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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墓之谜 ...

  •   2023年秋,苏州三乐湾考古现场。

      灯光在墓室中投下冷白的光束,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顾青青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三维骨骼扫描图旁那行鉴定结论显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将屏幕转向王教授:“数据出来了,女性,准确率99.7%。”

      王教授接过平板,目光在屏幕和棺椁之间来回移动。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但所有史料都记载,潘君瑜是男性。万历朝的探花,官至文渊阁大学士,这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李维明教授的声音从墓室另一侧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拓印的墓志铭,“史料记载的,从来都不是全部真相。”

      他将拓片展开在临时工作台上。青石碑石上的字迹端庄严谨,是标准的明代台阁体:“大明诰授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潘公君瑜暨元配诰封一品夫人汪氏静姝合葬之墓”。

      “规制完全符合一品大员标准,”李维明指向墓室中央并排的两具金丝楠木棺椁,“左尊右卑,蟒纹翟鸟,随葬器物,没有任何逾制。”

      “除了,”顾青青轻声接话,“左边棺中这位潘公,是女子。”

      墓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相机快门偶尔的咔嚓声。

      李维明蹲下身,考古灯的光束照进左侧棺椁。大红的一品仙鹤补服已经脆弱不堪,但形制完整,这是明代一品文官的常服规制。乌纱帽上的素金簪缨虽已黯淡,仍固定在原位。玉带上的金质带銙散落在遗骸周围,共二十枚,符合一品规制。

      而在遗骸左手侧,一支白玉簪静静躺着。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雕工精致得令人屏息。

      顾青青小心地用镊子取出右侧棺中的另一支白玉簪,形制相同,只是簪头是盛开的玉兰。

      “含苞与盛放。”她喃喃道。

      李维明的目光落在棺椁深处那个鎏金铜匣上。匣子不大,表面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戴着手套,小心地开启铜匣。

      匣内,一枚羊脂白玉佩置于最上,雕成龙纹的样式。玉佩下,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数十册纸笺。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册。宣纸质地上,墨迹如新:

      “崇祯四年,腊月二十八。晨起咯血,知大限将至。承嗣在侧,我嘱他三事:一,丧仪从简,不立神道碑;二,与汝母合葬祖茔西北乾位,棺椁并置;三,此匣随我入棺,不可示人。”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台阁体,但笔画转折间隐约可见书法的秀逸。墨迹在“不可示人”四字后晕开一团,像是滴落的泪,或是咯出的血。

      李维明轻轻翻过这一页。背面还有字,用极淡的墨写成,笔画颤抖:

      “静姝,等我。四十年相守,一生亏欠。生同衾,死同穴,诺言今可践矣。”

      “四十年相守,一生亏欠。”顾青青轻声重复。

      李维明继续翻阅其他纸笺。时间在纸页间跳跃,记忆的碎片扑面而来:

      “万历某年,殿试日。我站在奉天殿前,听唱名声:‘一甲第三名,潘君瑜!’那身儒巾蓝衫,从此要穿一辈子了。”

      “静姝总说我字迹太刚硬。她不知,我练了十年,才把女子的柔婉从笔锋里磨去。”

      “今日早朝,某御史又参我‘形貌清俊,有失体统’。圣上笑曰:‘潘卿才学足矣,何须以须眉论?’满朝皆笑,唯我背生冷汗。”

      纸笺一页页翻过,一个惊世的秘密缓缓展开。墓室中无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李维明忽然停下。他拿起那枚龙纹玉佩,触手温润。恍惚间,他仿佛看见:

      崇祯四年冬,腊月二十八,北京潘府。

      炭火将尽,房间里冷得刺骨。

      潘君瑜靠在榻上,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承嗣刚刚被她支走,去准备后事。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整整六十一年的人生。

      她闭上眼睛。

      时光开始倒流。

      她看见十岁那年的自己,跪在潘家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烛火摇曳,祖母的手按在她肩上,那双手枯瘦却有力:“从今日起,你是潘君瑜,潘家的长孙。”

      女装被收入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男童直裰,袖口要挽三折。

      她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奉天殿前,春日的阳光刺眼。唱名声如惊雷:“一甲第三名,潘君瑜!”进士巾服,披红挂彩,跨马游街时满城欢呼“潘公子”。只有她知道,袍服之下是怎样的身躯。

      她看见新婚之夜的红烛,看见盖头下静姝羞怯的脸。那么美,那么温婉,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含着两汪春水。

      “春闱在即,”她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今夜需要温书。”

      转身走向书房时,她听见新房内极轻的啜泣声,像小猫的呜咽。

      那一夜,她坐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未眠。

      她看见崇祯元年,静姝病重。她日夜守候。

      那个黄昏,静姝忽然清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

      “夫君,”静姝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这一生,委屈你了。”

      她摇头,泪水当着静姝的面滑落:“是我委屈了你。”

      “不。”静姝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四十年,”静姝的声音越来越轻,“够长了。若有来生,我仍嫁你。”

      三日后,静姝离世,年五十七岁。

      她亲自为静姝更衣入殓,将那支盛开玉兰的白玉簪插入发髻。棺盖合上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去了。

      记忆回到此刻,崇祯四年冬。

      潘君瑜缓缓睁开眼睛。

      炭火已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清晰地看见静姝向她走来,不是病中的憔悴模样,而是新婚时的样子,穿着藕荷色衫子,笑盈盈地伸出手。

      “夫君,”她听见静姝的声音,那么清晰,“我等你好久了。”

      她也笑了,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轻声说:

      “静姝,四十年相守,如今生同衾,死同穴诺言终于要兑现了。”

      手,无力垂下。

      墓室中,李维明猛地回过神来。

      手中的玉佩温润依旧,考古灯的光束在墓室中投下清晰的光影。他定了定神,将玉佩小心放回铜匣。

      “教授?”顾青青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维明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好像明白了。”

      他再次看向那两具棺椁。四百年的时光,没有抹去她们并肩而卧的姿态。考古记录显示,潘君瑜比汪静姝晚三年去世,恰好是她们新婚分居的那三年。然后,是整整四十年的相守。

      “三年等待,四十年相伴。”顾青青轻声说,“她用余生来补偿最初的亏欠。”

      李维明点头:“而且是以最完美的方式,合乎所有礼制,无懈可击。”

      他指挥工作人员继续工作。扫描仪嗡鸣,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这座沉睡四百年的墓葬正在被现代科技仔细记录。

      但有些东西,是仪器无法测量的。

      比如那对白玉簪,含苞与盛放,仿佛诉说着等待与圆满。

      比如那枚龙纹玉佩,永不相离的誓言。

      比如铜匣中那些纸笺,字里行间深藏的四十年光阴。

      当所有记录完成,准备暂时封闭墓室时,李维明最后看了一眼潘君瑜的遗骸。灯光下,那身一品仙鹤补服依然庄严,白骨静静地躺着,完成了最后的诺言。

      生同衾,死同穴。

      她们真的做到了。

      墓室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秘密重新封存于黑暗。

      但有些故事,一旦被揭开第一页,就再也无法被遗忘。

      考古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在墓室深处,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那对白玉簪在陈列台上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含苞的那支,终于等到了盛放。

      盛放的那支,终于等到了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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