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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妇初至 ...

  •   潘府的东厢房被布置一新。

      大红帐幔,鸳鸯锦被,连窗上的窗花都是新剪的。静姝站在房中,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春梅正忙着归置行李,嘴里不停念叨:“少爷待少夫人真好,这屋子布置得比苏州的新房还讲究。”

      确实讲究。梳妆台上摆着苏州的菱花镜,多宝格里放着几件她在家时常把玩的小玩意儿,连熏香都是她惯用的沉水香。可见夫君是用了心的。

      “夫人,”墨雨在门外轻声道,“公子说晚膳设在正厅,请您收拾妥当后过去。”

      静姝应了一声,坐到镜前重新理妆。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她用脂粉细细掩盖,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最后拿起那支含苞玉兰簪,犹豫片刻,还是簪在了发间。

      正厅里,潘君瑜已等在桌旁。

      她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比白日里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书卷气。见静姝进来,她起身相迎:“坐。”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江南风味。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腌笃鲜,静姝看着,眼眶发热,这些都是她在家时常做的菜。

      “尝尝可还地道?”潘君瑜为她布菜,“厨房请的是苏州厨子,是家乡的做法。”

      静姝夹了一筷鱼肉,确是苏州味道。她轻声道:“夫君费心了。”

      “应该的。”潘君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真诚,静姝抬眼看向她。烛光里,夫君的眉眼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多了些温柔。

      “不委屈。”她摇头,“妾身在家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夫君。”

      潘君瑜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吃饭吧。”

      两人默默用膳,气氛有些凝滞。静姝偷偷打量夫君,三年不见,他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宇间添了沉稳,也添了沧桑。尤其那双眼睛,深得像潭,让人看不透。

      用罢膳,潘君瑜并未如静姝担心的那样起身去书房,而是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夫君...”静姝迟疑道,“妾身住东厢,那夫君。”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跳如鼓。按照规矩,她是正妻,该与夫君同住正房。可三年前新婚时,夫君便不与她同房。

      潘君瑜沉默片刻,轻声道:“自然是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让静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跟在夫君身后走进正房,看着那张宽大的雕花床,手心沁出细汗。

      潘君瑜走到屏风后更衣,静姝坐在床沿,她能听见屏风后窸窣的脱衣声,能看见烛光投在屏风上的人影,修长,挺拔,消瘦。

      夫君,真的很瘦。

      潘君瑜换了寝衣出来,见静姝还端坐着,温声道:“睡吧。”

      两人并排躺下。锦被宽大,却遮不住那份尴尬的疏离。静姝能闻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她想起信中说夫君体弱,常要服药。

      “睡吧。”潘君瑜又说了一遍,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静姝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夫君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可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三年等待,终于同床共枕。

      静姝进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官场。

      第二日便有拜帖送来,是隔壁陈御史的夫人,说要来拜会。接着是王侍郎的夫人、李尚书的儿媳。不出三日,潘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潘君瑜看着那一摞拜帖,眉头微蹙:“你若不想见,便不必见。”

      “这不妥吧?”静姝迟疑道,“都是官眷,妾身初来乍到,若是推拒,怕给夫君惹麻烦。”

      潘君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你无需勉强自己。”

      话虽如此,静姝还是见了。第一拨来的是陈御史夫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说话爽利,拉着静姝的手细细打量:“早就听说潘夫人是苏州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压低声音:“潘大人年少有为,又这般疼夫人,真是羡煞旁人。”

      静姝只是笑,心中却苦涩,疼吗?夫君待她客气周到,却总隔着什么。

      接下来几日,宴请的帖子雪片般飞来。有赏菊的,有听戏的,有品茶的。静姝几乎日日出门应酬。她谨记母亲的叮嘱,少说话,多观察,举止端庄得体,倒也得了个“娴雅贞静”的名声。

      只是这些宴饮上,她常能听到些话外之音。

      “潘大人真是清流楷模,这些年从不去秦楼楚馆...”

      “听说连侍妾都不纳一个,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潘夫人好福气啊...”

      这些话听着是夸赞,静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有一日,在兵部赵侍郎夫人的茶会上,她听见几位夫人在角落低声议论:

      “那个云娘,你们可知道?”

      “广和楼那个旦角?怎么不知道,扮杜丽娘的那个。”

      “听说潘大人常去看她的戏。”

      “何止看戏,有人看见散戏后两人说话呢。”

      静姝手中的茶杯一颤,强自镇定,继续听下去。

      “不过潘夫人来了,这些谣言该歇了吧?”

      “难说。男人嘛,戏子捧角也是常事。潘大人年轻,又没个妾室通房,难免...”

      后面的话静姝没听清,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云娘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原来夫君常去看戏。

      原来夫君与一个旦角有往来。

      原来那些关于夫君不纳妾的夸赞,背后是这样的猜测。

      那晚回府,静姝神色恍惚。潘君瑜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回来,起身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静姝抬眼看着她,烛光里夫君的面容清俊依旧,眉眼间是熟悉的疏离。她忽然很想问,问云娘是谁,问那些传闻是否属实,问他这三年来,可有片刻真心待她。

      可她不敢。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还好。只是有些累,想早些歇息。”

      “累了便少去些。”潘君瑜温声道,“我已替你推了几场宴请,你不必事事应承。”

      原来夫君知道。知道她疲于应酬,知道她不善周旋。

      这份体贴本该让她感动,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寒,夫君的体贴,是因为关心她,还是因为怕她听到什么?

      九月十五,宫中赏菊宴。

      这是静姝第一次参加宫宴。潘君瑜一早便叮嘱她:“跟着陈御史夫人,少说话,多看眼色。若有人问起什么,只说不知。”

      静姝点头,心中却更不安。夫君这话,像是在防备什么。

      宫宴设在御花园,女眷们分席而坐。静姝坐在陈夫人身旁,安静地用膳。席间果然有人问起:“潘夫人初来京城,可还习惯?”

      “习惯,谢夫人关心。”

      “潘大人待你可好?听说你们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静姝微笑:“夫君待我极好。”

      这话说得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恩爱?她们连真正的夫妻都不是,何来恩爱?

      宴至半酣,忽然有位身着华贵的夫人过来,是郑贵妃的嫂子,郑夫人。她在静姝身旁坐下,笑道:“早听说潘夫人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静姝起身行礼,郑夫人拉着她坐下:“不必多礼。我与你家潘大人,也算有些渊源。”

      “哦?”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提起,说潘大人年轻有为,只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郑夫人压低声音,“娘娘还说,若潘夫人不便照顾,她可以赐几个宫女。”

      静姝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谢娘娘关怀。只是妾身身子尚好,能伺候夫君。”

      “那就好。”郑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男人嘛,总要多些人伺候。潘大人正值壮年,该多为子嗣着想。”

      这话如一把刀,直刺静姝心口。她勉强维持笑容,直到郑夫人离去,才发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宴后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潘君瑜看出她神色不对,问道:“可是宴上有人为难你?”

      静姝抬眼看着她,烛光摇曳的车厢里,夫君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问:“夫君想要子嗣吗?”

      潘君瑜一怔,随即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郑夫人说妾身该为子嗣着想。”静姝的声音有些颤,“她还说贵妃娘娘可以赐宫女。”

      潘君瑜脸色一沉:“不必理会。子嗣之事,顺其自然。”

      “可是夫君...”

      “静姝,”潘君瑜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厉,“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我潘君瑜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静姝却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与无奈。

      一人足矣。

      可他们甚至不是真正的夫妻,何来“足矣”?

      宫中赏菊宴后数日,静姝应几位相熟夫人之邀,前往广和楼看新排的《长生殿》。

      包厢在二楼,正对戏台。开锣前,夫人们闲聊着京中轶事,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云娘身上。

      “要说这云娘也是奇女子,”陈御史夫人摇着团扇道,“唱红了江南,又来京城。多少人想纳她为妾,她都回绝了,说是要唱戏唱到唱不动那天。”

      李尚书儿媳接口:“可不是么。前些日子郑贵妃的侄子想强纳她,她竟以死相逼,班主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摆平。”

      静姝静静听着,手中茶盏微微发烫。

      戏开锣了。

      云娘扮的杨贵妃确实绝色。眉眼精致如画,身段风流婉转,唱到“婉转蛾眉马前死”时,眼中含泪,情真意切,满堂寂静,唯有她的唱腔绕梁。

      静姝看着,心中那根刺隐隐作痛。这样一个女子,才貌双全,性情刚烈,难怪夫君会另眼相看。

      戏至中场休息,静姝借口更衣,走到廊下透气。秋夜的风已有凉意,她拢了拢披风,却看见不远处廊柱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夫君,和云娘。

      云娘已卸了戏妆,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与台上艳光四射的杨贵妃判若两人。她正微微仰头,对潘君瑜说着什么。

      潘君瑜微微低头听着,神情专注。那个角度,那个姿态,让静姝心头一紧。

      她本要转身避开,却听见云娘的声音随风飘来:

      “听闻潘夫人已抵京,不知可还习惯京城水土?妾身初来京城时,很是不适北方干燥,每日要以蜂蜜润喉方能开嗓。”

      潘君瑜的声音很低,静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微微颔首。

      云娘继续道:“潘大人常来看戏,妾身感念。如今夫人来了,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妾身新排了几出苏州戏文,想着夫人是苏州人,或会喜欢。”

      这话说得得体,是寻常的问候与邀约。可静姝看着云娘仰头看夫君的神情,看着夫君专注倾听的姿态,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夫君从未提过,要带她来看戏。

      也从未说过,云娘会排苏州戏文。

      原来夫君与云娘,已经熟稔到可以谈论她的喜好,可以相邀同游。

      她忽然想起新婚时,夫君说“春闱在即,不敢懈怠”。想起这三年,夫君说“辽东事定便归”。想起重逢以来,夫君的温柔与疏离。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推脱,所有的克制,此刻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也许不是忙于公务,不是体谅她辛苦,不是性格清冷。

      而是心里,早已有了别人。

      静姝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回到包厢时,戏已重新开锣,杨贵妃正在唱“此恨绵绵无绝期”,声声泣血。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夫君与云娘并肩而立的画面,是云娘那句“若得闲暇,不妨携夫人同来”。

      夫君会带她来吗?

      还是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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