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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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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轻轻的一颤,像是深海里最微弱的一道涟漪。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那只是一个幻觉,生怕我一动,那点颤动就会消散。
可她没有再动。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唇角那淡淡的弧度依旧,像是做着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我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火又重新亮起来——那些跪着的灵魂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茫然地望着彼此,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周围渐渐清晰的、真实的城。他们的幻境散了,那些虚假的街市、虚假的热闹、虚假的活着,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这座城本来的样子——荒凉、破败、空荡。
可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是站着,望着彼此,望着那些失散多年的亲人、朋友、爱人,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对方伸出手。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抱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她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玉雕。粉色的长发从我臂弯垂落,铺在王座的扶手上,泛着极淡极淡的光。
那光正在变淡。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慢慢飘散。
“阿瑾?”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回应。
可我怀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烫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颈间那颗珍珠——那是她第一次见我时,从自己颈上取下来,亲手给我戴上的。她说,这是见面礼,蛟族的规矩,第一次见面要送东西。
那颗珍珠一直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雪。可这一刻,它忽然烫了起来。
烫得刚刚好,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我愣住了。
然后我感觉到,怀里那个轻得像羽毛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
不是变轻——是在消散。
她躺在我怀里,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作极细极细的光尘,从指尖开始,从发梢开始,从那件深色的长袍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飘散,融进周围的海水里。
“阿瑾?”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睁眼。
可那颗珍珠越来越烫,越来越暖,烫得我胸口发疼,暖得我眼眶发酸。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唇角还是弯着的,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笑,像是安心,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满足的笑。
“阿瑾,”我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脸上,“你不要走。”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消散着,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从我的怀里,慢慢地、轻轻地,融进这片她守了无数年的海里。
先是手指,透明了,化作光尘。
然后是手腕,那曾经冰凉的手,曾经握过我的手,曾经给我戴上珍珠的手,也透明了,散了。
接着是手臂,是肩,是那件深色的长袍,是她粉色的长发——
最后,是她的脸。
那张苍白、安静、唇角弯着的脸。
她看着我,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可那眼睛里,有我。
有我的影子。
小小的,很近。
然后那双眼睛也散了,化作一点点温暖的光尘,飘散在我周围的海水里。
我怀里空了。
空得彻底,空得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那颗珍珠,烫烫地贴在我胸口,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离开的拥抱。
我坐在王座上,抱着空荡荡的怀抱,很久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窗外那些哭声笑声渐渐安静下来,久到有人轻轻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
是阿遥的娘。
她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舍不得什么。
“小殿下。”她轻声开口。
我没有抬头。
“王她……”她顿了顿,“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说,你是我妹妹。
她说,没有,从来没有。
她说,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说,唱首歌给我听吧。
她说了很多,很多。
可最后一句,她没说。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用那双已经没有了颜色的眼睛,看着我,一直看到最后一刻。
“她没说。”我说。
阿遥的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王座前跪了下来。
“苍灵殿下。”她说,声音很郑重,很郑重,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仪式,“从今日起,您就是我们的王。”
我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胸口的珍珠。
它还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后来,她们给我穿上王袍。
那件袍子很大,大得像一片海,深色的底子上绣着银色的暗纹,是一条盘旋的蛟龙。阿遥的娘说,这是阿瑾小时候穿过的,后来她长大了,就收起来了。
“她小时候?”我问。
“嗯。”阿遥的娘点点头,“她比您大不了多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王后走后,她就一个人撑着,撑到现在。”
我没有说话。
只是摸着那袍子的边缘,想象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这大得不合身的袍子,坐在空荡荡的王座上,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沉睡的灵魂,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王冠是阿遥捧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小小的托盘,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崇拜,有期待,还有一种孩子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勇敢。
“小殿下,”她说,“给你。”
我低头看托盘里的王冠。
那是一顶很简单的冠,银色的,细细的,边缘镶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和我在人间见过的那些王冠都不一样,没有那么华丽,没有那么沉重。
我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戴在头上。
刚刚好。
不大不小,像是专门为我做的。
阿遥的娘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像。”她说,“真像。”
像谁?
她没有说。
可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坐在王座上,很久很久。
窗外,那些醒来的灵魂正在慢慢适应这座真实的城。有人在收拾坍塌的屋舍,有人在寻找失散的亲人,有人只是站着,望着头顶那片幽暗的海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遥的娘说,明天开始,要重建这座城。
我说好。
阿遥的娘说,明天开始,要登记所有醒来的灵魂,看看还有谁没回来。
我说好。
阿遥的娘说,明天开始,您要见很多人,听很多事,做很多决定。
我说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殿下,”她说,“您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珍珠。
它还亮着,亮得刚刚好,不刺眼,不黯淡,像是有一个人在里面,静静地、温柔地,看着我。
“阿瑾。”我轻声叫她。
那颗珍珠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就那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我知道,那是她。
是她最后的一点残魂,飘进这颗她亲手给我戴上的珍珠里,飘进这个离我心口最近的地方,飘进这个她可以一直一直陪着我的位置。
她说过,她会等我。
她等了我那么多年。
现在,轮到我等她了。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出来,等她什么时候想看看我,等她什么时候——
等她什么时候,能再叫我一声“妹妹”。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些灯火又重新亮起来了,不是幻境的假亮,是真真实实的、一点一点燃起来的亮。有人在点灯,有人在生火,有人只是站着,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活着的光。
是终于可以重新活过来的、滚烫的光。
我坐在王座上,戴着那顶刚刚好的王冠,穿着那件曾经属于阿瑾的袍子,胸前贴着那颗有她在的珍珠。
窗外,我的子民们在重建他们的家。
窗内,我守着我的姐姐。
“阿瑾。”我又叫了一声。
那颗珍珠又微微颤了一下。
我弯起唇角,学着她的样子,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然后我靠在王座上,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城,轻轻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