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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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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五月,是浸在烟雨和草木香里的。
潘君瑜的官船抵达阊门码头时,河岸两侧已围满了人。知府、知县、乡绅,乌泱泱一片绯袍青衫,都在等这位当朝最年轻的阁臣归乡。船刚靠岸,鼓乐便起,鞭炮炸开一片青烟。
静姝站在君瑜身侧,看着这阵仗,轻轻吸了口气。君瑜察觉到,在宽袖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别怕。
这是三年来,她们第一次如此并肩站在人前。静姝身着诰命夫人的翟冠霞帔,深青大衫,金绣云霞翟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这身衣裳是离京前宫里特赐的,同赐的还有潘母的诰命,皇帝一句话,潘家便出了一门两位诰命夫人。
“下官苏州知府周延儒,恭迎少保大人荣归故里!”
为首的官员率先拜下,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潘君瑜抬手虚扶,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诸公请起。本官此行乃私归为母祝寿,不敢劳烦地方。”
话说得客气,可谁也不敢当真。接下来三日,潘府门槛几乎被踏破。拜帖如雪片般飞来,礼单堆了半间厢房。潘君瑜白日见客,夜里还要批阅京中快马送来的奏章,入阁参政,太子师,这两重身份让她即便离京,也脱不开朝堂。
静姝陪潘母应付女眷。那些夫人太太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潘大人如此年轻便入阁,将来怕是首辅之材,潘夫人好福气,夫君这般出息,又得诰命荣封,只是成婚这些年,怎还未见子嗣?
最后一句话,总是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任你夫君再显赫,无子,终究是缺憾。
静姝只是微笑,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夫君以国事为重,妾身不敢以私情累公。”
潘母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第四日,终于推掉所有外客,关起门来吃一顿真正的家宴。席设在后园水榭,临着荷塘,晚风带着初绽的荷香。除了潘母、君瑜、静姝,还有君瑜的幼弟潘君珏与新妇沈氏。君珏去年成的亲,媳妇是本地丝绸商沈家的女儿,已有六个月身孕,坐着时手总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大哥如今是太子师了,将来太子登基,您便是帝师。”君珏给君瑜斟酒,眼里满是崇敬,“父亲若在,不知该多欣慰。”
提到父亲,席间静了一瞬。潘父去得早,没看到长子今日的荣光。潘母拭了拭眼角,笑道:“好了,今日是高兴日子。静姝,给君瑜夹菜,她最爱吃这蟹粉蹄筋。”
静姝应声,舀了一勺放在君瑜碟中。君瑜侧首看她,眼里有柔光。
饭至半酣,潘母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君瑜和静姝:“今日没外人,娘有句话想说。”
众人都停下。潘母的目光在静姝平坦的小腹上掠过,缓缓道:“你们成婚,算来也六七年了。从前君瑜在翰林院,后来去辽东,聚少离多,娘不说什么。可如今入了阁,在京安定下来了,子嗣的事……”
水榭里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潘母看向君珏媳妇:“阿沅这胎,大夫说怀相极好。前日她娘家请了灵隐寺的大师算过,说是旺家旺夫的命格,这一胎不论男女,都是带福的。”
沈氏脸一红,低头抚着肚子。
潘母转向君瑜:“娘想着,等孩子出生,不论男女,就过继到你们名下。你们教养,算是嫡出。这样,你们膝下有了孩子,君瑜的香火也有人承继。”
话音落,满座寂然。
君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静姝垂着眼,看着碟中凉透的蟹粉蹄筋,那点金黄突然变得刺眼。
“娘,”君瑜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此事不急。孩子还小,总要在亲娘身边养几年才好。”
“养在潘府,难道就见不着亲娘了?”潘母语气重了些,“阿沅年轻,往后还能生。可你们呢?君瑜,你现在是太子师,是阁老,多少双眼睛盯着!无后,是什么名声?”
“母亲,”静姝忽然抬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此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只是过继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况且,”她看向沈氏,“弟妹头胎,辛苦怀胎十月,骨肉分离,未免残忍。不如等孩子大些,再议不迟。”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将话题轻轻带过。潘母看着她,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自有主张。娘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一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只有君瑜神色如常,照样与弟弟说笑,给母亲布菜,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夜里回房,静姝替君瑜解开发冠,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今日母亲的话。”她轻声开口。
“不必放在心上。”君瑜握住她的手,“过继一事,我不会答应。”
“可母亲说得对,无后,对你名声有损。”
“那又如何?”君瑜转身,仰头看她,“静姝,我们之间,不需要孩子来证明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静姝眼眶发热,俯身抱住她:“可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世人非议。”
“世人非议我的还少吗?”君瑜笑了,“从女扮男装那日起,我就没指望过世人理解。静姝,我们活自己的,不为别人。”
静姝将脸埋在她颈间,许久,轻轻点头。
隔日,君瑜陪静姝回汪家。
汪府也在阊门内,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宅邸。静姝父母早得了消息,开了中门迎接。见到女儿一身诰命服饰,汪母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好,好,我儿有福气。”她拉着静姝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君瑜,满眼欣慰,“姑爷如今是朝廷栋梁,静姝跟着你,我们放心。”
午宴比潘家家宴热闹许多。静姝的兄嫂、侄子侄女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两桌。孩子们围着静姝,怯生生地叫“姑母”,眼睛却好奇地盯着她翟冠上的珠翠。
饭后,汪母拉静姝去内室说话。门一关,脸上的笑容便淡了。
“静姝,娘问你句话,你要说实话。”汪母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你与姑爷成婚这些年,怎么一直没动静?”
静姝心下一沉,面上却还笑着:“娘,夫君前几年在翰林院,后来戍边,聚少离多。”
“少拿这话搪塞我。”汪母打断她,“姑爷这次回来,我看你们感情甚笃。他看你那眼神,做不了假。可越是如此,娘越担心,莫不是他有什么隐疾?”
“没有!”静姝脱口而出,脸涨红了,“夫君他很好。”
“那是你?”汪母盯着她,“你小时候身子是弱些,可调养这么多年。静姝,若是你不能生,姑爷如今的身份,纳房妾室也是常理。不如在苏州物色个老实本分的,你拿捏得住,总比将来他在京里找的好。”
“娘!”静姝站起身,“夫君不会纳妾。”
“话别说太满。”汪母叹道,“男人啊,年轻时重情,可到了年纪,谁不想要个儿子?何况他入了阁,还是太子师!无后,怎么在朝中立足?”
静姝背过身,看着窗外一丛芭蕉。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像敲在心上。
“母亲,”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夫君与我说过,此生不纳二色。至于子嗣,婆婆昨日提了,要将弟妹的孩子过继给我们。”
汪母一愣:“过继?你答应了?”
“还未。但若真有过继那日,那孩子便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好好教养。”
室内静了片刻。汪母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样也好。过继来的,总比妾室生的强。若是妾室生了儿子,姑爷的心,难免会偏。”
她抚着静姝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我儿,你的路,比别人难走。可姑爷待你这份心,娘看在眼里。只是这世道,对女子苛求。你要护好自己,护好你们的夫妻情分。”
静姝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女儿明白。”
回潘府的马车上,静姝一直很沉默。君瑜握住她的手:“岳母说什么了?”
静姝靠在她肩上,将母亲的话细细说了。君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对不起,”她低声说,“让你受这些委屈。”
“不委屈。”静姝抬头,眼里还有泪,却笑了,“能嫁给你,我从不委屈。只是,”她抚上君瑜的脸,“我有时会怕。怕这日子太圆满,老天爷会妒忌。”
君瑜低头吻她,很轻,却很深。吻罢,抵着她的额头:“那就让老天爷妒忌去吧。静姝,这一生,我只要你。”
车窗外,苏州的街巷在暮色中温柔后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都是静姝记忆里的模样。可身边的这个人,这个怀抱,才是她真正的故园。
马车驶入潘府角门时,天已全黑。管家提着灯笼候着,说夫人请大爷去祠堂。
潘家祠堂在后院深处,平日里少有人至。君瑜独自进去时,潘母正站在父亲牌位前,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
“娘。”
潘母转过身,眼里有泪:“给你爹上炷香吧。告诉他,你如今出息了。”
君瑜依言上香,跪拜。起身时,潘母拉她在蒲团上坐下。
“今日让你来,是想说,过继的事,娘不逼你了。”潘母声音很轻,“娘知道,你心里苦。扮男装,走仕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娘帮不了你,不能再给你添堵。”
君瑜喉头一哽:“娘。”
“静姝是个好孩子。”潘母擦泪,“这些年,她为你担了多少心,娘都看在眼里。你们夫妻情深,是福分。子嗣的事,随缘吧。大不了,将来从族中过继一个,也是一样。”
“谢谢娘。”君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
从祠堂出来,月已中天。君瑜没有回房,而是转到后园。荷塘边,静姝果然在那里,凭栏而立,望着满塘月色。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笑了:“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君瑜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人静静看着水中月影,许久不语。
“静姝。”
“嗯?”
“等母亲寿宴过了,我们早些回京吧。”
“好。”
“回去后,我请旨,将岳父岳母接到京城小住,可好?”
静姝转过身,眼里有讶异:“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君瑜抚着她的脸,“我是阁臣,这点事还办得到。接他们来,你也能时常见到家人。”
静姝看着她,月光下,君瑜的眉眼温柔而坚定。君瑜是在用她的方式,给自己一个承诺,没有孩子,但有家人,没有寻常夫妻的圆满,但有她们自己的天地。
“好。”她点头,将脸埋进君瑜怀里。
荷香阵阵,月色溶溶。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衫。这一夜的苏州,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这一角荷塘边,还有两个相偎的人影,在月光下,站成地久天长的模样。
明日还有寿宴,还有应酬,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可这一刻,只是她们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