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枝玉树》雨花殿

1、姨母 姨母来接闻

　　虽说春日伊始，但在池州这样偏南的地界，正午时分有如初夏。

　　闻姝坐在廊下纳凉，因为今日姨母来家中，她心情略好，嘴角都挂着笑意。

　　太太屋里的金秋风风火火的过来：“大娘子，金桂来报宁二太太已经从榆林巷口进来了，太太喊你一齐接风！”

　　听到姨母马上到了，闻姝整理整理衣容，带着墨云前去等姨母。

　　除了家主闻老爷不在，其太太杨氏、闻姝，还有她的弟弟闻濯、妹妹闻妍都在。

　　闻妍见大姐眉间郁色减轻，知她心里也欢喜，便挽着她的手宽慰道：“大姐，如今宁姨母来了，定能帮你教训那王令昭。”

　　此话又叫闻姝心里愁绪乱起，但知晓小妹是好心，笑着回道：“阿妍是最心疼大姐的。”

　　闻濯不服：“我也时时记挂大姐呢！”

　　听的杨太太和闻姝两人都喜笑颜开。

　　正思索着，一辆马车使近，马车上下来一个面容圆润的夫人，后头还有一个俊朗的小郎君。两人虽衣着朴素，但衣料却华贵，衣裳上绣着祥云暗纹。

　　闻姝一看到姨母就不禁泪流，她与姨母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看到姨母更让她想起母亲。

　　宁珮莲也是同样，看到闻姝与妹妹极为相似的眼眸，她便忍不住要伤心。闻姝今日上身穿了一件杨妃色窄袖背心，袖口绣了桃花纹样，下身穿了一件西子色齐腰襦裙，样式简单，衣料用的却是上好的杭绸。这一身装扮听起来搭配跳脱，可闻姝这样穿竟是极好看的，越发显得其人清秀娇俏。

　　青雨给闻姝梳了双鬟分肖髻，只簪了两朵桃花绢花并一条珍珠花编作为装饰，珍珠是极衬她的，显得闻姝面色盈润。

　　闻姝上前福身问好：“姨母，夭夭好想念你。”
　　说着终究是没忍住落了泪，闻姝长得漂亮，尤其一双大眼睛，眸子乌黑清亮，此时眸中含泪，甚是可怜。

　　姨母看的心疼的不得了，又是摸闻姝的手，又是抱着闻姝：“好孩子，好孩子，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闻姝用帕子擦擦眼泪，看到旁边的小郎君一直盯着她，便问道：“这是表弟如璋吧，从前见他还是小孩子，如今这么大了，长得和大表哥一点都不像呢。”

　　谢如璋拱手笑道：“表姐安好。”

　　闻姝又为姨母介绍家里人：“姨母这是母亲，这是阿弟闻濯，这是小妹妍妍，姨母还是第一次见呢。”

　　闻濯和闻妍对宁二太太行礼：“宁夫人万安，表哥万安。”

　　宁珮莲托住杨太太杨芙蓉的手：“幸得妹妹给我传信，我才知道夭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今见了你，我要谢谢你。”

　　“我心疼夭夭，可是那王令昭却不是个好相与的，我们家势单力薄，护不住夭夭，只有宁二太太能帮忙了。”杨夫人情真意切的说道。

　　说着一行人进了府，宁珮莲行装从简，从手上褪下一只温润的玉镯戴给闻妍，这小丫头伶俐聪明，甚是可爱，宁夫人很喜欢。盛京贵女这般小年岁很少有这样敏捷善言的。

　　杨太太看闻妍手上那只手镯，温润净透，成色极好。

　　这边宁二太太同杨太太、闻姝两姐妹说话，闻濯带谢如璋去了外书房一起顽。

　　下午，夕阳时分，闻姝的父亲闻立之下朝回府。阖家吃饭。

　　末了，暮色四合。闻姝与宁夫人穿过园池，来到闻姝的枕霞小筑。

　　宁珮莲先开口说道：“这几年杨氏嫁与你父亲，还怕她苛待你，你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如今看你气色红润、仪态端庄，吃穿都很用心，与弟弟妹妹相处和睦，我便知杨氏对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闻姝的娘是宁珮莲的妹妹，宁珮莲是盛京宣宁伯府的嫡出大小姐，宁珮芸是二小姐。宁珮莲嫁给了文国公府二郎君，宁珮芸与闻立之成了亲。

　　彼时，宣宁伯府圣恩正隆，闻家是淮南诗书世家，闻立之虽为闻家旁支，但二十三岁便考中进士，前途光明。

　　闻家与宣宁伯府苏有姻亲往来，伯爷看中闻立之的人品与学识，且闻立之其人形容俊美，宁珮芸也很中意。

　　如此，闻立之进士及第之后便与宁珮芸成亲了。

　　两人成亲之后亦和和美美，恩爱两不疑。

　　一朝皇帝驾崩，官家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大皇子敦厚、二皇子暴戾，而小皇子年岁尚小。

　　众臣子为新皇帝之争吵的不可开交之际，远在西北的肃王悄然登上了皇位。

　　肃王是先帝的弟弟，他是怎么成为新帝的百姓们并不清楚细节，只听说先帝驾崩的第七日夜里，宫里血流成河，大皇子与二皇子在动乱中丧命。

　　另有同平章事韩昭、高彦深，右仆射陈雍、吏部尚书闻介、兵部尚书章得象等十余位大臣被斩。其余大大小小官员落马数不胜数。

　　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宁伯府与闻家因此没落，伯爷宁衡爵位还在，但无实权，且不受官家待见。

　　闻立之是闻家旁支，受牵连较小。新帝上位之后，由于大批官员落马，朝中可用官员大大减少。遂兴运三年，闻立之得到吏部任书，任华亭县县令。

　　宁珮芸自小体弱，明道宫变之后与丈夫颠沛流离，多受惊吓兼水土不服。宁珮芸跟随闻立之上任华亭县之后，不慎被府中奴仆感染时疫，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之后便离世了。

　　此时的闻姝四岁，闻立之二十八。

　　又过了两年，闻姝的祖母身子越来越不好，自觉无力照看闻姝父女，更无法打理后宅，闻立之公务繁忙，公事家事两头跑，也是心力交瘁。

　　老太太看着闻立之几个月便像老了几十岁，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况且闻立之还年轻，往后几十年总不能一直一个人，便想着为闻家寻一位主母。

　　起初，闻立之很不情愿，一是觉得此举对不住宁珮芸，二来他年纪大了，对情爱之事不甚上心，况且他身为县令，事务繁忙，怕冷落了夫人。

　　此时闻姝虽才六岁，但她从小善于通达他人心思，小小的闻姝跑到闻立之的书房：“爹爹，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亲了。”

　　“你是不是从祖母那里听来的话。”闻立之对于小孩说的大人话哭笑不得。

　　“爹爹，我长大嫁人了，以后你一个人我都不放心，祖母也不放心，相信娘亲也希望爹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那爹再想想，夭夭想不想吃桂花糕？”闻立之听小女儿这样说，很是感动。

　　最后，闻家祖母托媒人为闻立之寻了一门亲事，就是如今的杨太太，杨芙蓉。

　　杨芙蓉是平江府富商的女儿，年二十六，曾与平江府少尹路权成亲，婚后不和睦，于兴运三年和离。

　　老太太见过杨芙蓉，见其面容秀美，仪态大方，为人爽利泼辣，很是喜欢。杨氏见过闻立之，见闻立之其人俊秀，又是读书人，也很满意。

　　闻立之原本没什么希望，哪成想和杨芙蓉成婚之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味道。

　　“母亲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疼爱，弟弟妹妹也都和我很好。”说着闻姝不禁落泪。

　　“你母亲已经将事情在信中告知于我，王令昭那竖子，仗着有皇后撑腰，竟敢在池州为非作歹，俨然成了池州的土皇帝！”宁珮莲气极。

　　“正月里知州大人的老大人寿辰，原本是去贺寿，只是和王令昭打了个照面，他便给我写信约我私会，几次来信，我都将信烧毁，并不理他。那厮又时常在外面堵住我，若不是狸奴带朋友解围，他硬要将我掳了去！”狸奴便是闻濯的乳名，闻濯少时体弱，杨太太就给他起了这样一个乳名。

　　宁珮莲听得目瞪口呆，杨氏并未在信中说的这样详细。

　　闻姝喝了口茶，缓了缓继续说道：“这便罢了，我不出门他也惹不到我，可气前些日子，王令昭堵了阿濯，竟将他打了一顿，还放话不日要上闻府提亲，要我做他的妾。”说到这里，闻姝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宁珮莲看到侄女哭成这样，伤心的不得了，将闻姝抱到怀里安慰。

　　闻姝一边揩眼泪一边说道：“我们家与云中王氏素无往来，如今王氏发达，连平江府知府大人也不放在眼里，他打了阿弟，爹爹却无法为弟弟讨一个公道，可怜阿弟因着我也被人欺负了。”

　　王令昭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新皇登基后，封皇后的父亲为卫国公，王令昭为卫国公世子，池州是皇后的外祖家。在盛京能招惹起王令昭的能有几人，何况在这小地界，王令昭在池州可谓是为所欲为。

　　宁珮莲托着闻姝的手：“我此次来就是为了此事，我在这里，他王令昭来了，我可以推拒他，可他不是个君子，他日我不在池州了，他肯定不会罢休。如今的闻家斗不了王令昭，也得罪不起其他人。我想着你同我一齐去盛京，住在国公府，一来离得远，他暂时动不了你，二来，哪怕他到了盛京，在文国公府面前，他也不能轻举妄为。”

　　闻姝闻言：“姨母真心疼我，外祖去世之后，外祖家没落，我不想又连累姨母。”

　　宁夫人知道这孩子懂事，硬气的说：“母家再不济，我也是国公府的，况且我想着你已经十六岁了，正好我在盛京为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这也是你母亲的考虑。”

　　闻姝虽然不热衷于亲事，但母亲和姨母这么疼爱她，她只好说：“姨母和母亲最是疼爱我，我一切都听姨母的。”

　　“好孩子，既然你这边说好了，明日我同你父亲商量，我们尽早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