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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兰初绽 ...

  •   承嗣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爹爹”。

      那是他满周岁后的一个清晨,静姝正抱着他在廊下看雨后的玉兰。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承嗣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忽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静姝愣住了,转头看向刚下朝回来的君瑜。

      君瑜站在月洞门边,官服未换,肩上还沾着晨露。她看着静姝怀里那个朝她张开小手的孩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这个称呼的重量。

      “再叫一声?”她走近,声音有些发涩。

      承嗣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爹爹!”

      君瑜接过孩子,将他高高举起。承嗣咯咯笑着,小手拍打着她的乌纱帽。那一刻,朝堂上因漕运改制与户部争执的烦闷,姜文渊那道质疑辽东旧案的新折子带来的阴霾,都暂时远去了。

      静姝站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她想起承嗣刚来时夜夜啼哭,自己整宿整宿抱着他在屋里踱步;想起他第一次发热时,君瑜深夜请来太医,守在床边直到天明;想起他长出第一颗牙时,两人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争相去摸那小小的牙尖。

      这个孩子,用最柔软的方式,将她们更紧地系在了一起。

      转眼承嗣三岁了。

      春日里,潘府后园那株老玉兰开得正好。静姝在树下摆了小案,教承嗣认字。孩子坐不住,写两笔就要去扑蝴蝶,静姝也不恼,只含笑看着。

      君瑜散值早时,也会加入。她将承嗣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人’。”她的声音低缓,“嗣儿要记住,做人当正直,当有担当。”

      承嗣仰头看她,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嗣儿记住。”

      这样的时刻,静姝总会悄悄退开些,不去打扰。她坐在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流连在那对“父子”身上。阳光透过玉兰花的缝隙洒下,在君瑜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君瑜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看着承嗣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模样,心中便涌起满满的暖意。

      有时她会想,若君瑜真是男子,该是怎样的光景?可这念头一转即逝,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男是女,早就不重要了。

      这日午后,申时行府上送来帖子,邀潘君瑜过府议事。君瑜换了常服正要出门,承嗣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爹爹不去。”孩子眼睛红红的,“嗣儿背诗给爹爹听。”

      静姝忙过来哄:“爹爹有正事,嗣儿乖。”

      君瑜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爹爹去去就回。嗣儿好好背诗,等爹爹回来,若背得好,爹爹带你去买糖画。”

      “真的?”承嗣眼睛亮了。

      “真的。”

      孩子这才松了手,却还亦步亦趋送到二门。君瑜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门边,朝她挥手。

      申府书房里,气氛却不如潘府温馨。

      “姜文渊又上折子了。”申时行将一份抄本推过来,“这次说得更直白,质疑你当年在辽东行事越权,私调边军,擅自与蒙古部落交涉。”

      君瑜快速浏览,眉头渐锁:“这些事当时都有军报呈送兵部。”

      “军报是后来补的。”申时行看着她,“当时情况紧急,你先斩后奏,虽情有可原,却给人留下把柄。姜文渊咬住这点不放,已在都察院串联了好几位御史。”

      烛火在申时行苍老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忧色:“君瑜,你如今树大招风。太子对你信赖有加,皇上也多次褒奖,这本是好事,却也惹人眼红。朝中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君瑜沉默片刻:“阁老的意思是?”

      “韬光养晦。”申时行缓缓道,“嗣子已立,家室安稳,往后多将心思放在教导太子上。朝中纷争,能避则避。”

      这是明哲保身之策。君瑜垂首:“学生明白。”

      从申府出来,已是黄昏。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君瑜没有坐轿,慢慢走着,想起刚才申时行的话。

      韬光养晦。说得容易。

      她想起辽东的风雪,想起那些倒在边关的将士,想起自己为扳倒李成梁殚精竭虑的那些日夜。如今位子坐稳了,却要开始畏首畏尾?

      可她也明白申时行的苦心。姜文渊背后是张居正的旧势力,那些人虽已失势,却盘根错节。而她潘君瑜,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一个没有家族背景、靠军功和帝宠上位的“孤臣”,最容易成为靶子。

      走到潘府所在的巷口,她停下脚步。暮色中,府门前那两盏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门里传来承嗣的笑声,清脆欢快,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进门。

      静姝正在教承嗣认灯笼上的字。见君瑜回来,承嗣立刻扑过来:“爹爹!糖画!”

      君瑜这才想起早上的承诺,歉然道:“今日晚了,铺子怕已关门。明日爹爹一定补上,好不好?”

      承嗣小嘴一扁,眼看要哭。静姝忙抱起他:“嗣儿乖,娘给你做了桂花糕,比糖画还甜。”

      孩子到底是孩子,一听有点心,立刻又笑了。

      夜里,承嗣睡下后,君瑜将申府之事告诉了静姝。烛光下,静姝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们会查到你身上吗?”

      “查不到。”君瑜握住她的手,“当年的事,我做得干净。只是,”她顿了顿,“往后在朝中,要更谨慎些。”

      静姝靠在她肩上,良久,轻声说:“无论如何,我和嗣儿都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君瑜心头一暖。她低头吻了吻静姝的额发:“我知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大朝,姜文渊果然发难。他出列呈上一份奏章,洋洋洒洒数千言,细数潘君瑜在辽东“擅权越职、结交边将、私调兵马”等十余项“罪状”。朝堂上一时哗然。

      万历皇帝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淡淡道:“潘卿,姜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

      君瑜出列,神色平静:“回陛下,臣当年奉旨经略辽东,一切行事皆以国事为重。姜御史所言诸事,皆有军报可查,有兵部存档为证。若陛下疑臣有不轨之心,臣愿辞官以明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皇帝看着殿下这位最年轻的阁臣,想起她当年在辽东的功劳,想起太子对她的倚重,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辽东旧事,不必再提。姜卿监察风宪是其本职,然边关军务复杂,非身临其境者不能尽知。此事就此作罢。”

      “陛下!”姜文渊还想再奏。

      皇帝已面露倦色:“退朝。”

      散朝后,同僚们看潘君瑜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人上来宽慰,有人远远避开,更多人是在观望。君瑜面不改色,照常与相熟的同僚寒暄,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回值房的路上,沈编修追上来,低声道:“潘兄今日好险。姜文渊此人,睚眦必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君瑜淡淡一笑:“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回到值房关上门,她还是感到了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如履薄冰的紧绷感,多年未曾放松过。

      她走到窗前,看着宫墙上方的天空。春日的天蓝得透明,几缕白云悠然飘过。这样好的天气,本该带着静姝和承嗣去郊外踏青的。

      可她却要在这里,应对这些无休止的猜忌与攻讦。

      承嗣四岁生辰那日,潘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潘君珏。承嗣的亲生父亲。

      他一身青布直裰,风尘仆仆,只带了个小厮,从苏州悄悄进京。见到静姝时,他躬身长揖:“嫂嫂。”

      静姝忙还礼,让人奉茶。君珏却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不时瞟向内室,承嗣正在里头午睡。

      “二弟是想看看嗣儿?”静姝柔声问。

      君珏脸一红,点头:“母亲说嗣儿长得快,我就想来看看。”

      静姝引他去了暖阁。承嗣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君珏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他像他娘。”他声音哽咽,“眼睛像,鼻子也像。”

      静姝心中微酸。她知道,君珏的妻子沈氏在生这对双生子时伤了身子,此后一直病弱。将承嗣过继给长房,虽是为了家族考量,可对亲生父母来说,终究是割舍。

      “嗣儿很乖。”她轻声道,“聪明,也懂事。前日还背了整首《春晓》。”

      君珏抹了抹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我和他娘给嗣儿准备的生辰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去金山寺求的平安符。”

      静姝双手接过:“我代嗣儿谢过二叔二婶。”

      君珏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心叫醒孩子,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静姝一眼:“嫂嫂,嗣儿托付给您和大哥,我们放心。”

      这话说得诚挚。静姝送他到二门,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杂陈。

      傍晚君瑜回府,听静姝说了此事,沉默良久。

      “该让他们见见的。”她最终说,“嗣儿毕竟是他们的骨血。”

      静姝轻叹,“我怕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他大些,我们会告诉他。不瞒他,也不骗他。”

      这话让静姝心安。她靠在君瑜肩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春的风温暖湿润,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香气。

      “君瑜,”她忽然问,“若有一天,嗣儿知道了真相,会怨我们吗?”

      “不会。”君瑜回答得很快,“我们会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着的。被很多人爱着。”

      这话说得坚定。静姝抬头看她,在渐浓的暮色里,君瑜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这个女子,以不可思议的勇气走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路,却始终保有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爹爹!娘!”

      承嗣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扑进两人中间。君瑜将他抱起,孩子身上还带着睡意,软软地靠在她肩头。

      “爹爹,今天嗣儿生辰,有没有礼物?”

      君瑜与静姝相视一笑。

      “有。”君瑜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毛笔,笔杆上刻着“承嗣”二字,“这是爹爹用过的第一支笔,现在送给嗣儿。”

      承嗣接过来,好奇地摸着上面的刻字。

      静姝也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潘母给的那块羊脂白玉:“这是祖母给的,娘给嗣儿系上。”

      孩子一手握笔,一手摸玉佩,眼睛亮晶晶的:“嗣儿喜欢!”

      那夜,潘府摆了小小的家宴。没有外客,只有一家三口。静姝亲手做了长寿面,君瑜给承嗣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烛光摇曳,笑语晏晏,是最寻常的家的模样。

      夜深人静时,君瑜看着熟睡的承嗣,忽然对静姝说:“我想请旨外放。”

      静姝一怔:“外放?”

      “去地方上做几年巡抚。”君瑜声音平静,“一来避开京中是非,二来我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总是在朝中争来斗去,累了。”

      静姝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我和嗣儿就去哪儿。”

      “地方上苦。”

      “不怕。”静姝笑了,“再苦,苦不过辽东。”

      君瑜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是啊,经过辽东的风雪,还怕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了满院。那株老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期已过,枝叶却更见苍翠。

      来年春天,还会再开的。

      就像她们的日子,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有一树玉兰,在春风里如期绽放。

      而此刻,她们相拥而眠。承嗣在隔壁均匀地呼吸着,偶尔梦呓一声“爹爹”。

      这个夜晚,如此安宁。

      安宁得让人几乎忘了,暗处还有眼睛在盯着,还有危机在潜伏。

      但至少今夜,让她们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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