收到张启明的内部消息:“现在过来。”
水凌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高领衬衫完美遮住了灼痕——深吸一口气,走向总监办公室。敲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进入。
张启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表情确实比平时温和。
“坐,水凌。”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咖啡?”
“不用了,谢谢张总。”
“随意点,今天不是正式谈话。”张启明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加入公司一周,表现超出预期。王总去新加坡前特别交代,要我重点培养你。所以我想听听,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水凌谨慎地回答:“目前想先做好手头的项目,积累经验。长远的话,希望能向数据科学更深入的领域发展。”
“很务实。”张启明点头,“但我问的不是职业规划,是个人规划。你今年二十八岁,有想过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吗?买房、成家,这些事。”
水凌心里警惕起来。“暂时没想那么远,先立足再说。”
“明智。”张启明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不过有时候,人生需要一些推动力。看看这个。”
水凌接过文件夹,打开,是一份房产资料。城南一个新楼盘,户型、位置都不错,价格不菲。文件首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手写着:“首付已解决,月供公司可提供无息贷款。考虑一下?”
“张总,这是...”
“公司对核心人才的激励。”张启明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你住的地方我查过,老小区,条件一般。要做出成绩,需要良好的生活环境。这套房子,算是公司对你的投资。如果你接受,本周内可以办手续。”
水凌感觉后背发凉。这份“礼物”太厚重,太突然,背后肯定有条件。“张总,我需要做什么来回报这份...投资?”
“很简单,专注工作,做出成绩。”张启明微笑,“另外,有件小事。公司有个合作伙伴,对镜面艺术很感兴趣。他们最近在筹备一个展览,需要一些有创意的数据分析支持。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很独特,想推荐你参与。算是个兼职,额外报酬不错。”
镜面艺术。水凌心脏一紧,但表情保持平静。“什么样的展览?”
“主题是‘镜像与真实’,探讨现实与倒影的关系。”张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精美的邀请函,推过来,“这是预展邀请,本周五晚上。策展人想提前见见可能合作的数据分析师。你有兴趣吗?”
水凌接过邀请函,上面印着展览的名字和地点——正是新闻里报道的那家美术馆,十三面镜子破裂的地方。策展人签名处,是一个优雅的英文花体:Echo Lin。
“林回音?”水凌读出名字。
“对,林小姐是华裔,在国际镜面艺术界很有名。这次特地从纽约回来筹备这个展览。”张启明观察着他的反应,“怎么样?周五晚上有时间吗?”
水凌知道这不是邀请,是试探,或者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拒绝的余地。“有时间,谢谢张总推荐。”
“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启明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不急着答复。但展览那边,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对公司也很重要。”
离开办公室,水凌感觉手心全是汗。他回到工位,盯着那份邀请函。策展人姓林,和林守拙同样的姓氏,是巧合吗?还是镜阁的又一个棋子?
手机震动,是杨明的消息:“查到了。张启明三年前回国,之前在美国一家叫‘Mirror Tech’的初创公司工作。那家公司三年前破产,但有记录显示,它的主要投资方是一个叫‘镜观基金会’的非营利组织。镜观基金会,是镜阁在欧美的公开身份。”
水凌快速回复:“他刚刚给了我一个展览的邀请,主题是镜像与真实,策展人叫林回音。”
这次杨明的回复几乎是立刻的:“林回音?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确定。邀请函上有签名。”
“我妹妹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林回音。她说林小姐是她的艺术导师,要带她参加一个重要项目。”杨明的消息里透着压抑的愤怒,“等我。中午老地方见,必须当面说。”
中午,水凌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公司,来到和老城区相邻的一个小公园。杨明已经在那里等着,坐在长椅上,脸色阴沉。
“林回音是镜阁的高层,至少是‘掌镜’级别。”杨明开门见山,“她负责镜阁的艺术线,用各种展览、装置、表演作为掩护,寻找合适的‘候选人’。我妹妹就是被她选中的。”
“她和林守拙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都姓林,不可能是巧合。”杨明说,“镜阁内部等级森严:最底层是‘观镜者’,负责观察和招募;往上是‘持镜人’,负责执行具体任务;再往上是‘掌镜’,负责一个地区或一个领域;最高层是‘破镜使’,直接策划十三镜献祭这样的大行动。林回音如果是掌镜,那她接近你,意味着你已经进入镜阁的高层视野。”
“张启明是什么级别?”
“至少是持镜人,可能更高。”杨明说,“他能直接安排你和林回音见面,说明在组织内有一定地位。水凌,周五的预展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如果不去,他们会起疑。”水凌摇头,“而且,这可能也是机会。近距离观察林回音,了解镜阁的运作方式,甚至获取信息。”
“太危险了。掌镜级别的人物,能轻易看穿你的伪装。如果你脖子上的灼痕被发现,如果你会使用镜符的事暴露...”
“我会小心。”水凌说,“林守拙在训练我,七天后我要进入镜中世界。在这之前,我需要尽可能了解敌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林回音真的是掌镜,她可能知道永久关闭裂缝的方法,或者至少知道水镜被封印的具体位置。”
杨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想象的疯狂。”
“我只是没有退路。”水凌平静地说。
下午,水凌提前下班,按照林守拙的指示前往城南废弃气象站。那里位于城市边缘的小山上,已经荒废多年,周围是杂木林,人迹罕至。
气象站的主建筑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水凌绕到后面,找到地下室的入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杂草半掩着。他用力拉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水凌打开手电。空间比想象中大,约三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积灰,但还算平整。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的复杂法阵,直径约三米,图案与钟楼里的有相似之处,但更精细,更古老。
“这是我四十年前画的‘镜守阵’,用来稳定空间,隔绝干扰。”林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走进地下室,手里提着一个旧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四周。
“您四十年前就在这里训练?”
“那时我才三十岁,刚继承镜守的职责。”林守拙将煤油灯放在法阵边缘,“这里安静、隐蔽,地脉稳定,是进行镜界仪式的理想地点。四十年了,法阵依然有效,说明我的技艺还没生疏。”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七面小镜子,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摆在法阵周围;一包深灰色的粉末,沿着法阵边缘细细撒了一圈;最后是默影镜,放在法阵正中。
“站到法阵中心,面对默影镜。”林守拙指示。
水凌照做。当他踏入法阵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声音消失,连煤油灯的光线都变得柔和而静止。
“现在,拿出明镜、守镜、默镜,按照我教的方法,依次激活它们。”林守拙站在法阵外,银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盏小灯。
水凌取出三面镜符。明镜最先回应,黄光亮起,映照出地下室的结构。但在镜中世界里,这个房间变得完全不同——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其中流动的能量脉络;法阵的线条发出耀眼的银光;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尘埃,又像星辰。
“这是能量视角。”林守拙解释,“在镜中世界,一切都是由能量构成的。学会用这种视角观察,是生存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守镜。这次,银色屏障持续了整整十五秒,形状稳定,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纹。
“进步很快。”林守拙点头,“最后,默镜。这是关键,如果你在镜中世界无法隐藏自己,会被无数存在围攻。”
水凌握住黑曜石镜,闭上眼睛,回忆昨晚那种“无我”的状态。他放慢呼吸,清空思绪,想象自己融入周围环境,成为法阵的一部分,成为空气,成为黑暗。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寂静从镜子深处传来,扩散到全身。当他睁开眼睛时,煤油灯的光线似乎穿过了他的身体,在地面投下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很好。”林守拙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第一次尝试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消隐’,你的天赋确实罕见。但记住,在镜中世界,维持这种状态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你能坚持多久?”
水凌感觉精神在快速消耗,像跑了长跑。“大概...三分钟。”
“实际使用时,最多坚持两分钟,就要休息恢复。”林守拙说,“在镜中世界,不要等到极限再撤,提前规划。现在,试着在维持默镜的同时,用明镜观察。”
这更难。水凌必须分心二用,一边保持“无我”状态,一边激活明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要么默镜失效,要么明镜没有反应。
“镜符的运用,需要练习和直觉。”林守拙没有责备,“今晚就到这里。现在,我们谈谈周五的展览。”
水凌走出法阵,感觉疲惫袭来,像熬了通宵。“您知道了?”
“杨明告诉我了。”林守拙收起镜符和默影镜,“林回音...我认识她。或者说,我曾经认识她。”
水凌愣住了。“您和她...”
“她是我的侄女,我哥哥的女儿。”林守拙的声音变得低沉,“四十年前,我哥哥林守真,是那一代的镜守继承人。但他痴迷于镜中世界的力量,认为镜守一族应该主动进入镜中世界,获取知识和技术来改善现实。我们大吵一架,他带着家族传承的一半镜符离开了,加入了一个当时还默默无闻的组织——镜阁。”
“那林回音...”
“她从小在镜阁长大,接受他们的教育,相信他们的理念。”林守拙说,“二十年前,她来找过我一次,试图说服我加入镜阁,说镜守一族守着陈旧的规矩,阻碍了进步。我们谈崩了,不欢而散。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只偶尔听到她的消息——在艺术界成名,在世界各地办展览,每一场展览背后,都有镜阁的影子。”
“所以她是您的敌人。”
“是理念的敌人,血缘的敌人。”林守拙的银色眼睛黯淡了一瞬,“周五的预展,我会去。不是为了见你,是为了见她。有些话,四十年前没说清楚,现在该说了。”
“这会不会太危险?如果您暴露了...”
“我躲了四十年,够了。”林守拙挺直腰板,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七十岁的老人,而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战士,“镜阁想要打开镜渊,摧毁两个世界的平衡。作为镜守,我有责任阻止。作为叔叔,我有责任...至少再试一次,把她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水凌看着老人坚定的表情,知道劝阻无用。“那我们需要计划。如果展览是陷阱,如何应对?如果他们当场动手...”
“在公开场合,镜阁不会轻易使用镜界力量,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林守拙说,“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心理暗示、能量干扰、记忆植入。你要做的,是保持清醒,记住你是水凌,记住你的目的。如果感觉不对劲,用守镜保护自己,然后离开,不要犹豫。”
“您呢?”
“我有我的方法。”林守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活了七十年,和镜子打了一辈子交道,总有些保命的本事。现在,回家休息吧。明晚继续训练,我们要抓紧时间。”
离开气象站时,天色已全黑。水凌开车下山,从后视镜里看到地下室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被黑暗吞没。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异常清醒。张启明、林回音、镜阁、镜守、十三镜献祭...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模糊的图景。
手机亮起,是工作邮件。他本不想看,但发件人引起了他的注意——Echo Lin。
邮件正文简洁优雅:“水凌先生您好,我是林回音。从张启明先生处得知您将参与我们的项目,非常期待周五晚与您见面。为便于深入交流,附件是展览的核心概念和部分数据,希望提前了解。另,我对您最近的一项数据分析很感兴趣——关于安卓端页面加载问题的发现,视角独特。期待与您探讨。祝好。”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水凌下载打开。文件前半部分是展览介绍,高深的艺术概念,精美的效果图。但翻到后半部分,内容变了——是十三面镜子的详细资料,每一面的历史、材质、镜灵特征,以及它们被选为献祭品的原因。
最后一项,是第十四面镜子。标题是“待定:完美容器”。描述只有一句话:“当现实与倒影完全同步,当连接深至灵魂,当牺牲出于纯粹的爱——这样的镜映体,将是最完美的钥匙,开启真正的门。”
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照片上,是水凌和水镜站在一起,在商场买衣服的那天。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侧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水镜脸上带着水凌很少有的、放松的微笑。
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候选编号:14。状态:已激活。成熟度:72%。预计完全成熟时间:月圆之夜。”
水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们一直在监视。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水镜从镜子里出来,帮他找工作,教他面试,陪他生活,直到最后的牺牲——这一切,都在镜阁的计划之中。
而他,是“完美容器”。水镜是“钥匙”。月圆之夜,他将“完全成熟”。
那时会发生什么?
水凌关掉文件,删除邮件,但那些文字和图像已经刻在脑海里。他走到浴室,打开灯,站在镜子前,解开衬衫领子。
灼痕在灯光下异常清晰。那些符文般的纹路,不再只是皮肤上的印记,而是某种标记,某种倒计时。他拿出明镜,对准灼痕。
镜中映出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灼痕的纹路在能量视角下,是无数细小的光丝,深深扎入他的皮肤,延伸到肌肉,甚至骨骼。光丝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之中,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是水镜被封印的地方。也是镜阁计划中,他要被带去的地方。
水凌放下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平静,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水镜能轻易从镜子里出来,为什么水镜拥有他的一切记忆和技能,为什么水镜最终能成为合格的封印。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水镜是他的倒影,也是镜阁制造的“钥匙”。而他是“容器”,等待着被填满,被使用,被献祭。
但镜阁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水凌只是普通人,会被恐惧压倒,会被命运摆布。
他们不知道,这个普通人,已经学会了使用镜符。这个普通人,有镜守的传承。这个普通人,有一个愿意为他牺牲的镜映体,而现在,他愿意为那个镜映体,对抗整个世界。
水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抬起头时,镜中的他眼神坚定,再无迷茫。
“周五晚上,林回音,我们见见。”他对着镜子低声说,“看看是你棋高一着,还是我破局而出。”
“至于月圆之夜...”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灼痕,“我会去的。但不是作为容器,而是作为镜守。不是去完成献祭,而是去结束这一切。”
镜子表面,似乎泛起一丝涟漪。在那一瞬间,水凌仿佛看到,镜中的倒影,不再是他的脸。
而是水镜的,带着微笑,眼神温柔而悲伤,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水凌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
“我等你。”
镜子恢复平静,倒影变回他自己。
水凌关掉灯,走出浴室。夜色深沉,城市在窗外无声运转。他坐在黑暗中,开始规划。
周五的展览,是一场必须面对的战役。
而月圆之夜,是决战之时。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去。
因为镜子里,有人在等。
因为承诺,必须兑现。
因为现实与倒影,终究要重逢——不是被仪式强迫,而是自愿的,平等的,完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