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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收 处暑那天, ...

  •   处暑那天,李秋水院子里的胡瓜熟了。

      谢临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种下去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长得特别好。藤蔓爬满了架子,挂满了翠绿的瓜,个顶个的饱满。

      李秋水摘了最大的一根,切开,瓤是红的,籽是黑的,尝一口,甜,脆,比本地的黄瓜好吃。

      “王婶,”她喊,“晚上拌个胡瓜。”

      王婶应了声,接过瓜,又说:“小姐,这瓜真好,留点种子,明年还种。”

      “嗯。”李秋水说,“都留着。”

      她继续摘瓜。架子上的瓜多得摘不完,春桃和小梅也来帮忙,摘了满满两篮子。

      “这么多,咱们吃不完。”春桃说。

      “送人。”李秋水说,“林姑娘那儿送点,谢临的镖局送点,茶楼送点,自立学堂送点……哦,还有宫里。”

      她顿了顿。

      “贵妃娘娘应该没吃过这种瓜。”

      瓜送到锦绣坊时,林晚正在教新来的学徒绣菊花。

      秋天了,该绣秋菊了。

      “姐姐来了。”林晚放下针,迎出来,“哟,这是什么瓜?没见过。”

      “胡瓜,西域的。”李秋水说,“谢临带回来的种子,我种了点,长得挺好。你尝尝。”

      林晚接过瓜,摸了摸:“真水灵。柳儿,拿去切了,大家都尝尝。”

      柳儿现在开朗多了,话也多了。她接过瓜,脆生生地应:“好嘞!”

      李秋水看林晚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大幅菊花图,各种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绣得栩栩如生。

      “绣得真好。”

      “是柳儿绣的。”林晚说,“她手巧,学得快。现在能绣整幅的了,针法也稳。”

      正说着,柳儿端着切好的瓜来了。薄薄的片,码在盘子里,翠绿翠绿的。

      大家围着吃。脆,甜,有股清香味。

      “好吃!”一个学徒说,“比黄瓜甜。”

      “沈姑娘,”另一个学徒问,“这瓜我们能种吗?”

      “能。”李秋水说,“留了种子,想种的来拿。”

      几个学徒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得春天种,现在来不及了。”

      “那我们等春天!”

      林晚看着她们,笑了。

      “姐姐你看,”她小声说,“她们现在不光想学绣活,还想种菜了。”

      “好事。”李秋水说,“有手艺,有地,饿不死。”

      是啊,林晚想。

      有手艺,有地,有自己。

      就饿不死。

      瓜送到镖局时,谢临已经走了,去北边了。

      镖局的副镖头姓赵,是个粗汉子,但心细。他接过瓜,咧嘴笑:“沈姑娘费心了。谢头儿走前交代了,说您要是送东西来,都得记着,等他回来谢您。”

      “不用谢。”李秋水说,“就是点瓜,大家尝尝。”

      她看了看镖局。院子大,停着几辆镖车,墙上挂着兵器架,几个镖师在练功。

      阿依莎也在,正在教几个年轻镖师摔跤。

      “沈姑娘!”她看见李秋水,跑过来,“您怎么来了?”

      “送瓜。”李秋水说,“你教得怎么样?”

      “好!”阿依莎眼睛亮,“这些小子有底子,学得快。不过……”她压低声音,“我觉得女子也该学,我在想,能不能在自立学堂也开摔跤课?”

      李秋水笑了。

      “你想开就开。”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得问林姑娘,学堂是她在管。”

      “我这就去问!”阿依莎风风火火地跑了。

      赵副镖头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这姑娘,有劲。”

      “有劲好。”李秋水说,“有劲才能活得真。”

      瓜送到清风居时,掌柜的亲自迎出来。

      “沈姑娘来了,快请进。王爷……萧公子前日捎信来,说新茶快好了,让您得空去尝尝。”

      “等白菜收了就去。”李秋水说,“这是胡瓜,西域的,给大家尝尝。”

      掌柜的接过瓜,眼睛一亮:“这瓜好!正好,今天有批新茶到,我让他们切了瓜配茶。”

      茶楼里客人不少。中间台上,说书先生正在讲《沈姑娘传》——不知道谁写的,把李秋水的事编成了故事,从湖滨夜宴说到自立学堂,说得绘声绘色。

      李秋水听了两句,笑了。

      “掌柜的,这说书先生……”

      “是王爷……萧公子请的。”掌柜的小声说,“他说,故事得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人还能这样活。”

      李秋水点点头。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

      茶是新到的秋茶,香,醇。

      瓜切好了端上来,配着茶,清爽。

      正喝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行了个礼。

      “沈姑娘,在下……在下有个问题请教。”

      “请说。”

      “在下读圣贤书,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如今看沈姑娘所作所为,似乎……另有一套道理。在下困惑,不知孰对孰错?”

      李秋水想了想。

      “公子,您吃过饭吗?”

      书生一愣:“……吃过。”

      “那您是自己吃的,还是别人替您吃的?”

      “自然是自己吃的。”

      “那您走路呢?是自己走的,还是别人替您走的?”

      “自己走的。”

      “那您活着呢?”李秋水问,“是自己活的,还是替别人活的?”

      书生愣住了。

      “圣人的道理,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李秋水说,“如果现在有人活得不好,那是不是该想想,是不是理解错了圣人的意思?”

      她顿了顿。

      “公子,您觉得,一个女子,能养活自己,能识字明理,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那不就对了。”李秋水说,“道理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道理服务的。如果道理让人活得不好,那这道理就该改改了。”

      书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姑娘指点迷津。”

      他走了。旁边一桌的茶客听到了,笑着说:“沈姑娘这话在理。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道理憋死。”

      李秋水笑了。

      是啊。

      活人不能被死道理憋死。

      瓜送到宫里时,贵妃正在绣菊花。

      容嬷嬷领着李秋水进来,小声说:“娘娘这几天心情好,绣活进步快。”

      贵妃看见李秋水,笑了。

      “沈姑娘来了,快坐。看看本宫这菊花绣得如何?”

      李秋水走过去看。确实进步了,针法稳了,配色也好了。

      “好看。”她说,“真。”

      “本宫现在每天绣一点,不急。”贵妃说,“容嬷嬷也在学,她绣得比本宫好。”

      容嬷嬷不好意思地笑:“娘娘说笑了。”

      李秋水拿出胡瓜。

      “这是胡瓜,西域的。我种了点,给您尝尝。”

      贵妃接过瓜,摸了摸:“真水灵。容嬷嬷,切了,咱们都尝尝。”

      瓜切好了,清香扑鼻。

      贵妃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脆!比宫里的瓜好吃。”

      “因为是自己种的。”李秋水说。

      贵妃点点头。

      “是啊,”她说,“自己种的,自己绣的,自己过的……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

      “沈姑娘,本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娘娘请说。”

      “翠儿来信了。”贵妃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她说,她在家乡开了绣庄,收了五个学徒,都是苦命女子。现在她们都能自己挣钱了,家里人对她们的态度也变了。”

      她把信给李秋水看。

      信写得很朴实,字迹工整:

      “娘娘,民女在家乡一切都好。绣庄开起来了,收了五个学徒。她们都很用心学,现在能绣简单的花样了。上个月接了第一单生意,是县太爷家小姐的嫁衣。我们绣了半个月,挣了十两银子。分了钱,大家都哭了,说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钱。

      “民女现在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她们说,识字了,才知道自己是谁。算账了,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谢谢娘娘。民女会好好活着,好好教她们。让更多女子,能自己活着。”

      李秋水看完信,心里暖暖的。

      “娘娘,”她说,“您救了她们。”

      “不,”贵妃摇头,“是你救了她们。是你让本宫知道,人还能这样活。”

      她看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

      “本宫有时候会想,”她轻声说,“如果早点醒来,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也不晚。”李秋水说。

      贵妃笑了。

      “是啊,”她说,“现在也不晚。”

      从宫里出来,李秋水去了自立学堂。

      今天下午是识字课,王桂花在教。

      她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秋,天,的,菊,花。”

      下面的学生们跟着写。

      有年轻的女子,有中年的妇人,甚至还有两个老太太——是街坊的,说“活了一辈子,想看看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王桂花教得很认真,虽然自己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这个‘菊’字,这样写,”她说,“菊花是秋天开的,好看,还能泡茶喝。”

      一个老太太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字,哭了。

      “我……我会写‘花’了。”

      王桂花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大娘,您写得很好。”

      老太太擦擦眼泪:“我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以后天天写,”王桂花说,“写熟了,就好了。”

      下课后,王桂花来找李秋水。

      “沈姑娘,”她说,“我……我想把煎饼摊做大。”

      “怎么大?”

      “我想租个铺面,”王桂花说,“不光卖煎饼,还卖粥,卖小菜。这样,来吃的人多了,赚得也多。”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妇,现在想租铺面了。

      “好。”她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王桂花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租铺面,怎么谈价钱。”

      “我教你。”李秋水说。

      她拿出纸笔,一样样教:怎么找铺面,怎么谈租金,怎么签契约,怎么算成本。

      王桂花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算完了,她说:“沈姑娘,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能?”李秋水说,“你识字了,会算账了,煎饼做得好。凭什么不行?”

      王桂花眼睛红了。

      “我活了四十年,”她说,“从来没想过,我能开铺子。”

      “现在想也不晚。”李秋水说。

      秋分那天,李秋水开始收白菜。

      院子里的白菜长得很好,一棵棵包得结实实。她带着春桃、小梅、王婶,一棵棵砍下来,堆在廊下。

      阿依莎也来帮忙,力气大,一次能抱三棵。

      “沈姑娘,”她说,“这么多白菜,吃得完吗?”

      “腌酸菜。”李秋水说,“冬天配肉吃,香。”

      “我能学吗?”

      “能。”李秋水说,“很简单,洗了,晒了,腌了,就行了。”

      她们忙了一整天,收了上百棵白菜。

      廊下堆得满满的,绿油油的。

      晚上,李秋水请大家吃饭——白菜炖豆腐,白菜炒腊肉,凉拌白菜心。

      简单的菜,但香。

      因为是自己种的。

      吃饭时,小梅说:“沈姑娘,我……我想去镖局做事。”

      李秋水抬起头:“怎么想去镖局了?”

      “阿依莎姐姐说,镖局缺会算账的人。”小梅说,“我会算账,也能学功夫。我想……试试。”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姑娘,现在想去镖局了。

      “想去就去。”她说。

      “可是……”小梅犹豫,“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阿依莎说,“有我在,我教你功夫。有赵副镖头在,他教你做事。怕什么?”

      小梅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阿依莎说,“女子怎么了?女子也能走镖,也能算账,也能做大事。”

      李秋水笑了。

      是啊。

      女子怎么了?

      女子也是人。

      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心。

      什么不能做?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无。

      今天的收入:无。

      但在“备注”栏里,她写:

      “今日,收白菜一百零三棵。王桂花要租铺面了。小梅要去镖局了。阿依莎要在学堂教摔跤了。翠儿在家乡开了绣庄,教五个女子绣活识字。贵妃绣的菊花快成了。萧珩的新茶快好了。谢临在北边走镖,应该到草原了。

      “秋天了。

      “收获的季节。

      “大家都在收获。

      “我也在。”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很圆。

      照着一个收获的世界。

      和一群收获的人。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收白菜,腌酸菜,教识字,过日子。

      不演了。

      就活着。

      收获着。

      这样,就很好。

      她想。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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