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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月亮看见了   海边的 ...

  •   海边的小屋里,渔夫老陈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灶台边,妻子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他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免得海风吹进来冻着她。

      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老陈把缆绳解开,跳上船,开始往海里划。

      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周围很静,只有这个声音,和海鸟偶尔的几声鸣叫。

      老陈今年五十多了,在这片海上打了一辈子鱼。年轻的时候,他见过很多事——见过那些黑色的雾,见过鱼群疯了似的往岸上扑,见过村里的祭司站在礁石上念念有词。

      也见过那个女孩。

      那个叫苍灵的女孩。

      那时候她还小,整天在海边跑,捡贝壳,唱歌。她的歌声好听,好听得能把鱼群都引来。村里人都说她是海神派来的,是福星,是宝贝。

      老陈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可他每次出海回来,总能多打些鱼。他媳妇说,是因为苍灵唱歌把鱼引来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后来,那场黑雾来了。

      他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海面上全是黑色的雾。祭司说要献祭,村民们沉默着,把那个女孩带到了海边。

      他也在人群里。

      他什么都没说。

      他至今记得自己为什么没开口——因为他害怕。因为他家里还有媳妇,还有刚出生的儿子。因为他怕自己说一句“别这样”,就会被当成同党,一起扔进海里。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一步一步走向那块最高的礁石,看着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

      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可他一辈子都记得。

      桨继续划着,一下,一下。

      天边开始亮起来,鱼肚白的那种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纱。

      老陈眯着眼,开始下网。

      网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远处,雾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人。

      站在海面上。

      老陈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雾,依旧薄薄地浮着。

      老陈摇摇头,继续下网。

      可他的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网收上来的时候,里面没有鱼。

      只有一枚小小的贝壳。

      那贝壳很普通,普通得在海边随手就能捡到。可它被放在网的最中央,安安稳稳的,像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老陈拿起那枚贝壳,看了很久。

      贝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响。

      他把贝壳贴在耳边——

      是歌声。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那调子他听过,很多年前听过,是一个女孩坐在礁石上唱的,唱的是渔歌,是他媳妇教她的那首。

      “海上有风浪,渔船要归港。阿母在岸边望,望穿了斜阳……”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雾。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天回去之后,老陈没把贝壳的事告诉媳妇。

      他把贝壳收在一个小木匣里,藏在床底下。

      然后每天出海的时候,他会把那枚贝壳带在身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带着它,心里会安稳一些。

      多年之后,村里来了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普通,长得也普通,只是在海边站了很久,望着那片海,望得出了神。

      老陈正好从海边回来,从她身边经过。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老陈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

      他没见过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被他看着坠入深海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子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老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边。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很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他把床底下那个木匣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枚贝壳。

      贝壳安安静静的,没有歌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看着那枚贝壳,忽然觉得它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温柔地,对他笑。

      再过了很久很久,老陈老了。

      老得再也出不了海,只能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海。

      他的儿子接过了他的渔船,每天出海打鱼,回来时给他带最新鲜的鱼煮汤。

      他的孙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贝壳,堆沙堡,学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望着。

      有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那枚贝壳,放在耳边听一听。

      贝壳里偶尔会有歌声,很轻很轻的歌声,唱的是那首渔歌。

      “海上有风浪,渔船要归港……”

      他听着听着,就会笑起来。

      媳妇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可他心里知道。

      他知道,有一个人,一直都在。

      老陈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海面很平,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绸子。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他的儿子、孙子、重孙都守在床边。

      他躺在床上,已经很虚弱了,可他的手一直攥着什么。

      攥得很紧。

      儿子想掰开看看,他摇摇头,不让。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海。

      然后他看见海面上有一个人。

      站在阳光下,站在那片碎金般的光里,远远地望着他。

      那个人很年轻,穿着深色的长袍,颈间有一颗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望着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老陈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儿子不知道他在挥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最后的那一点光。

      然后他的手垂下来。

      唇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像是终于等到什么。

      像是终于可以放下。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终于有人替他听懂了。

      海面上,苍灵站在那里,望着岸边那间小屋。

      小屋门口,有哭声传来。

      她知道那哭声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珍珠。

      那颗珍珠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瑾。”她轻声叫。

      珍珠又颤了一下。

      “在这个人间与我有关的人又少了一个……”她说。

      珍珠静了一会儿。

      然后,从珍珠里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光。

      那光飘向岸边,飘向那间小屋,飘向那个刚刚离去的人。

      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

      像是道别。

      又像是,谢谢。

      那之后,海边多了一块新坟。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枚贝壳。

      那贝壳很普通,普通得在海边随手就能捡到。

      可每逢初一十五,总会有人来放上一碟新鲜的果子,一壶清冽的酒。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没有人问。

      只有那枚贝壳,静静地躺在坟前,日日夜夜,听着海浪的声音。

      有时候,会有歌声从贝壳里飘出来。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唱的是那首渔歌。

      “海上有风浪,渔船要归港。阿母在岸边望,望穿了斜阳……”

      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地,亮亮地,挂在海面上空。

      月光落在海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海面上站着一个人。

      是苍灵。

      她望着那轮月亮,望着月光下那片她熟悉的海,望着岸边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小屋。

      胸口的珍珠微微发热。

      “阿瑾。”她说。

      珍珠里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嗯。”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可那声音里,有温柔。

      有陪伴。

      有终于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安心的东西。

      苍灵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转过身,向着深海走去。

      海水在她身后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轮月亮,依旧挂在天上。

      它看见了这一切。

      看见了那个被献祭的女孩坠入深海,看见了那座沉睡的城,看见了那个绑着所有灵魂的姐姐,看见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等了一辈子的老妇人,看见了那个把贝壳藏在床底下的渔夫。

      看见了那些等待,那些思念,那些终于到来的重逢。

      也看见了那颗珍珠里,那缕永远不肯消散的残魂。

      月亮看见了。

      月亮一直看着。

      它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些名字

      记住了那些歌

      记住了那些笑,那些泪,那些终于等到之后的释然。

      月亮在天上,看着这片海,看着这座城,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活着,爱着,等着,念着。

      看着他们,成为这片海永远的一部分。

      远处,有歌声传来。

      很轻,很淡,像是从海底深处飘上来的。

      那歌声里,有两个人。

      一个在唱,一个在听。

      唱的还是那首渔歌。

      月光落在海面上。

      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每一片光里,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在等。

      等到了。

      没等到。

      都在继续等。

      因为海还在。

      因为月亮还在。

      因为那些歌,还在唱。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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