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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行人生 春雨下了三 ...

  •   春雨下了三天。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泥土浇得透透的。李秋水种的菜籽开始冒芽了——嫩绿嫩绿的小点,从土里探出头来,在雨里颤巍巍的。

      春桃支了把伞在菜地上方,怕雨太大把芽打坏了。李秋水笑她:“不用这么小心,菜没那么娇贵。”

      “可是小姐,”春桃说,“这是咱们自己种的,得仔细点。”

      是啊,自己种的。李秋水想。

      自己种的菜,自己腌的咸菜,自己晒的被子,自己过的日子。

      这才是活着。

      雨停的那天,萧珩回来了。

      不是从江南回来——他去江南才两个月,还没到回来的时候。他是从城外回来,说是在京郊的茶山上住了一段,学着种茶。

      他来的时候,李秋水正在院子里摘香椿。春天第一茬香椿,嫩得很,摘下来炒鸡蛋,香。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香椿树下踮着脚,一根一根摘嫩芽。她穿着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普通的农妇。

      “清漪。”他叫了一声。

      李秋水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她说,“正好,帮我摘香椿,上面的我够不着。”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他个子高,伸手就能够到树梢的嫩芽。摘得很小心,怕伤了树。

      两人一个在树下指挥,一个在树上摘,配合得还挺默契。

      摘完了,李秋水说:“留下来吃饭?香椿炒鸡蛋,还有腌的腊肉。”

      “好。”萧珩说。

      饭桌上,萧珩说了他在茶山的事。

      “我租了片山地,请了老茶农教我怎么种茶。”他说,“从整地开始学,挖坑,施肥,修剪……比我想的难。”

      “但也比你想的有意思?”李秋水问。

      萧珩点头:“是。看着茶树一点点长高,长出嫩芽,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觉得,这才是活着。”

      他顿了顿。

      “清漪,我可能……不当王爷了。”

      李秋水抬起头。

      “皇兄准了。”萧珩说,“他说我‘不务正业’,但也说我‘活得真实’。给我留了个虚衔,俸禄减半,但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种茶。”萧珩说,“开茶庄,从种到采到制到卖,都自己做。不做大,就做精。”

      李秋水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现在说起种茶,眼睛亮得像孩子。

      “挺好。”她说。

      “清漪,”萧珩放下筷子,“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就在京郊种茶,你会来看我吗?”

      “会。”李秋水说,“有好茶喝,当然去。”

      “只是……喝茶?”

      “不然呢?”李秋水笑了,“你还想我帮你种茶?我可不会,我就会种白菜萝卜。”

      萧珩也笑了。

      “种白菜萝卜也好。”他说,“真实。”

      那天吃完饭,萧珩走了。

      走之前,他放下一包茶叶。

      “我自己试制的,”他说,“不好喝,但……是真的。”

      李秋水打开纸包。茶叶不匀,有些碎了,但闻着香。

      她泡了一杯。

      确实不好喝——火候过了,有点苦。

      但很真。

      三天后,谢临从江南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带了一马车的东西。

      “这些都是江南的特产,”他说,“种子,花苗,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粒小小的种子。

      “这是什么?”李秋水问。

      “睡莲。”谢临说,“江南水塘里很多,开花了很漂亮。我想着,你院里不是有口缸吗?可以种这个。”

      李秋水接过种子,小小的,黑黑的。

      “怎么种?”

      “放水里就行。”谢临说,“不用管,自己会长。”

      就像人,李秋水想。

      给点阳光,给点水,自己就会长。

      就会醒。

      谢临还带回了一封信,是江南的茶农写给萧珩的,托他转交。

      “萧珩呢?”谢临问。

      “在京郊种茶。”李秋水说。

      谢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好。”他说,“各得其所。”

      那天晚上,谢临留下来吃饭。春桃做了香椿炒鸡蛋——香椿是李秋水摘的,鸡蛋是王婶养的鸡下的。还有腊肉炒蒜苗,腌萝卜条,白菜豆腐汤。

      简单的菜,但吃得香。

      “镖局怎么样?”李秋水问。

      “好。”谢临说,“江南分号开了,接了几单大生意。现在南北货物流通多,镖局生意好做。”

      他顿了顿。

      “清漪,我想在江南也开个学堂。”

      “自立学堂?”

      “嗯。”谢临说,“江南女子手巧,很多会绣活,但识字的不多。我想请林晚过去教,也请那边的绣娘来京城学。”

      “好主意。”李秋水说,“林晚怎么说?”

      “她说想去。”谢临说,“但舍不得京城这边的学堂。”

      “可以轮流去。”李秋水说,“京城这边有秋月她们,能撑起来。林晚去江南教一段时间,再回来。”

      谢临看着她:“清漪,你……想过去江南吗?”

      李秋水想了想。

      “现在不想。”她说,“这里有我的菜,我的咸菜,我的学堂。等我把这些都安排好了,也许去看看。”

      “去看什么?”

      “看江南的睡莲。”李秋水笑了,“看它们是不是真像你说的,不用管,自己会长。”

      谢临也笑了。

      “会长的。”他说,“人也是。”

      自立学堂的第二个学生班开学了。

      这次来了三十多个人。不只是女子,还有几个男子——是街坊的伙计,想学算账,好做生意。

      李秋水还是教识字,但加了新内容——教算账。

      “算账不难,”她在黑板上写,“收入,支出,结余。记清楚就行。”

      下面的学生都很认真。王桂花现在是“老生”了,帮着教新来的。

      “这个‘收’字,这样写,”她一笔一划地教,“收入的钱,要记在这里。”

      她教得很认真,虽然自己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下课后,王桂花来找李秋水。

      “沈姑娘,”她小声说,“我……我想在街上摆个摊。”

      “摆摊卖什么?”

      “卖煎饼。”王桂花说,“我会做煎饼,我娘教的。我想着,识字了,会算账了,就能自己摆摊了。”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妇,现在想摆摊做生意了。

      “好。”她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王桂花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第一步,找个地方。”李秋水说,“西市口人多,可以去看看。第二步,准备东西——炉子,锅,面粉,调料。第三步,算成本——每天用多少面,多少油,卖多少钱能回本,卖多少钱能赚。”

      她拿出纸笔,一样样教王桂花算。

      王桂花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算完了,她说:“沈姑娘,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能?”李秋水说,“你识字了,会算账了,会做煎饼了。凭什么不行?”

      王桂花眼睛红了。

      “我活了四十年,”她说,“从来没想过,我能行。”

      “现在想也不晚。”李秋水说。

      三天后,王桂花的煎饼摊开张了。

      就在西市口,一个小炉子,一口平锅,一张小桌。煎饼做得实在,一个铜板一个,加蛋加两文。

      第一天,卖了五十个。

      第二天,卖了八十个。

      第三天,有人专门来买,说好吃。

      王桂花每天晚上都来学堂,把当天的账记下来。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赚了多少。虽然赚得不多,但每一文都是自己挣的。

      “沈姑娘,”她说,“我现在晚上睡得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能做到。”王桂花说,“实在。”

      是啊,实在。李秋水想。

      实在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贵妃宫里的学堂也开了。

      就在贵妃寝宫的偏殿,摆了十张桌椅。来学的都是宫女,年纪小的十五六,年纪大的三四十。

      贵妃亲自教绣活,容嬷嬷教识字。

      第一天开学,贵妃紧张得手都在抖。

      “本宫……我从来没教过人。”她对李秋水说。

      “不用教,”李秋水说,“就做给她们看。您怎么绣,她们就怎么学。”

      贵妃点点头。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

      “今天……我们学绣梅花。”

      她绣得很慢,一边绣一边说:“这里要密,这里要疏。颜色要渐变,不能太生硬。”

      下面的宫女们看着,学着。

      有个小宫女绣哭了。

      “奴婢……奴婢从来没拿过针。”

      “现在拿也不晚。”贵妃说,“来,我教你。”

      她走过去,手把手地教。

      容嬷嬷在教识字,教的是最简单的:“人,口,手”。

      “我们也是人,”她说,“有手有脚,能做事,能学习。”

      宫女们跟着念:“人,口,手。”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天放学后,贵妃对李秋水说:“本宫今天……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们的眼睛亮。”贵妃说,“像……像看到了光。”

      李秋水点点头。

      是啊,光。

      醒了,就有光了。

      夏天来的时候,李秋水院子里的睡莲开了。

      小小的,粉粉的,浮在水缸里。不用管,自己就开了。

      就像人。

      给点阳光,给点水,自己就会醒,就会开花。

      那天下午,林晚从江南回来了。

      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姐姐,江南真好。”她说,“那边的女子手巧,学得快。我教了三个月,她们现在都能绣出完整的图样了。”

      “你呢?”李秋水问,“你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林晚想了想,“学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江南的绣娘绣的花,跟京城的不一样。不是谁好谁坏,就是不一样。”

      她拿出一幅绣品。

      “这是我绣的,江南的荷花。”

      绣品上,荷花亭亭玉立,荷叶田田。针法细腻,色彩柔和。

      “好看。”李秋水说。

      “姐姐,”林晚说,“我想在江南也开个自立学堂。”

      “开吧。”

      “可是……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李秋水说,“你教出了秋月,教出了夏荷,教出了春兰。你连贵妃都敢教,还怕教江南的女子?”

      林晚笑了。

      “也是。”她说,“我怕什么。”

      那天晚上,林晚住在李秋水院里。

      两人坐在廊下,看睡莲。

      “姐姐,”林晚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这里。”林晚说,“如果你选择王爷,可能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李秋水想了想。

      “林晚,”她说,“你说人生是什么?”

      林晚摇摇头。

      “人生就是……”李秋水指着水缸里的睡莲,“就是这朵花。它长在这里,开在这里。如果把它移到别处,它可能开得更好,也可能开不好。但在这里,它开了,就够了。”

      她顿了顿。

      “我在这里,开了。就够了。”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姐姐,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做自己。”林晚说,“不做谁的影子,不做谁的附庸,就做自己。”

      李秋水笑了。

      “你本来就是你自己。”她说,“只是以前忘了。”

      夜深了,林晚睡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无。

      今天的收入:无。

      但在“备注”栏里,她写:

      “今日,睡莲开了。林晚从江南回来,说要开新学堂。王桂花的煎饼摊赚了钱,给女儿买了新衣服。贵妃教宫女绣花,宫女们眼睛亮。萧珩的茶山发了新芽,他写信来说‘很真实’。谢临的镖局接了新单,要去西域。春桃学会了绣花,小梅学会了算账,王婶说‘日子有奔头’。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一切都在生长。

      “我也在。”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很圆。

      照着一个真实的世界。

      和一群真实的人。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不演了。

      就活着。

      这样,就很好。

      她想。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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