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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是一个人在活 处暑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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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后,天凉了些,但自立学堂的院子比夏天还热——人太多了。
原先的教室坐不下,院子里也支了桌椅。一百多个学生,有老有少,口音南腔北调,但都安静地坐着,听小梅讲《千字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小梅念一句,下面跟一句。声音参差不齐,但认真。
李秋水站在廊下看。玉娘在帮一个老太太认字,小草在教一个小姑娘写字,春桃在发纸笔——纸是印书坊印的练字纸,正面是字,反面还能用。
一个外乡姑娘走过来,怯生生地问:“沈姑娘,我……我能学算账吗?”
“能。”李秋水说,“下午有算账课,你来。”
“可是……”姑娘低头,“我字认不全。”
“那就先认字。”李秋水说,“认一个字,记一个字。慢慢来。”
姑娘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沈姑娘,我……我没钱交学费。”
“不要钱。”李秋水说,“来学就行。”
姑娘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秋水说,“谢你自己。是你要学的。”
是啊,她想。
是每个人自己要学的。
要活,要变,要好。
锦绣坊的后院,现在成了“绣艺工场”。
三十多个绣娘,分坐三排,每人一个绣架。秋月在前头教新花样,夏荷和春兰在中间指导,玉娘和几个学得快的在后面帮忙。
新花样是林晚从江南带回来的——柳儿她们研究出来的,针法新,配色鲜,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喜欢。
“这里要密,”秋月示范,“这里要疏。疏密有致,才有生气。”
绣娘们跟着学。有的手巧,学得快;有的手笨,但认真。
一个外乡绣娘绣错了,急得直抹眼泪。
“秋月姑娘,我……我太笨了。”
“不笨。”秋月走过去,拆了错的地方,“这里,针从下面走,不是上面。来,再试试。”
她手把手地教。
外乡绣娘又绣了一遍,这次对了。
“对了。”秋月说,“你看,不难。”
绣娘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谢谢您。”
“不用谢,”秋月说,“当初也有人这样教我。”
是啊,她想。
当初在宫里,容嬷嬷也这样教过她。
现在,她教别人。
王桂花的粥铺,现在成了“手艺学堂”。
不光教做饭,还教怎么开铺子,怎么算账,怎么管人。
来学的多是外乡女子,想学门手艺,想有个活路。
王婶现在有五个“徒弟”,个个能干。
“炒菜要快,”王婶示范,“慢了就老了。”
“和面要匀,”她说,“不匀就起疙瘩。”
小草现在是“大师姐”,帮着教。
“小草姐,”一个新来的姑娘问,“这个汤,为什么要放两遍盐?”
“一遍提鲜,二遍入味。”小草说,“放早了没味,放晚了不鲜。”
姑娘记在小本子上——跟小草学的。
“小草姐,”另一个姑娘问,“我想开饭铺,要多少钱?”
小草想了想。
“看地方。”她说,“城西便宜,城东贵。桌椅锅碗,加起来,十两银子够了。”
“十两……”姑娘算了算,“我得攒两年。”
“两年就两年。”小草说,“攒够了,就能自己当老板。”
姑娘眼睛亮了。
“嗯!”
王桂花在旁边听着,笑了。
当初她问沈姑娘同样的问题,沈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小草也这么说了。
一代教一代。
这样,才能传下去。
自立武馆的练武场,现在分了两片——一片男,一片女。
不是谢临分的,是学生们自己要求的。女学生们说,跟男的一起练,不好意思。
谢临说好,那就分开。
阿依莎和乌兰管女的那片。教摔跤,教刀法,教骑马,还教……怎么说话。
“声音要大,”阿依莎说,“不是喊,是底气足。”
一个外乡姑娘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再大点!”乌兰说,“想想,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喊?”
姑娘深吸一口气,大声喊:“走开!”
“对了!”阿依莎拍手,“就这样!”
姑娘笑了,脸红了。
“阿依莎姐姐,”她小声问,“我……我真能保护自己吗?”
“能。”阿依莎说,“学会了功夫,学会了喊,就不怕了。”
“可是……”姑娘低头,“我力气小。”
“力气小有小的打法。”乌兰说,“我教你巧劲,四两拨千斤。”
她示范,怎么借力,怎么发力。
姑娘跟着学,学得很认真。
“乌兰姐姐,”她问,“你当初……为什么学功夫?”
“为了不嫁人。”乌兰说,“为了自己能活。”
姑娘点点头。
“我也是。”
是啊,都是为了能活。
自己活。
印书坊的院子,现在堆满了信。
全国各地的信,看书的女子们写的。有的问问题,有的说故事,有的要书,有的……只是想说说心里话。
林晚请了三个识字的女工,专门看信,回信。
回信有模板,但每封信都加几句——根据来信的内容,加几句贴心的话。
“你的字写得很好,继续练。”
“你的故事我看了,你很勇敢。”
“你要的书寄出了,注意查收。”
一封信,一段话。
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能让写信的人知道:有人听,有人看,有人在乎。
一个女工看着信,哭了。
“林姑娘,这封信……写得太苦了。”
林晚接过信看。
信是一个西北女子写的,说家乡大旱,活不下去了,想出来,但不知道去哪。
“回信,”林晚说,“告诉她,来京城。路费我们出。”
“可是……”女工犹豫,“人太多了,我们……我们养得起吗?”
“养得起。”林晚说,“人多,力量大。一个人养一个人难,一群人养一群人,容易。”
她顿了顿。
“回信吧。”
信回了。
钱寄了。
人,会来的。
来了,就有活路。
李秋水的院子,现在每天都有新面孔。
来的女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迷茫,有的坚定。
李秋水一个个见,一个个问。
问会什么,问想学什么,问以后想做什么。
问清楚了,安排去处。
会绣花的去锦绣坊,会做饭的去粥铺,想学功夫的去武馆,想识字的去学堂。
什么都不会的,从识字开始。
一个老太太来了,七十多岁,背都驼了。
“沈姑娘,”她说,“我……我能学吗?”
“能。”李秋水说,“想学什么?”
“我想……学写字。”老太太说,“我活了七十三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好。”李秋水说,“我教你。”
她教老太太写名字——王赵氏。
一笔一划,教得很慢。
老太太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写完了,老太太看着纸上的三个字,哭了。
“我……我有名字了。”
“你一直有名字。”李秋水说,“只是现在,你自己会写了。”
老太太擦擦眼泪。
“沈姑娘,我……我能帮您做点事吗?我不白学。”
“能。”李秋水说,“您会做什么?”
“我会……会缝衣服。”老太太说,“我缝了一辈子衣服。”
“那您教别人缝衣服。”李秋水说,“学堂里有姑娘想学。”
老太太眼睛亮了。
“我……我能教?”
“能。”李秋水说。
老太太笑了,缺了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我教!”
晚上,院子里又聚满了人。
今天聚的是“骨干”——秋月,王桂花,林晚,谢临,阿依莎,乌兰,小梅,春桃,玉娘,小草……还有几个新来的,学得快的。
大家汇报情况。
秋月说,锦绣坊又接了三个大单,够做一个月。
王桂花说,粥铺的分号开到第三个了,每天施三百碗粥。
林晚说,印书坊印了两万本书,送到三十多个地方。
谢临说,武馆收了八十个学生,一半是外乡女子。
阿依莎说,女学生们进步快,有几个能跟男的过招了。
乌兰说,骑马课开了,有十个学生。
小梅说,学堂有一百二十个学生,分三个班。
春桃说,她开了个小绣铺,收了三个学徒。
玉娘说,她学会了算账,能帮秋月管账了。
小草说,她学会了二十道菜,能自己开小饭铺了。
每个人都说,每个人都在长。
李秋水听着,记着。
“大家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秋月说,“是……是值得。”
是啊,值得。
看着人变好,看着世道变好。
值得。
“但是,”李秋水说,“人越来越多,咱们得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谢临问。
“得有个章程。”李秋水说,“不能光靠咱们几个人忙。”
“怎么定章程?”
李秋水想了想。
“分分工。”她说,“秋月管绣活,王婶管做饭,林晚管印书,谢临管武馆,阿依莎和乌兰管功夫,小梅管学堂,春桃管绣铺,玉娘管算账,小草管饭铺……各管一摊,有事商量。”
大家互相看看。
“那您呢?”林晚问。
“我……”李秋水笑了笑,“我管你们。”
大家都笑了。
“好!”谢临说,“就这么定!”
夜深了,人都散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算账。
不是算钱,算人。
锦绣坊:三十八个绣娘,每月收入二百两,支出一百两,盈余一百两。
粥铺:三个铺子,二十二个伙计,每月收入八十两,支出六十两,盈余二十两——但施粥用去四十两,实际亏二十两。
印书坊:每月印书五千本,送书用去一百两,收信回信用去二十两,实际亏一百二十两。
武馆:八十个学生,学费收一百两,支出八十两,盈余二十两——但外乡女子减免学费,实际亏三十两。
学堂:一百二十个学生,全免费,每月支出五十两。
绣铺:三个学徒,收入十两,支出五两,盈余五两。
饭铺:刚开,还没算。
……
算下来,每月亏两百多两。
钱从哪来?
萧珩给一些,贵妃给一些,谢临给一些,秋月给一些,王桂花给一些……但不够。
远远不够。
李秋水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难。
但不是没办法。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人多,力量大。”
是啊,人多。
一人出一文钱,一百个人就是一百文。
一人出一两银子,一千个人就是一千两。
她有了主意。
第二天,李秋水召集大家。
“咱们得筹钱。”她说,“不是要钱,是请大家帮忙。”
“怎么帮?”林晚问。
“咱们开个‘互助会’。”李秋水说,“想加入的,每月出一文钱。钱不多,但人多。凑起来的钱,用来帮最需要的人——没饭吃的给饭吃,没衣穿的给衣穿,想学手艺的给学费。”
大家听着。
“一文钱……太少了。”王桂花说。
“不少。”李秋水说,“一人一文,一千人就是一千文,能买一百斤米,够五十个人吃一个月。”
她顿了顿。
“重要的是心意。是让大家知道:咱们是一起的。你帮别人,别人也帮你。”
大家想了想。
“好!”秋月说,“我第一个加入。”
“我也加入。”王桂花说。
“我也加入。”林晚说。
“我也加入。”谢临说。
一个一个,都说了。
李秋水笑了。
“那咱们就办。”
互助会办起来了。
很简单,一个木箱子,放在学堂门口。想加入的,投一文钱,登记个名字。
第一天,投了三百文。
第二天,投了五百文。
第三天,投了一千文。
钱不多,但箱子渐渐满了。
投钱的不光有女子,也有男子——有粥铺吃饭的客人,有武馆学生的家人,有绣庄买绣品的顾客,有……不认识的好心人。
一文钱,不多。
但心意重。
李秋水每天开箱,记账,公布。
“昨日收钱一千二百文,支出八百文——买米五十斤,买布十匹,帮三个女子交学费。余四百文。”
账目清清楚楚。
钱用在明处。
大家看着,放心。
也愿意继续投。
一个月后,互助会有了两千个会员。
每月收钱二十两,加上萧珩、贵妃、谢临他们的支持,够用了。
不光够用,还能多。
多的钱,李秋水存起来。
“存着,”她说,“以后开新学堂,开新绣庄,开新饭铺……用得上。”
大家点头。
是该存着。
为了以后。
为了更多人。
秋分那天,李秋水去了萧珩的茶山。
茶山在京郊,不高,但绿。一层一层的茶树,像绿色的梯田。
萧珩的小院就在山腰,三间房,一个院。院子里种了茶,也种了菜,还养了鸡。
“来了?”萧珩在院子里等她,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锄头。
“来了。”李秋水说,“看看你的茶。”
萧珩带她看茶树,看茶厂,看炒茶的师傅。
茶厂不大,但干净。师傅们正在炒春茶,满屋茶香。
“今年的茶好,”萧珩说,“雨水足,茶叶肥。”
“能卖多少钱?”
“一斤一两银子,”萧珩说,“这一季能出一百斤,够本钱,还能赚点。”
他顿了顿。
“清漪,我想……把茶厂赚的钱,也投到互助会。”
李秋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值得。”萧珩说,“看着那些人变好,看着世道变好……比赚钱值。”
李秋水笑了。
“好。”
那天,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醇。
“清漪,”萧珩说,“你……累吗?”
“累。”李秋水说,“但值得。”
“值得就好。”
两人看着远山。
茶山青青,天空蓝蓝。
风里有茶香,也有希望的味道。
“萧珩,”李秋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支持。”
萧珩笑了。
“不是支持你,”他说,“是支持……对的事。”
是啊,李秋水想。
对的事。
就该支持。
从茶山回来,李秋水继续忙。
互助会的事,学堂的事,绣庄的事,粥铺的事,武馆的事,印书坊的事……
每天都有新事,新问题,新希望。
但她不慌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忙。
是一群人在忙。
一群醒了的人,在忙着让更多人醒。
忙着让世界变好。
一点点,一天天。
这样,就很好。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