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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害怕      ...


  •   直到沈砚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沈星眠才敢从树后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后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回酒店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可怕的臆想。

      推开房门时,空无一人,沈砚礼还没回来。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被更深的孤独和恐惧攫住。

      他瘫坐在床边,手指冰凉。怎么办?跑吗?他能跑到哪里去?在首都,他举目无亲,身上只有一点零钱,连火车站都未必找得到。

      而且……万一沈砚礼不是那个意思呢?万一自己猜错了呢?这个微弱的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

      他想起沈砚礼从小到大对他的好,想起他为自己挨的打、受的委屈,想起火车上他默默吃掉自己嫌弃的炒面,想起他明明有钱却宁愿站着啃冷馒头……沈砚礼真的会卖掉他吗?那个把他从小护到大,连他掉根头发都要紧张的人?

      可那些文件……那些他看不懂的外国字……还有沈砚礼最近所有反常的举动……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交战,最终,对“被抛弃”、“被卖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一个清晰却悲哀的想法占据上风: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乖,沈砚礼是不是就不会不要他了?是不是就不会把他交给那些拿着奇怪文件的人了?

      对,一定是这样。沈砚礼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逼不得已。

      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又作又闹了,那样只会让他更快地厌烦,更快地把自己推出去。

      他要乖,要听话,要变得“有用”,要让沈砚礼觉得留下他是值得的,不是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沈星眠的心脏,却也奇异地给了他一种扭曲的“方向感”。

      他深吸几口气,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努力“表现好”的惊惶。

      他看了看时间,快到酒店晚餐的供应时间了。沈砚礼早上留下的纸条说过,酒店包三餐。他记得沈砚礼说“酒店的饭估计不对你胃口”,所以中午才特意买了外面的。但现在……沈星眠想,他不能挑食了。

      他得去吃,还得……给沈砚礼也拿一份?这样沈砚礼回来就能直接吃到饭,不用再为自己奔波花钱。

      这个想法让他行动起来。他拿起房卡,按照服务指南上的指示,找到了位于酒店一楼角落的简易餐厅。

      餐厅里已经有一些住客在取餐,是自助形式,菜色很简单:一大盆米饭,一大盆看起来油水不多的炒白菜,一小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不限量的馒头。味道确实普通,甚至有些寡淡。

      沈星眠皱了皱眉,这比中午沈砚礼买回来的差远了。但他没说什么,拿了两个干净的餐盘,仔细地盛了两份米饭,又小心翼翼地往每个盘子里舀了相对多一些的炒白菜和西红柿鸡蛋,尽量避开汤汤水水。

      他还拿了两个白面馒头。端着两个堆得不算好看的餐盘,他有些笨拙地往回走,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回到房间,沈砚礼还没回来。他把两个餐盘放在小圆桌上,摆好筷子,又用杯子倒了两杯白开水。

      然后,他坐在床边,眼睛盯着房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安静地等待着。房间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沈星眠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坐直身体,看向门口。

      沈砚礼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思索的凝重。他抬眼,首先看到的,就是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沈星眠,以及小圆桌上……那两份摆放整齐、冒着微弱热气的酒店餐盘。

      沈砚礼明显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餐盘移到沈星眠脸上,又移回餐盘,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星眠……自己去打了饭?还打了两份?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按照星眠平时的性子,要么嫌弃酒店饭难吃等着他带,要么早就自己跑出去找吃的了,绝不会如此“懂事”地准备好这些。

      “……你打的?”沈砚礼走进房间,关上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嗯。”沈星眠小声应道,手指绞得更紧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讨好,“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拿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也给你拿了一份。”

      他说完,飞快地瞟了沈砚礼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砚礼走到桌边,看着那两份简单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饭菜。炒白菜已经有些蔫了,西红柿鸡蛋里的鸡蛋碎少得可怜。

      这大概是酒店提供给最普通住客的餐食标准。但此刻,在沈砚礼眼里,这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心头震动。

      他转头看向沈星眠。少年低垂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肩膀微微缩着,不再是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理直气壮的模样。

      结合下午他回来时那惊恐炸毛的样子,沈砚礼心里蓦地一酸。他忽然意识到,星眠“长大了”、“懂事了”。

      这个认知让沈砚礼胸腔里弥漫开一片细密的疼。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如常:“嗯,正好饿了。一起吃吧。”

      两人坐下来,沉默地开始吃饭。酒店饭菜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沈星眠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没有像以往那样挑剔抱怨。

      沈砚礼也安静地吃着,目光却不时落在沈星眠身上,看着他努力吞咽的样子,心里那关于“出国”的决定,变得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他必须给星眠一个更好的、更有希望的未来,而不是困在这个狭小的酒店房间,吃着这样的饭菜。

      吃完饭,沈砚礼收拾了碗筷。他没有立刻去洗,而是坐回沈星眠对面,看着少年依旧低垂的眉眼,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

      “星眠,”他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沈星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猛地攥住了床单。

      来了吗?是要摊牌了吗?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却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沈砚礼,努力让表情看起来“乖顺”而“平静”。“……什么事?”

      沈砚礼从旧帆布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下午带回来的那叠资料,抽出了最上面那份招生简章和已经填写好的报名表复印件,轻轻推到沈星眠面前。

      “我下午去了解了这个。”沈砚礼指着简章上那所外国艺术学院的名字和项目介绍,“这是一所欧洲的学校,艺术专业还不错。他们不看国内高考分数,但要交作品集,然后参加他们在北京组织的现场专业考试。”

      他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着,目光紧紧锁住沈星眠的表情:“如果专业考试通过了,语言也过关,就可以先去读他们的预科,然后升本科。”

      他没有提公费或奖学金,那对星眠现在的成绩来说太渺茫,而他可以去搏一搏。

      沈星眠呆呆地看着眼前印着外文的纸张,又抬头看看沈砚礼。不是卖身契?是……学校的报名表?出国……读书?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原来沈砚礼不是要卖掉他,是想……送他出国读书?那些画稿,是为了交作品集?背寻呼机号,是怕他一个人在国外找不到他?

      恐惧的坚冰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汹涌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如此郑重规划未来的悸动。但同时,更深的不安也随之而来:出国?离开沈砚礼?去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的地方?

      “你……你要送我走?”沈星眠的声音干涩,带着颤音,这次不再是害怕被卖的恐惧,而是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分离的本能抗拒。

      沈砚礼看到了他眼中的抗拒和惊慌,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送你走,是给你多一个选择,一条更好的路。你是提前批次,先提前两个月去那里。我会陪着你的。”

      “两个月后,我的出国申请批下来,我会去那里找你的,星眠,你想想,以你现在的成绩,在国内能上什么好学校?复读一年,你真的有把握吗? ”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感:“我不能一直这样看着你。你得有自己的翅膀,得去能让你发光的地方。那里也许很难,但至少,那是你喜欢的专业,是一条向上的路。总比……留在这里,看不到方向强。”

      沈星眠看着沈砚礼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那种他熟悉的、沉甸甸的、仿佛要为他承担一切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望。

      送他走,是为了他好。这个认知,比“卖掉他”更让沈星眠感到一种无力反驳的沉重。沈砚礼在为他铺路,一条看似遥远却可能光明的路,哪怕这条路意味着分离。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去,想说他害怕,想说他宁愿留在沈砚礼身边哪怕啃冷馒头。

      可是,看着沈砚礼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坚持,看着桌上那所陌生学校的简章,再想起自己那糟糕的高考分数和茫然的未来……所有任性的、依赖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砚礼已经为他做到了这一步。如果他再哭闹,再拒绝,是不是就显得太不懂事,太辜负沈砚礼的心血了?他想起自己刚才“要乖”的决心。

      最终,沈星眠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垂下眼帘,避开了沈砚礼灼人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哦。那……要考试是吗?考什么?”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愿意”,但那句关于考试的询问,已经是一种默许,一种在惊惶不安中,对沈砚礼安排的、笨拙的顺从。

      沈砚礼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睫毛,心里那块大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压得更沉。他知道星眠害怕,他知道星眠不愿意。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沈星眠柔软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嗯,要考试。别怕,还有时间准备。我帮你。”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们一起,试试看。”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酒店房间里,灯光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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